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漢匈和親
(終於進入本卷核心主線，接下來的劇情全程高能(作者寫爽了)，每晚12點更新兩章，請各位讀者老爺多多追更，看的舒服了麻煩給個五星評分！❛‿˂̵✧)
匈奴大營的閼氏帳內，暖爐燒得正旺，牛羊油脂燃燒的暖意裹著奶酒的醇香，與帳外的冰天雪地，判若兩個世界。
閼氏正坐在氈席上，指尖捻著一串打磨光滑的骨珠，看著帳外呼嘯的風雪，心裡正盤算著這場戰事。她是冒頓單于最寵愛的女人，跟著冒頓南征北戰多年，早已不是只懂爭風吃醋的尋常婦人，深知冒頓的心思，也清楚這場仗的利弊。圍困漢帝七天七夜，雖占盡了優勢，可漢軍死守不降，漢地援軍正日夜兼程趕來，再拖下去，局勢只會對匈奴越來越不利。
就在這時，帳簾被輕輕掀開，貼身侍女弓著身走進來，低聲稟報，說漢朝派來了密使，有要事求見閼氏，還帶來了厚禮。
閼氏挑了挑眉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，隨即揮了揮手，讓侍女將人帶進來，又屏退了帳內所有侍從，只留了兩個心腹侍女守在帳門兩側。
陳平派來的漢使，低著頭快步走進了營帳，對著閼氏恭敬地行了中原的拜見禮，隨即打開了隨身帶來的樟木箱。
箱子打開的瞬間，璀璨的金銀珠寶、華美的錦繡綢緞，瞬間晃亮了整個營帳。圓潤飽滿的東珠、水頭十足的翡翠、雕工精美的金飾，都是草原上根本見不到的稀世珍寶；那些繡著龍鳳纏枝紋樣的錦繡綢緞，質地順滑輕薄，比匈奴最上等的白狐皮還要華貴百倍。
閼氏的目光在珍寶上掃過，呼吸微微一滯，眼底難掩驚艷。她在草原上生活了一輩子，從未見過如此精美華貴的物件，可也只是一瞬，便恢復了平靜，端起面前的奶酒，淡淡抿了一口，沒有說話。
漢使見狀，立刻躬身開口，語氣恭敬又懇切：「閼氏，這些薄禮，是我大漢皇帝陛下，特意送給閼氏的一點心意。我家陛下說，此次兩軍交戰，實屬誤會，他無意與冒頓單于為敵，更不想讓兩國百姓枉死刀兵之下。如今兩軍對峙，徒增傷亡，對漢匈雙方都沒有半分好處。我家陛下願意與匈奴罷兵言和，永結盟好，年年向單于奉上金銀、糧食、綢緞，開放關市互通有無，還請閼氏在單于面前，美言幾句，促成此事。」
閼氏放下手裡的銀碗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，不咸不淡地開口：「兩國交戰，各為其主。這是單于的軍國大事，我一個婦人，豈能隨意插手？你們漢人的事，不該來求我。」
漢使早已得了陳平的千叮萬囑，聞言不慌不忙，又從懷裡取出了一卷畫軸，雙手捧著緩緩展開。
畫軸之上，是一位傾國傾城的中原女子，眉如遠黛，目若秋水，身姿曼妙，顧盼生輝，一顰一笑都帶著中原女子獨有的溫婉風華，美得不可方物。
漢使笑著道：「閼氏，這是我大漢最美的女子，年方十八，能歌善舞，冠絕長安。我家陛下說了，若是閼氏不願幫這個忙，他便只能將這位女子，連同無數珍寶，一同獻給冒頓單于，以此向單于求和。只是怕到時候，這位漢家女子入了單于的帳中，分了單于對閼氏的寵愛，那便得不償失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帳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可出乎漢使意料的是，閼氏只是抬眼掃了一眼那副畫像，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嫉妒，反而嗤笑一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：「你們漢人，就只會用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倆？我冒頓單于，是草原上的雄鷹，豈會被區區女色迷了心智？更何況，我與單于夫妻多年，同生共死，豈是一個素未謀面的漢家女子能比的？收起你們的小心思吧。」
漢使瞬間愣在原地，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—— 陳平千算萬算，沒算到這位閼氏根本不吃美人計這一套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閼氏看著漢使手足無措的模樣，又看了看箱子裡琳琅滿目的珍寶，指尖的骨珠捻得越來越快，心底卻翻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不安。
她不是不在意冒頓身邊出現別的女人，只是不在意這畫上的陌生女子。真正讓她耿耿於懷，夜夜放在心上的，是另一個女人。如今漢帝被困白登山，走投無路，什麼事做不出來？今日他們能送來畫上的女子，明日就能把那個真正讓冒頓記掛的人送來。與其等著漢人主動把人送到單于面前，倒不如她先促成和議，定下金銀供奉的規矩，斷了漢人獻女固寵的心思。只要她不開口，單于未必會主動提起那個女人，此事便能悄無聲息地揭過去。
想到這裡，閼氏終究還是鬆了口。
她擺了擺手，讓漢使收起了畫軸，語氣平靜道：「罷了。你們漢帝的心意，我收下了。這件事，我可以幫你們辦。回去告訴你們漢帝，我會勸說單于罷兵，只是最終能不能成，還要看單于的意思，也看你們漢帝的誠意夠不夠。」
漢使大喜過望，連忙躬身對著閼氏深深一拜：「多謝閼氏！我家陛下的誠意，天地可鑑！只要單于肯罷兵，漢匈永結盟好，我大漢年年奉上的供奉，絕不會少了閼氏的一份！」
閼氏點了點頭，讓侍女收下了樟木箱裡的珍寶，隨即打發漢使趁著夜色，連夜離開了大營，返回白登山。
漢使走後，閼氏坐在氈席上，看著一箱珍寶，心裡早已打定了主意。當天夜裡，冒頓單于處理完軍務，帶著一身風雪回到了營帳，閼氏立刻迎了上去，親手為他卸下沾著雪沫的盔甲，又端上溫熱的馬奶酒，動作溫柔體貼。
冒頓單于喝了幾口熱酒，身上的寒意漸漸散去，看著閼氏，沉聲道：「今夜漢人的使者來過了？」
他在大營之中遍布耳目，漢使潛入閼氏帳中，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。
閼氏也不隱瞞，靠在他的身側，柔聲開口：「單于明察，漢帝確實派了使者來，想要求和罷兵，還送了不少珍寶。臣妾想著，這事關軍國大事，不敢擅自做主，只能等單于回來定奪。」
冒頓單于冷哼一聲，指尖摩挲著腰間的彎刀，沒有說話。
閼氏見狀，繼續柔聲勸道：「單于，臣妾有幾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漢匈兩國，各有其主，本就不該相互困厄。如今我們圍困漢帝在白登山已經七天七夜，漢軍雖身陷絕境，卻依舊死守不降，可見漢帝在漢地的人心，也可見漢人的韌性。就算我們真的殺了漢帝，占了漢地的城池，可我們是遊牧民族，逐水草而居，根本無法居留統治漢地，到頭來，也不過是搶些金銀財寶，什麼也得不到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著冒頓單于的臉色，繼續道：「更何況，漢帝被困七日，他的三十萬大軍主力，正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趕來，再過幾日，我們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。還有，您與王黃、趙利約定好了在平城會合，一同圍攻漢帝，可約定的日期早就過了，他們二人的軍隊，卻遲遲沒有出現。誰也不知道，他們是不是暗中與漢人勾結，想要反過來算計我們。到時候，漢軍主力從南而來，王黃趙利從東反戈，我們就真的進退兩難了。」
冒頓單于放下了酒碗，閉了閉眼，沉默不語。閼氏的話，句句都戳中了他心裡的顧慮。他圍困劉邦七天七夜，發起了數十次衝鋒，卻始終無法攻破白登山，早已沒了最初的勢在必得。王黃、趙利逾期不至，更是讓他心裡的疑心越來越重，生怕中了漢人的圈套。
只是他身為草原共主，大軍已出，圍困漢帝七日，若是就這麼輕易罷兵，難免會讓草原各部心生不滿，折了他的威望。
閼氏見他沉默，又添了一把火：「單于，漢帝願意年年向我們供奉金銀、糧食、綢緞、鐵器，這些都是我們草原最缺的東西，比打一場勝負難料的仗，要實在得多。漢帝也有神靈護佑，困了七日都未曾投降，不如就此賣他一個人情，接受他的求和，拿了我們想要的東西，罷兵回草原，既保全了我們的實力，又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，這才是草原雄鷹該有的遠見啊。」
冒頓單于終於睜開了眼，眼底閃過一絲決斷。他腦海中，卻忽然浮現出一道女子的身影，那時，他隔著重重護衛，遙遙望見的那一抹華服身影，這兩年始終在他心頭揮之不去。
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酒杯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罷兵可以，但他要的，絕不止是金銀綢緞這麼簡單。他藏了這麼多年的心思，正好借著這個機會，堂堂正正地拿到手。
「你說的，有道理。」 冒頓單于終於開了口，對著閼氏點了點頭，「漢人想要求和，可以。我明日，就讓他們的使者，親自來大營與我談。」
閼氏心中一喜，連忙躬身應下，只當此事已經成了大半，絲毫沒有察覺，冒頓單于眼底那抹勢在必得的深意，更不知道，自己費盡心思想要避開的事，終究還是要來了。
第二日天剛亮，陳平便得了消息，帶著兩名隨從，親自來到了匈奴單于的大營，面見冒頓單于。
大帳之內，匈奴各部的頭領分列兩側，個個虎視眈眈，腰間的彎刀泛著冷光，氣氛肅殺逼人。冒頓單于高坐主位，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陳平身上，帶著審視與威壓。閼氏坐在冒頓身側，看著走進來的陳平，微微頷首，示意他事情已有轉機。
陳平卻絲毫不見慌亂，對著冒頓單于躬身行禮，不卑不亢地開口：「大漢護軍中尉陳平，奉我大漢皇帝陛下之命，前來與單于議和。我大漢願與匈奴永結盟好，互不侵犯，年年向單于奉上黃金千兩、綢緞萬匹、糧食十萬石，以通兩國之好。還請單于罷兵，打開包圍圈，放我大漢陛下返回平城。」
冒頓單于冷笑一聲，拍著案幾道：「你們漢帝被我困在白登山七天七夜，糧草斷絕，插翅難飛，如今才想起來議和？區區這點東西，就想讓我三十萬大軍罷兵回師，未免太看不起我冒頓了！」
陳平神色不變，從容道：「單于想要什麼，不妨明言。只要能促成兩國和議，不傷兩國百姓性命，我大漢陛下，能應允的，絕不會推辭。」
「好！痛快！」 冒頓單于猛地站起身，目光銳利地盯著陳平，一字一句道，「黃金、綢緞、糧食、鐵器，我要的數量，翻三倍！除此之外，我還要與漢帝結為姻親！」
陳平聞言，心裡稍稍鬆了口氣。和親本就是中原與遊牧民族議和的常例，不過是選一位宗室女子，封為公主，嫁與冒頓單于罷了，此事並不算難辦。他正要開口應下，卻聽冒頓單于話鋒一轉，目光裡帶著勢在必得的鋒芒，繼續道：「我要娶的，是漢帝的嫡長公主，如今的趙國王后 —— 魯元公主！我要立她為我的閼氏！」
這話一出，整個大帳瞬間炸開了鍋，匈奴各部頭領紛紛高聲附和，鬨笑起來，眼神里滿是戲謔與挑釁。
而坐在冒頓身側的閼氏，如遭雷擊，臉色瞬間慘白，驚得猛地站起身，指尖死死攥住了身前的案沿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冒頓單于。
她怎麼也沒想到，自己費盡心思想要防住的事，竟然就這麼被冒頓單于親口說了出來！她日夜提防，怕漢人為了求和主動送上那個女人，才主動促成和議，以為冒頓絕不會主動提起，可到頭來，他竟然自己開口索要了！
「單于！」 閼氏的聲音都在發顫，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慌亂。
冒頓單于卻冷冷地掃了她一眼，厲聲道：「坐下！這裡是軍帳，輪不到你說話！」
閼氏渾身一顫，看著冒頓冰冷的眼神，終究還是咬著牙坐了回去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，眼底滿是屈辱與難以置信。
陳平也愣在了原地，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，滿是震驚。他萬萬沒想到，冒頓單于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！
魯元公主是劉邦與呂后唯一的嫡女，早已嫁給趙王張敖，如今是名正言順的趙國王后，母儀趙國。冒頓單于竟然指名道姓要娶她，還要立為閼氏，這不僅是對劉邦和大漢的奇恥大辱，更是完全不顧中原的禮法倫理！
陳平定了定神，連忙對著冒頓單于躬身道：「單于，此事萬萬不可！魯元公主早已嫁與趙王張敖，如今是趙國王后，乃是有夫之婦，豈能再嫁與單于？這於我大漢的禮法不合，於情於理，都絕無可能！還請單于換一個條件，哪怕是金銀綢緞的數量，我們都可以再商議！」
「絕無可能？」 冒頓單于放聲大笑起來，笑聲里滿是霸道與不屑，「在這草原上，我冒頓說的話，就是規矩！當年我潛入邯鄲城，刺探中原虛實，曾親眼在邯鄲宮城外，見過那位少女，那樣的人物，才配得上我冒頓的閼氏之位！」
他猛地一拍案幾，厲聲喝道：「我不管她是什麼王后，有沒有夫君！我冒頓想要的女人，就沒有得不到的！我要與漢帝結為親戚，就要他的嫡長公主，非此人不可！他若是真心想議和，就把魯元公主嫁給我；若是不答應，那這和議，就不必談了！我們就在這白登山下，耗到底，看看誰先撐不住！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已經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。直到此刻，陳平才終於明白，為何冒頓單于會突然提出和親，為何閼氏會有那般劇烈的反應 —— 原來這位匈奴單于，對魯元公主早已存了心思，這場議和，從一開始，他就打著這個主意。
陳平知道，再爭下去也沒有意義，只能對著冒頓單于躬身道：「此事事關重大，我做不了主。容我返回白登山，稟報我大漢陛下，再給單于答覆。」
冒頓單于冷哼一聲，揮了揮手：「給你半日時間。日落之前，給我准信！要麼答應我的條件，議和罷兵；要麼，就等著你們的漢帝，餓死在白登山上！」
陳平躬身告退，轉身快步走出了匈奴大營，一路疾行，返回了白登山。
此時的白登山頂，早已是山窮水盡。糧草徹底斷絕，士兵們餓著肚子頂著嚴寒死守，凍傷的士兵越來越多，連拉弓的力氣都沒了。劉邦坐在草棚里，頭髮散亂，滿臉憔悴，早已沒了往日的帝王威儀，見陳平回來，立刻撲了上去，急聲問道：「陳平！怎麼樣？冒頓那小兒，肯不肯議和？！」
陳平苦著臉，把方才在匈奴大營的經過，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劉邦，連冒頓單于當年潛入邯鄲見過魯元公主，指名道姓要娶她為閼氏的要求，也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。
「豈有此理！混帳！簡直是混帳！」
劉邦聽完，瞬間勃然大怒，猛地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木案，破口大罵：「冒頓那個草原蠻子，竟敢覬覦朕的嫡長公主！魯元是朕的女兒，是趙國的王后，他竟然敢讓朕把女兒嫁給他，還要廢了她的王后之位，這是把朕的臉，把我大漢的臉面，按在地上踩！朕不答應！朕就算是餓死在這白登山上，也絕不會答應這個條件！」
劉邦氣得渾身發抖，臉紅脖子粗，罵了足足一刻鐘，才漸漸停了下來，喘著粗氣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滿臉的絕望。
不答應，就只能困死在這白登山上；答應了，就要把自己的嫡女，從趙國的王后位置上拉下來，嫁給匈奴的冒頓單于，受天下人恥笑。這兩個選擇，無論哪一個，都讓他難以接受。
陳平站在一旁，看著劉邦暴怒的模樣，沉默了許久，終究還是上前一步，躬身開口，緩緩道：「陛下，臣有一言，還請陛下三思。」
劉邦抬起頭，紅著眼睛看著他：「事到如今，還有什麼可說的？難不成，你也想勸朕，把魯元嫁給那個蠻子？」
「陛下，臣正是此意。」 陳平迎著劉邦的怒火，不卑不亢地繼續道，「陛下，如今我們身陷絕境，內無糧草，外無援軍，唯有議和一條路可走。冒頓單于鐵了心要娶魯元公主，不答應，我們今日就走不出這白登山。陛下萬金之軀，大漢的江山社稷，難道還比不上一位公主嗎？」
他頓了頓，條理清晰地繼續勸道：「陛下，若是您能將嫡長公主嫁與冒頓單于，再送上豐厚的陪嫁。匈奴人知道出嫁的是大漢的嫡長公主，是您的親生女兒，必定會傾慕敬重，立為閼氏。日後閼氏生下兒子，必定會被立為太子，成為未來的匈奴單于。」
「匈奴貪圖漢朝的錢財物資，陛下按照季節，贈送我們大漢有餘、而匈奴缺少的東西，再派遣使者，用中原的禮儀倫理教喻他們，久而久之，匈奴自然會受到感化。冒頓單于在世，是您的女婿；冒頓單于死了，您的外孫就是新的單于。自古以來，哪裡有外孫敢與外祖父分庭抗禮、刀兵相向的道理？如此一來，我們不用動刀兵，就能讓匈奴逐漸臣服，化解這場危機，還能換來邊境的長久安寧，何樂而不為？」
陳平的話，像一道驚雷，炸醒了暴怒的劉邦。
他愣在原地，嘴裡反覆念叨著 「女婿」、「外孫」、「不用動刀兵就能臣服」，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絲算計。
他劉邦本就是泗水亭長出身，一身的流氓無賴本色，從來不在乎什麼世俗禮法，更不在乎什麼臉面不臉面的。就算有人要煮了他的父親，他都能喊著 「分我一杯羹」，如今不過是把女兒改嫁，換自己一條命，換大漢的邊境安寧，又算得了什麼？
至於張敖？那小子本就是自己的女婿，能娶自己的女兒，是他的福氣。如今大難臨頭，給他再找個媳婦就是了，難道他還敢反了不成？
想到這裡，劉邦臉上的絕望與暴怒一掃而空，反而拍著大腿，哈哈大笑起來，那副無賴模樣，看得陳平都愣了愣。
「好！好你個陳平！說得好！說得太對了！」 劉邦大笑著站起身，拍著陳平的肩膀，滿臉的沾沾自喜，「不就是把魯元嫁給冒頓嗎？有什麼大不了的！張敖那小子，朕回頭再給他找個媳婦就是了！」
「你說得對！冒頓娶了魯元，就是朕的女婿！日後他死了，朕的外孫就是單于！哪有外孫敢打外祖父的道理？朕不用費一兵一卒，就能讓匈奴臣服，這買賣，太划算了！哈哈哈哈！」
劉邦越說越得意，仿佛自己做了一樁天底下最聰明的買賣，絲毫沒覺得把已經嫁人的女兒改嫁匈奴，有什麼不妥。他當即大手一揮，對著陳平道：「去！告訴冒頓那小兒！朕答應他的條件！黃金、綢緞、糧食、鐵器，都按他說的，翻三倍！朕的嫡長公主魯元，嫁給他了！等朕回到長安，就籌備婚事，送公主入匈奴！讓他立刻打開包圍圈，罷兵議和！」
陳平看著劉邦這副無賴模樣，心裡五味雜陳，卻也鬆了口氣。不管怎麼說，陛下終於答應了議和的條件，這場滅頂之災，總算是能化解了。
他立刻躬身領命，再次下山，前往匈奴大營，將劉邦的決定，稟報給了冒頓單于。
冒頓單于得知劉邦答應了自己的要求，眼底閃過一絲意外，隨即放聲大笑起來。他本以為劉邦會寧死不答應，沒想到這位漢帝，竟然真的願意把已經嫁人的嫡女嫁給他，倒是比他想的更能屈能伸。
既然劉邦答應了所有條件，冒頓單于也不再拖延，當即下令，讓圍困白登山的匈奴騎兵，打開西南角的包圍圈，讓出一條通道，同時與陳平定下了漢匈和議的盟約，約定兩國以長城為界，互不侵犯，漢朝年年向匈奴奉上供奉，漢匈結為姻親之好。
第二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圍困了白登山七天七夜的匈奴騎兵，如約打開了包圍圈的一角。
陳平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，他下令讓所有漢軍士兵，張弓搭箭，箭尖朝外，結成嚴密的方陣，護著劉邦與一眾謀臣武將，沿著匈奴人讓開的通道，緩緩下山。
整個撤退過程，漢軍陣型嚴整，沒有絲毫慌亂，始終保持著最高戒備。匈奴騎兵站在通道兩側，虎視眈眈地看著漢軍撤離，戈矛上的冷光在晨光下閃閃發亮，卻始終沒有發起攻擊。
劉邦坐在御駕之中，緊緊攥著腰間的佩劍，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直到馬車駛入平城城中，與平城的漢軍主力順利會合，他懸了整整七天七夜的心，才終於徹底放了下來。
他回頭望著城外的白登山，望著漫山遍野的匈奴騎兵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這場持續了七天七夜的白登之圍，這場大漢開國以來最兇險的邊境危機，終於以定下和親之約的方式，落下了帷幕。
遠在長安的審食其，還不知道白登山下發生的這一切，更不知道歷史上的和親之策，竟然以這樣一種荒誕的方式，再次如期而至。一場席捲整個大漢的朝堂風波，正隨著劉邦的脫困，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(本章史料來源：《史記》劉敬叔孫通列傳：
劉敬對曰：「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，厚奉遺之，彼知漢適女送厚，蠻夷必慕以為閼氏，生子必為太子，代單于。何者？貪漢重幣。陛下以歲時漢所余彼所鮮數問遺，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。冒頓在，固為子婿；死，則外孫為單于。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？兵可無戰以漸臣也。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，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，彼亦知，不肯貴近，無益也。」
高帝曰：「善。」欲遣長公主。
呂后日夜泣，曰：「妾唯太子、一女，奈何棄之匈奴！」上竟不能遣長公主，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，妻單于。)
匈奴大營的閼氏帳內，暖爐燒得正旺，牛羊油脂燃燒的暖意裹著奶酒的醇香，與帳外的冰天雪地，判若兩個世界。
閼氏正坐在氈席上，指尖捻著一串打磨光滑的骨珠，看著帳外呼嘯的風雪，心裡正盤算著這場戰事。她是冒頓單于最寵愛的女人，跟著冒頓南征北戰多年，早已不是只懂爭風吃醋的尋常婦人，深知冒頓的心思，也清楚這場仗的利弊。圍困漢帝七天七夜，雖占盡了優勢，可漢軍死守不降，漢地援軍正日夜兼程趕來，再拖下去，局勢只會對匈奴越來越不利。
就在這時，帳簾被輕輕掀開，貼身侍女弓著身走進來，低聲稟報，說漢朝派來了密使，有要事求見閼氏，還帶來了厚禮。
閼氏挑了挑眉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，隨即揮了揮手，讓侍女將人帶進來，又屏退了帳內所有侍從，只留了兩個心腹侍女守在帳門兩側。
陳平派來的漢使，低著頭快步走進了營帳，對著閼氏恭敬地行了中原的拜見禮，隨即打開了隨身帶來的樟木箱。
箱子打開的瞬間，璀璨的金銀珠寶、華美的錦繡綢緞，瞬間晃亮了整個營帳。圓潤飽滿的東珠、水頭十足的翡翠、雕工精美的金飾，都是草原上根本見不到的稀世珍寶；那些繡著龍鳳纏枝紋樣的錦繡綢緞，質地順滑輕薄，比匈奴最上等的白狐皮還要華貴百倍。
閼氏的目光在珍寶上掃過，呼吸微微一滯，眼底難掩驚艷。她在草原上生活了一輩子，從未見過如此精美華貴的物件，可也只是一瞬，便恢復了平靜，端起面前的奶酒，淡淡抿了一口，沒有說話。
漢使見狀，立刻躬身開口，語氣恭敬又懇切：「閼氏，這些薄禮，是我大漢皇帝陛下，特意送給閼氏的一點心意。我家陛下說，此次兩軍交戰，實屬誤會，他無意與冒頓單于為敵，更不想讓兩國百姓枉死刀兵之下。如今兩軍對峙，徒增傷亡，對漢匈雙方都沒有半分好處。我家陛下願意與匈奴罷兵言和，永結盟好，年年向單于奉上金銀、糧食、綢緞，開放關市互通有無，還請閼氏在單于面前，美言幾句，促成此事。」
閼氏放下手裡的銀碗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，不咸不淡地開口：「兩國交戰，各為其主。這是單于的軍國大事，我一個婦人，豈能隨意插手？你們漢人的事，不該來求我。」
漢使早已得了陳平的千叮萬囑，聞言不慌不忙，又從懷裡取出了一卷畫軸，雙手捧著緩緩展開。
畫軸之上，是一位傾國傾城的中原女子，眉如遠黛，目若秋水，身姿曼妙，顧盼生輝，一顰一笑都帶著中原女子獨有的溫婉風華，美得不可方物。
漢使笑著道：「閼氏，這是我大漢最美的女子，年方十八，能歌善舞，冠絕長安。我家陛下說了，若是閼氏不願幫這個忙，他便只能將這位女子，連同無數珍寶，一同獻給冒頓單于，以此向單于求和。只是怕到時候，這位漢家女子入了單于的帳中，分了單于對閼氏的寵愛，那便得不償失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帳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可出乎漢使意料的是，閼氏只是抬眼掃了一眼那副畫像，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嫉妒，反而嗤笑一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：「你們漢人，就只會用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倆？我冒頓單于，是草原上的雄鷹，豈會被區區女色迷了心智？更何況，我與單于夫妻多年，同生共死，豈是一個素未謀面的漢家女子能比的？收起你們的小心思吧。」
漢使瞬間愣在原地，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—— 陳平千算萬算，沒算到這位閼氏根本不吃美人計這一套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閼氏看著漢使手足無措的模樣，又看了看箱子裡琳琅滿目的珍寶，指尖的骨珠捻得越來越快，心底卻翻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不安。
她不是不在意冒頓身邊出現別的女人，只是不在意這畫上的陌生女子。真正讓她耿耿於懷，夜夜放在心上的，是另一個女人。如今漢帝被困白登山，走投無路，什麼事做不出來？今日他們能送來畫上的女子，明日就能把那個真正讓冒頓記掛的人送來。與其等著漢人主動把人送到單于面前，倒不如她先促成和議，定下金銀供奉的規矩，斷了漢人獻女固寵的心思。只要她不開口，單于未必會主動提起那個女人，此事便能悄無聲息地揭過去。
想到這裡，閼氏終究還是鬆了口。
她擺了擺手，讓漢使收起了畫軸，語氣平靜道：「罷了。你們漢帝的心意，我收下了。這件事，我可以幫你們辦。回去告訴你們漢帝，我會勸說單于罷兵，只是最終能不能成，還要看單于的意思，也看你們漢帝的誠意夠不夠。」
漢使大喜過望，連忙躬身對著閼氏深深一拜：「多謝閼氏！我家陛下的誠意，天地可鑑！只要單于肯罷兵，漢匈永結盟好，我大漢年年奉上的供奉，絕不會少了閼氏的一份！」
閼氏點了點頭，讓侍女收下了樟木箱裡的珍寶，隨即打發漢使趁著夜色，連夜離開了大營，返回白登山。
漢使走後，閼氏坐在氈席上，看著一箱珍寶，心裡早已打定了主意。當天夜裡，冒頓單于處理完軍務，帶著一身風雪回到了營帳，閼氏立刻迎了上去，親手為他卸下沾著雪沫的盔甲，又端上溫熱的馬奶酒，動作溫柔體貼。
冒頓單于喝了幾口熱酒，身上的寒意漸漸散去，看著閼氏，沉聲道：「今夜漢人的使者來過了？」
他在大營之中遍布耳目，漢使潛入閼氏帳中，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。
閼氏也不隱瞞，靠在他的身側，柔聲開口：「單于明察，漢帝確實派了使者來，想要求和罷兵，還送了不少珍寶。臣妾想著，這事關軍國大事，不敢擅自做主，只能等單于回來定奪。」
冒頓單于冷哼一聲，指尖摩挲著腰間的彎刀，沒有說話。
閼氏見狀，繼續柔聲勸道：「單于，臣妾有幾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漢匈兩國，各有其主，本就不該相互困厄。如今我們圍困漢帝在白登山已經七天七夜，漢軍雖身陷絕境，卻依舊死守不降，可見漢帝在漢地的人心，也可見漢人的韌性。就算我們真的殺了漢帝，占了漢地的城池，可我們是遊牧民族，逐水草而居，根本無法居留統治漢地，到頭來，也不過是搶些金銀財寶，什麼也得不到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著冒頓單于的臉色，繼續道：「更何況，漢帝被困七日，他的三十萬大軍主力，正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趕來，再過幾日，我們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。還有，您與王黃、趙利約定好了在平城會合，一同圍攻漢帝，可約定的日期早就過了，他們二人的軍隊，卻遲遲沒有出現。誰也不知道，他們是不是暗中與漢人勾結，想要反過來算計我們。到時候，漢軍主力從南而來，王黃趙利從東反戈，我們就真的進退兩難了。」
冒頓單于放下了酒碗，閉了閉眼，沉默不語。閼氏的話，句句都戳中了他心裡的顧慮。他圍困劉邦七天七夜，發起了數十次衝鋒，卻始終無法攻破白登山，早已沒了最初的勢在必得。王黃、趙利逾期不至，更是讓他心裡的疑心越來越重，生怕中了漢人的圈套。
只是他身為草原共主，大軍已出，圍困漢帝七日，若是就這麼輕易罷兵，難免會讓草原各部心生不滿，折了他的威望。
閼氏見他沉默，又添了一把火：「單于，漢帝願意年年向我們供奉金銀、糧食、綢緞、鐵器，這些都是我們草原最缺的東西，比打一場勝負難料的仗，要實在得多。漢帝也有神靈護佑，困了七日都未曾投降，不如就此賣他一個人情，接受他的求和，拿了我們想要的東西，罷兵回草原，既保全了我們的實力，又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，這才是草原雄鷹該有的遠見啊。」
冒頓單于終於睜開了眼，眼底閃過一絲決斷。他腦海中，卻忽然浮現出一道女子的身影，那時，他隔著重重護衛，遙遙望見的那一抹華服身影，這兩年始終在他心頭揮之不去。
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酒杯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罷兵可以，但他要的，絕不止是金銀綢緞這麼簡單。他藏了這麼多年的心思，正好借著這個機會，堂堂正正地拿到手。
「你說的，有道理。」 冒頓單于終於開了口，對著閼氏點了點頭，「漢人想要求和，可以。我明日，就讓他們的使者，親自來大營與我談。」
閼氏心中一喜，連忙躬身應下，只當此事已經成了大半，絲毫沒有察覺，冒頓單于眼底那抹勢在必得的深意，更不知道，自己費盡心思想要避開的事，終究還是要來了。
第二日天剛亮，陳平便得了消息，帶著兩名隨從，親自來到了匈奴單于的大營，面見冒頓單于。
大帳之內，匈奴各部的頭領分列兩側，個個虎視眈眈，腰間的彎刀泛著冷光，氣氛肅殺逼人。冒頓單于高坐主位，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陳平身上，帶著審視與威壓。閼氏坐在冒頓身側，看著走進來的陳平，微微頷首，示意他事情已有轉機。
陳平卻絲毫不見慌亂，對著冒頓單于躬身行禮，不卑不亢地開口：「大漢護軍中尉陳平，奉我大漢皇帝陛下之命，前來與單于議和。我大漢願與匈奴永結盟好，互不侵犯，年年向單于奉上黃金千兩、綢緞萬匹、糧食十萬石，以通兩國之好。還請單于罷兵，打開包圍圈，放我大漢陛下返回平城。」
冒頓單于冷笑一聲，拍著案幾道：「你們漢帝被我困在白登山七天七夜，糧草斷絕，插翅難飛，如今才想起來議和？區區這點東西，就想讓我三十萬大軍罷兵回師，未免太看不起我冒頓了！」
陳平神色不變，從容道：「單于想要什麼，不妨明言。只要能促成兩國和議，不傷兩國百姓性命，我大漢陛下，能應允的，絕不會推辭。」
「好！痛快！」 冒頓單于猛地站起身，目光銳利地盯著陳平，一字一句道，「黃金、綢緞、糧食、鐵器，我要的數量，翻三倍！除此之外，我還要與漢帝結為姻親！」
陳平聞言，心裡稍稍鬆了口氣。和親本就是中原與遊牧民族議和的常例，不過是選一位宗室女子，封為公主，嫁與冒頓單于罷了，此事並不算難辦。他正要開口應下，卻聽冒頓單于話鋒一轉，目光裡帶著勢在必得的鋒芒，繼續道：「我要娶的，是漢帝的嫡長公主，如今的趙國王后 —— 魯元公主！我要立她為我的閼氏！」
這話一出，整個大帳瞬間炸開了鍋，匈奴各部頭領紛紛高聲附和，鬨笑起來，眼神里滿是戲謔與挑釁。
而坐在冒頓身側的閼氏，如遭雷擊，臉色瞬間慘白，驚得猛地站起身，指尖死死攥住了身前的案沿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冒頓單于。
她怎麼也沒想到，自己費盡心思想要防住的事，竟然就這麼被冒頓單于親口說了出來！她日夜提防，怕漢人為了求和主動送上那個女人，才主動促成和議，以為冒頓絕不會主動提起，可到頭來，他竟然自己開口索要了！
「單于！」 閼氏的聲音都在發顫，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慌亂。
冒頓單于卻冷冷地掃了她一眼，厲聲道：「坐下！這裡是軍帳，輪不到你說話！」
閼氏渾身一顫，看著冒頓冰冷的眼神，終究還是咬著牙坐了回去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，眼底滿是屈辱與難以置信。
陳平也愣在了原地，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，滿是震驚。他萬萬沒想到，冒頓單于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！
魯元公主是劉邦與呂后唯一的嫡女，早已嫁給趙王張敖，如今是名正言順的趙國王后，母儀趙國。冒頓單于竟然指名道姓要娶她，還要立為閼氏，這不僅是對劉邦和大漢的奇恥大辱，更是完全不顧中原的禮法倫理！
陳平定了定神，連忙對著冒頓單于躬身道：「單于，此事萬萬不可！魯元公主早已嫁與趙王張敖，如今是趙國王后，乃是有夫之婦，豈能再嫁與單于？這於我大漢的禮法不合，於情於理，都絕無可能！還請單于換一個條件，哪怕是金銀綢緞的數量，我們都可以再商議！」
「絕無可能？」 冒頓單于放聲大笑起來，笑聲里滿是霸道與不屑，「在這草原上，我冒頓說的話，就是規矩！當年我潛入邯鄲城，刺探中原虛實，曾親眼在邯鄲宮城外，見過那位少女，那樣的人物，才配得上我冒頓的閼氏之位！」
他猛地一拍案幾，厲聲喝道：「我不管她是什麼王后，有沒有夫君！我冒頓想要的女人，就沒有得不到的！我要與漢帝結為親戚，就要他的嫡長公主，非此人不可！他若是真心想議和，就把魯元公主嫁給我；若是不答應，那這和議，就不必談了！我們就在這白登山下，耗到底，看看誰先撐不住！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已經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。直到此刻，陳平才終於明白，為何冒頓單于會突然提出和親，為何閼氏會有那般劇烈的反應 —— 原來這位匈奴單于，對魯元公主早已存了心思，這場議和，從一開始，他就打著這個主意。
陳平知道，再爭下去也沒有意義，只能對著冒頓單于躬身道：「此事事關重大，我做不了主。容我返回白登山，稟報我大漢陛下，再給單于答覆。」
冒頓單于冷哼一聲，揮了揮手：「給你半日時間。日落之前，給我准信！要麼答應我的條件，議和罷兵；要麼，就等著你們的漢帝，餓死在白登山上！」
陳平躬身告退，轉身快步走出了匈奴大營，一路疾行，返回了白登山。
此時的白登山頂，早已是山窮水盡。糧草徹底斷絕，士兵們餓著肚子頂著嚴寒死守，凍傷的士兵越來越多，連拉弓的力氣都沒了。劉邦坐在草棚里，頭髮散亂，滿臉憔悴，早已沒了往日的帝王威儀，見陳平回來，立刻撲了上去，急聲問道：「陳平！怎麼樣？冒頓那小兒，肯不肯議和？！」
陳平苦著臉，把方才在匈奴大營的經過，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劉邦，連冒頓單于當年潛入邯鄲見過魯元公主，指名道姓要娶她為閼氏的要求，也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。
「豈有此理！混帳！簡直是混帳！」
劉邦聽完，瞬間勃然大怒，猛地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木案，破口大罵：「冒頓那個草原蠻子，竟敢覬覦朕的嫡長公主！魯元是朕的女兒，是趙國的王后，他竟然敢讓朕把女兒嫁給他，還要廢了她的王后之位，這是把朕的臉，把我大漢的臉面，按在地上踩！朕不答應！朕就算是餓死在這白登山上，也絕不會答應這個條件！」
劉邦氣得渾身發抖，臉紅脖子粗，罵了足足一刻鐘，才漸漸停了下來，喘著粗氣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滿臉的絕望。
不答應，就只能困死在這白登山上；答應了，就要把自己的嫡女，從趙國的王后位置上拉下來，嫁給匈奴的冒頓單于，受天下人恥笑。這兩個選擇，無論哪一個，都讓他難以接受。
陳平站在一旁，看著劉邦暴怒的模樣，沉默了許久，終究還是上前一步，躬身開口，緩緩道：「陛下，臣有一言，還請陛下三思。」
劉邦抬起頭，紅著眼睛看著他：「事到如今，還有什麼可說的？難不成，你也想勸朕，把魯元嫁給那個蠻子？」
「陛下，臣正是此意。」 陳平迎著劉邦的怒火，不卑不亢地繼續道，「陛下，如今我們身陷絕境，內無糧草，外無援軍，唯有議和一條路可走。冒頓單于鐵了心要娶魯元公主，不答應，我們今日就走不出這白登山。陛下萬金之軀，大漢的江山社稷，難道還比不上一位公主嗎？」
他頓了頓，條理清晰地繼續勸道：「陛下，若是您能將嫡長公主嫁與冒頓單于，再送上豐厚的陪嫁。匈奴人知道出嫁的是大漢的嫡長公主，是您的親生女兒，必定會傾慕敬重，立為閼氏。日後閼氏生下兒子，必定會被立為太子，成為未來的匈奴單于。」
「匈奴貪圖漢朝的錢財物資，陛下按照季節，贈送我們大漢有餘、而匈奴缺少的東西，再派遣使者，用中原的禮儀倫理教喻他們，久而久之，匈奴自然會受到感化。冒頓單于在世，是您的女婿；冒頓單于死了，您的外孫就是新的單于。自古以來，哪裡有外孫敢與外祖父分庭抗禮、刀兵相向的道理？如此一來，我們不用動刀兵，就能讓匈奴逐漸臣服，化解這場危機，還能換來邊境的長久安寧，何樂而不為？」
陳平的話，像一道驚雷，炸醒了暴怒的劉邦。
他愣在原地，嘴裡反覆念叨著 「女婿」、「外孫」、「不用動刀兵就能臣服」，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絲算計。
他劉邦本就是泗水亭長出身，一身的流氓無賴本色，從來不在乎什麼世俗禮法，更不在乎什麼臉面不臉面的。就算有人要煮了他的父親，他都能喊著 「分我一杯羹」，如今不過是把女兒改嫁，換自己一條命，換大漢的邊境安寧，又算得了什麼？
至於張敖？那小子本就是自己的女婿，能娶自己的女兒，是他的福氣。如今大難臨頭，給他再找個媳婦就是了，難道他還敢反了不成？
想到這裡，劉邦臉上的絕望與暴怒一掃而空，反而拍著大腿，哈哈大笑起來，那副無賴模樣，看得陳平都愣了愣。
「好！好你個陳平！說得好！說得太對了！」 劉邦大笑著站起身，拍著陳平的肩膀，滿臉的沾沾自喜，「不就是把魯元嫁給冒頓嗎？有什麼大不了的！張敖那小子，朕回頭再給他找個媳婦就是了！」
「你說得對！冒頓娶了魯元，就是朕的女婿！日後他死了，朕的外孫就是單于！哪有外孫敢打外祖父的道理？朕不用費一兵一卒，就能讓匈奴臣服，這買賣，太划算了！哈哈哈哈！」
劉邦越說越得意，仿佛自己做了一樁天底下最聰明的買賣，絲毫沒覺得把已經嫁人的女兒改嫁匈奴，有什麼不妥。他當即大手一揮，對著陳平道：「去！告訴冒頓那小兒！朕答應他的條件！黃金、綢緞、糧食、鐵器，都按他說的，翻三倍！朕的嫡長公主魯元，嫁給他了！等朕回到長安，就籌備婚事，送公主入匈奴！讓他立刻打開包圍圈，罷兵議和！」
陳平看著劉邦這副無賴模樣，心裡五味雜陳，卻也鬆了口氣。不管怎麼說，陛下終於答應了議和的條件，這場滅頂之災，總算是能化解了。
他立刻躬身領命，再次下山，前往匈奴大營，將劉邦的決定，稟報給了冒頓單于。
冒頓單于得知劉邦答應了自己的要求，眼底閃過一絲意外，隨即放聲大笑起來。他本以為劉邦會寧死不答應，沒想到這位漢帝，竟然真的願意把已經嫁人的嫡女嫁給他，倒是比他想的更能屈能伸。
既然劉邦答應了所有條件，冒頓單于也不再拖延，當即下令，讓圍困白登山的匈奴騎兵，打開西南角的包圍圈，讓出一條通道，同時與陳平定下了漢匈和議的盟約，約定兩國以長城為界，互不侵犯，漢朝年年向匈奴奉上供奉，漢匈結為姻親之好。
第二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圍困了白登山七天七夜的匈奴騎兵，如約打開了包圍圈的一角。
陳平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，他下令讓所有漢軍士兵，張弓搭箭，箭尖朝外，結成嚴密的方陣，護著劉邦與一眾謀臣武將，沿著匈奴人讓開的通道，緩緩下山。
整個撤退過程，漢軍陣型嚴整，沒有絲毫慌亂，始終保持著最高戒備。匈奴騎兵站在通道兩側，虎視眈眈地看著漢軍撤離，戈矛上的冷光在晨光下閃閃發亮，卻始終沒有發起攻擊。
劉邦坐在御駕之中，緊緊攥著腰間的佩劍，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直到馬車駛入平城城中，與平城的漢軍主力順利會合，他懸了整整七天七夜的心，才終於徹底放了下來。
他回頭望著城外的白登山，望著漫山遍野的匈奴騎兵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這場持續了七天七夜的白登之圍，這場大漢開國以來最兇險的邊境危機，終於以定下和親之約的方式，落下了帷幕。
遠在長安的審食其，還不知道白登山下發生的這一切，更不知道歷史上的和親之策，竟然以這樣一種荒誕的方式，再次如期而至。一場席捲整個大漢的朝堂風波，正隨著劉邦的脫困，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(本章史料來源：《史記》劉敬叔孫通列傳：
劉敬對曰：「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，厚奉遺之，彼知漢適女送厚，蠻夷必慕以為閼氏，生子必為太子，代單于。何者？貪漢重幣。陛下以歲時漢所余彼所鮮數問遺，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。冒頓在，固為子婿；死，則外孫為單于。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？兵可無戰以漸臣也。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，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，彼亦知，不肯貴近，無益也。」
高帝曰：「善。」欲遣長公主。
呂后日夜泣，曰：「妾唯太子、一女，奈何棄之匈奴！」上竟不能遣長公主，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，妻單于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