第234章 智者愚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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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(愚人節主題)

  平棘城北的官道上,旌旗遮天蔽日,黑色的大漢龍旗迎風招展,樊噲、夏侯嬰率領的五千鐵甲騎兵列著整齊的陣型,護衛著天子車駕,浩浩蕩蕩停在了百步之外。

  張敖連忙翻身下馬,整理好王袍,快步上前跪在地上,對著緩緩停下的御車,恭敬地高聲道:「臣,趙王張敖,恭迎陛下聖駕!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
  趙國百官也紛紛跟著跪倒在地,山呼萬歲,聲震曠野。

  車駕的車門緩緩打開,趙姬先一步下車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攙著車內的劉邦緩步走下。劉邦一身玄色龍袍,身形比出征前消瘦了一圈,眼底依舊帶著帝王的凌厲,只是眉宇間藏著白登之圍七日絕境磨出來的驚悸與鬱氣。

  他被趙姬攙著站在車駕前,目光淡淡掃過跪地一片的趙國百官,最終落在最前方的張敖身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隨意地擺了擺手:「起來吧。一路車馬勞頓,前面可有歇腳的地方?」

  張敖連忙起身,躬身回話:「回父皇,官道西側百步外,便有朝廷設的驛亭,乾淨齊整,兒臣早已命人打掃妥當,備好了熱水與飲食,請父皇移步驛亭暫歇,解解乏。」

  說著,他雙手高高捧起一卷編訂齊整的竹簡,俯首道:「父皇南返的全程行程,沿途駐蹕、食宿、護衛諸事,兒臣皆已安排妥當,一一記錄在此,請父皇過目。」

  內侍上前接過竹簡,躬身遞到劉邦手中。劉邦隨手翻了兩頁,便將竹簡握在掌心,點了點頭道:「也好,便去驛亭歇一刻。」

  說罷,他便在趙姬的攙扶下,朝著西側的驛亭走去。張敖連忙在前引路,樊噲、夏侯嬰緊隨左右護駕,審食其也跟著起身,一同往驛亭而去。其餘趙國百官,則依舊留在官道原地候命,無召不得上前。

  驛亭不大,內設坐席案幾,劉邦入內後,便在主位坐定,揮了揮手,讓隨行的內侍護衛都退到亭外,只留了張敖、審食其、樊噲、夏侯嬰四人在亭內,趙姬則垂手立在劉邦身側,屏氣凝神不敢多言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審食其對著劉邦深深一揖,雙手高高捧起那封呂雉的親筆書信,俯首道:「陛下!臣奉皇后娘娘之命,自長安星夜趕來,有皇后娘娘的親筆書信呈遞陛下!臣亦有要事冒死啟奏 —— 萬萬不可將魯元公主嫁給匈奴單于!」

  這話一出,亭內的氣氛瞬間凝住。樊噲、夏侯嬰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,顯然也是此刻才知道,劉邦竟定下了這樣荒唐的和親之議。

  劉邦眉峰一蹙,眼底瞬間掠過一絲不耐,卻還是對著身旁的內侍抬了抬下巴。內侍連忙上前,從審食其手中接過書信,躬身遞到了劉邦面前。

  劉邦展開絹帛,才剛掃過幾行字,臉色便瞬間沉了下來。信上字字句句,皆是呂雉的憤懣與決絕,寫盡了不願讓魯元遠嫁匈奴的心思,直言寧死也不肯讓女兒踏入蠻夷之地,更痛斥此舉辱沒大漢國體,折損皇家顏面,字字泣血,句句含怒,最後更是明言,若劉邦執意要送魯元遠嫁,她便帶著魯元在長信殿自裁,以全名節。

  本就因白登大敗憋了一肚子火的劉邦,此刻看著這封滿是怒意的書信,又想起自己在白登山受的七日絕境之辱,所有的鬱氣瞬間找到了宣洩口,臉色鐵青,握著絹帛的手青筋暴起。

  他猛地抬眼,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住了站在一旁、手足無措的張敖,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:「張敖!皇后寫這封信,鬧著不肯讓魯元改嫁,這也是你的意思?!」

  張敖被他這一聲怒喝嚇得渾身一顫,「噗通」 一聲跪倒在地,頭埋得更低了,連大氣都不敢喘,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,結結巴巴地回道:「兒臣…… 兒臣不敢…… 只是…… 只是此事…… 還望父皇多多考量……」

  他本就性格仁弱,向來對劉邦畢恭畢敬,從不敢有半分違逆,此刻被劉邦當眾質問,更是連一句完整的反對的話都說不出來,只敢卑微地求著劉邦再多想想。

  劉邦看著他這副唯唯諾諾的模樣,心裡的火氣更盛,卻又發作不得,索性起身走到張敖面前,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讓張敖身子都晃了晃。

  劉邦扯著嘴角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:「哦?讓我考量?好啊,既然你讓朕考量,那這件事,朕就替你定了。」

  「魯元改嫁匈奴的事,就這麼定了,你不必再管,也不許再管。」 劉邦的聲音陡然一沉,一字一句道,「不就是一個王后之位嗎?等這事了了,朕親自給你再選一個名門貴女,立為趙國新王后,絕不會虧了你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張敖的身子瞬間僵住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最終還是不敢忤逆劉邦的意思,只能將所有的委屈與不甘都咽回肚子裡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聲音沙啞地回道:「兒臣…… 兒臣遵旨。那就…… 全聽父皇的安排。」


  見張敖徹底服軟,劉邦臉上的怒意稍稍散去了些,隨即轉過頭,目光落在依舊躬身立在原地的審食其身上,冷冷地開口:「審食其,你都聽見了?趙王自己都答應了,你現在,還有意見嗎?」

  他本以為,張敖這個做丈夫的都服了軟,審食其這個外臣,總該知趣閉嘴了。

  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審食其緩緩抬起頭,迎著他冰冷的目光,沒有半分退縮,依舊對著劉邦深深一揖,語氣堅定地回道:「陛下,臣依舊要勸諫陛下。此事萬萬不妥。」

  「魯元公主是大漢嫡長公主,更是趙國的國母,早已嫁與趙王,育有子女,如今要讓公主廢黜後位,遠嫁匈奴單于,不僅是對趙國的奇恥大辱,更是有損我大漢國體,讓天下諸侯、四方蠻夷看輕我大漢。臣懇請陛下,三思而後行,收回成命!」

  劉邦怒極反笑,指著審食其厲聲罵道:「好!好得很!人人都說大智若愚,偏偏你審食其,半點都不會學著收斂鋒芒,做個安分守己的愚人!非要在這時候,跳出來掃朕的興,逆朕的意!你以為你讀了幾句書,懂了幾分道理,就比朕,比滿朝文武都聰明了?」

  審食其沒有絲毫懼色,依舊挺直了脊背,不卑不亢地回道:「陛下,臣從不敢自詡聰明,更不敢與陛下比智。臣只知,智者慮事,慮的是國本安穩,慮的是天下太平,慮的是百年之後的青史評說;而愚者行事,只圖一時之快,只解當下之困,卻不顧身後的滔天禍患。」

  他抬眼看向劉邦,目光坦蕩,一字一句道:「陛下今日以公主和親,解了白登之圍的後患,看似是解了燃眉之急,可實則是開了惡例。今日陛下能以嫡長公主和親,他日蠻夷便敢索要太子、索要土地,貪念一起,永無止境。而趙國上下因公主受辱,人心離散,異姓諸王見陛下連親生女兒、女婿都能如此折辱,只會人人自危,心生反意。這不是智,是飲鴆止渴。臣今日冒死勸諫,不是為了彰顯自己,是為了大漢江山,為了陛下的基業,何錯之有?」

  「你倒還敢教訓起朕來了!」 劉邦被他這番話堵得胸口發悶,怒火更盛,「照你這麼說,朕答應和親,反倒成了那不識好歹的愚人?你審食其拼死進諫,反倒成了洞見千里的智者?」

  審食其深深叩首,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上,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:

  「維此哲人,謂我劬勞。維彼愚人,謂我宣驕。」

  這兩句出自《詩經・小雅・鴻雁》,道盡了忠而被謗的無奈 —— 那些明事理的君子,說我辛勤勞苦;那些愚昧無知的小人,卻說我驕矜胡鬧。一句話,既剖白了自己的本心,也暗合了當下的處境,更是將劉邦那句 「愚人」 的指責,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。

  這話一出,劉邦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,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再也壓不住滔天的怒火。他猛地抬手,將方才張敖遞上來、一直握在掌心的那捲行程竹簡,狠狠撕成了兩半!

  劉邦手一揚,將半幅竹簡狠狠砸在了審食其的身上,竹片從他的肩頭滑落,掉在了亭內的塵土裡。另一半,則被他甩在了依舊跪在地上的張敖面前,嚇得張敖渾身一顫,連頭都不敢抬。

  「好一個謂我宣驕!」 劉邦怒視著審食其,厲聲下令,「既然你這麼閒,這麼愛管閒事,這麼愛彰顯自己的勞苦,那大軍後面還有一批隨軍輜重,正缺人清點!你就留在這裡,給朕清點輜重,不用再隨駕前行了!」

  這話一出,亭內的樊噲、夏侯嬰皆是臉色大變,連忙上前想要求情,卻被劉邦一個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,只能把話又咽回了肚子裡。

  審食其是大漢的郎中令,位列九卿,執掌宮禁宿衛,是劉邦身邊最核心的近臣,如今竟然被劉邦一句話,罰去留在後方清點輜重,等同於當眾削了他的隨駕資格,折辱之意,溢於言表。

  可審食其卻依舊面不改色,只是對著劉邦深深一揖,沉聲道:「臣,遵旨。」

  劉邦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,心裡更是煩躁,冷哼一聲,拂袖便往驛亭外走,趙姬連忙快步跟上。張敖也連忙從地上爬起來,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。

  出了驛亭,回到官道上,張敖連忙快步走到劉邦身側,陪著笑臉,小心翼翼地開口道:「父皇息怒。前方離邯鄲還有兩日的路程,兒臣早已在前方給父皇備好了歇息的地方,往前再走不遠就到了,那裡……」

  他話還沒說完,連歇息的地名都沒來得及說出口,就被劉邦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。

  「行了行了,別說了!」 劉邦皺著眉,滿臉不耐,「你安排的行程,朕照著走就是了,囉囉嗦嗦的幹什麼?趕緊出發,別在這荒郊野地里站著!」

  說罷,他便在趙姬的攙扶下,重新登上了御車。


  隨著內侍一聲 「起駕」 的高喊,御車緩緩啟動,樊噲、夏侯嬰率領的五千鐵甲騎兵,立刻護衛在車駕兩側,浩浩蕩蕩地朝著前方行去。候在官道上的趙國百官,也連忙紛紛起身,翻身上馬,跟隨著車駕一同前行。

  張敖回頭看了一眼驛亭方向,臉上滿是愧疚與無奈,卻也不敢多說什麼,只能對著驛亭遙遙拱了拱手,隨即翻身上馬,匆匆追著劉邦的車駕去了。

  不過片刻功夫,原本人馬喧囂的官道與驛亭外,便徹底空了下來。

  春日的風卷著官道上的塵土,吹得驛亭的帷幔獵獵作響。審食其緩緩走出驛亭,看著漸漸遠去的御車與大隊人馬,最終化作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站在原地。

  他低頭,看著掉落在腳邊的那半幅被撕碎的行程竹簡,竹片上的字跡被塵土污了大半,卻依舊能看清上面工工整整寫著的沿途駐蹕安排。

  他緩緩彎腰,撿起那半幅竹簡,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,指尖攥得微微發白。

  他早就料到劉邦會暴怒,卻沒料到劉邦會如此決絕,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,甚至當眾折辱於他。

  可他不後悔。

  就算再來一次,他依舊會站出來,說出那句勸諫的話。

  維此哲人,謂我劬勞。維彼愚人,謂我宣驕。

  是智者?還是愚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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