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急轉直下
漢七年正月末，長安的寒意還未褪去，渭水之上的薄冰剛有消融的跡象，整座都城卻已被北境接連傳來的急報，攪得人心惶惶。
自劉邦在灞上誓師，親率十萬漢軍先鋒離京，已有十餘日。大軍一路東進，順利抵達洛陽，劉邦便在洛陽駐蹕下來，接連下詔，徵調燕、趙、齊、梁、楚各諸侯國的軍隊，齊聚洛陽會師，只待兵馬集結完畢，便揮師北上，馳援太原。
長安城內，蕭何坐鎮丞相府，總攬全國政務與前線糧草調度，日夜不休；審食其以郎中令之職，執掌未央、長樂兩宮宿衛，巡查長安內外城防，同時配合蕭何安撫朝野、處置急報，二人分工明確，穩住了劉邦離京後的後方局面。
這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審食其剛巡查完未央宮宮防，回到郎中令官署，案上便又擺上了一封來自洛陽的加急軍報。他拆開竹簡，指尖撫過上面的字跡，眉頭越皺越緊，心裡沉沉地嘆了口氣。
又是壞消息。
自劉邦抵達洛陽後，北境的局勢便一日壞過一日。先是馬邑被圍日久，韓王信接連派使者向匈奴求和，雖尚未有定論，卻已是軍心浮動；再是雁門、雲中兩郡，匈奴小股騎兵頻頻襲擾，邊境縣城接連失陷，邊軍節節敗退；就連太原郡，也已有匈奴騎兵滲透劫掠，百姓流離失所，紛紛往關中逃難。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都在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。審食其握著竹簡，閉了閉眼，心裡清楚，歷史的車輪終究還是滾滾向前，哪怕他提前做了再多鋪墊，也攔不住這早已註定的變局。
他剛放下竹簡，官署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，屬官躬身進來稟報：「君侯，丞相府來人，請您即刻前往丞相府議事，典客酈君、陸大夫也在，說是有匈奴那邊的關鍵消息回報。」
「知道了，備車。」 審食其當即起身，整了整官服，快步走出官署。馬車一路疾馳，很快便到了丞相府門前，守門的屬官見是他來了，連忙引路，徑直往內署而去。
內署之中，蕭何、酈食其早已等候在那裡，下首還坐著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，正是漢初著名的辯士，太中大夫陸賈。他剛從匈奴出使歸來，臉上還帶著長途奔波的風塵，神色卻依舊沉穩。
「食其來了，快坐。」 蕭何見他進來，連忙抬手示意，臉上滿是凝重，「陸大夫剛從匈奴回來，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壞消息。」
審食其在案前坐下，看向陸賈，沉聲道：「陸大夫辛苦，此番出使匈奴，情況如何？」
陸賈對著審食其拱手致意，隨即嘆了口氣，語氣沉重地開口：「此番我奉酈典客之命，以出使匈奴為名，實則探查匈奴虛實與動向。一路深入匈奴王庭，明察暗訪，查到了一樁足以震動朝野的大事 —— 被圍在馬邑的韓王信，早已數次派密使前往匈奴大營，與冒頓單于私下和談，往來信使不絕，已有月余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內署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。
酈食其重重一拍案幾，怒聲道：「豎子不足與謀！馬邑城堅糧足，太原還有陳豨的大軍互為犄角，他韓王信坐擁數萬兵馬，不思堅守禦敵，反倒私下與匈奴勾連，這是要叛國嗎？！」
蕭何的臉色更是難看，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：「陛下率大軍在洛陽集結，正等著解馬邑之圍，他韓王信若是在這個時候倒向匈奴，整個北境的防線就全崩了！匈奴人借著馬邑的通道，就能長驅直入，直逼太原，甚至威脅關中！」
審食其心裡早有預料，卻依舊忍不住心頭一沉。他太清楚了，韓王信的投降，正是白登之圍的導火索。正是因為韓王信倒向匈奴，冒頓單于才能徹底摸清漢軍的虛實，才能一步步設下圈套，把劉邦誘入白登山的重圍之中。
「此事，陛下知道了嗎？」 審食其沉聲問道。
「已經加急送往洛陽了。」 蕭何嘆了口氣，「昨日快馬送出的，算算日子，今日陛下應該已經收到了。只是以陛下的性子，得知此事，必然會雷霆震怒，我只怕……」
蕭何的話沒說完，可三人都清楚他的顧慮。劉邦本就對異姓諸侯王猜忌極深，如今韓王信私下與匈奴和談，正好撞在了槍口上，以劉邦的剛烈性子，必然不會善罷甘休，只會用最嚴厲的方式斥責韓王信，最終把本就搖擺不定的韓王信，徹底推向匈奴。
事情的發展，果然如幾人所料。
三日之後，洛陽的旨意便傳回了長安，一同傳來的，還有劉邦寫給韓王信的那封譴責信。審食其被蕭何召到丞相府，看到那封書信的抄本時，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，滿心的無力。
信上，劉邦的字跡凌厲，字字句句都帶著滔天怒火：
「身為一國之主，坐鎮一方，輕生不能稱為勇，貪生不能勝任事。敵寇侵攻馬邑，君王難道沒有力量堅守嗎？身處安危存亡之地，朕期待君王的，是竭盡智勇禦敵而不輕生，堅貞不屈守城而不貪生，你怎麼能如此！」
短短几句話，沒有半分安撫，沒有半分體諒，全是斥責與質問，字字句句都在敲打韓王信的忠心，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。
「陛下這是…… 這是把韓王信往火坑裡推啊！」 酈食其拿著抄本，手都在抖，「馬邑被圍數月，將士死傷慘重，他韓王信就算有二心，此刻也還沒真的叛國！陛下寫這封信，不是火上澆油嗎？！」
蕭何閉了閉眼，重重地嘆了口氣：「陛下是恨他私下與匈奴接觸，失了大漢的體面，更怕他步了臧荼的後塵，起兵謀反。可他忘了，韓王信本就因為韓信被貶，惶惶不可終日，如今又被陛下這般嚴厲斥責，他除了倒向匈奴，還有別的路可走嗎？」
審食其放下抄本，心裡只剩一聲長嘆。
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。劉邦的這封信，看似是斥責臣子不忠，實則是徹底斷了韓王信的後路。可他就算提前知道，也無能為力 —— 遠在洛陽的劉邦，正在氣頭上，滿腦子都是御駕親征、蕩平匈奴的意氣風發，哪裡聽得進旁人的勸阻？更何況，就算他快馬加鞭趕到洛陽，也攔不住劉邦早已定下的心思。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，事情朝著最糟糕的方向，一路滑了下去。
而遠在馬邑城中的韓王信，在收到劉邦的這封譴責信後，果然如審食其所料，瞬間陷入了極致的恐慌之中。
馬邑的郡守府內，韓王信拿著劉邦的書信，手止不住地發抖，臉色慘白如紙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他坐在主位上，看著底下的韓國群臣，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信上的字字句句，還有這幾年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。
逮捕楚王韓信，貶為淮陰侯，軟禁長安的場景，仿佛就在昨日。
從那以後，天下的異姓諸侯王，哪個不是人人自危？
大家都是明白人，韓信國士無雙，功高震主，是劉邦心裡最放心不下的人，是那隻最先被槍打的出頭鳥，自然成了第一個被收拾的對象。可韓信倒了，剩下的他們這些異姓王，就能安穩度日嗎？
誘捕了韓信之後，劉邦立刻下詔，分封劉賈為荊王，劉交為楚王，劉喜為代王，劉肥為齊王。這些人，全都是劉氏一族 —— 劉賈是劉邦的遠房堂兄，劉交是劉邦的親弟弟，劉喜是劉邦的親二哥，劉肥是劉邦的庶長子。
這一番分封下來，事情已經挑明了：這大漢的天下，今後除了姓劉的親人，旁人再也不能封王了。
沒說出口的話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已經封了王的異姓人，這些不姓劉的諸侯國，還能繼續存留下去嗎？
長久以來，這份不安，就像一塊巨石，時時刻刻壓在韓王信的心頭。
他本是戰國時期韓國的王室後裔，秦末起兵，跟著劉邦入關中，滅項羽，開國後被封為韓王，封地本在潁川郡。潁川北近鞏、洛，南迫宛、葉，東連淮陽，是天下腹心之地，戰略位置極為重要。劉邦對他本就心存忌憚，登基後沒多久，便下旨將他的封地遷到了太原郡以北，定都馬邑，讓他直面匈奴，鎮守北疆。
名為封王，實則是把他扔到了最兇險的邊境前線，當成了抵禦匈奴的盾牌。
這大半年來，匈奴屢屢南下，馬邑城被圍了一次又一次，他帶著韓國將士拼死守城，數次向長安求援，可援軍遲遲不到。這次冒頓單于親率二十萬大軍南下，把馬邑圍得水泄不通，他一邊死守，一邊派使者向匈奴求和，不過是緩兵之計，想為援軍到來爭取時間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，劉邦的援軍沒等來，反倒等來了這樣一封充滿猜忌與斥責的書信。
上下擠壓，前後夾擊。劉邦的這封信，徹底斬斷了他最後的退路。
他看著底下的群臣，慘然一笑，聲音里滿是絕望：「諸位，陛下的信，你們都看到了。陛下已經猜忌我通敵叛國了，如今我守不住馬邑，是死；守住了馬邑，陛下依舊猜忌我，日後也難逃另外一個韓信的下場。你們說，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？」
郡守府內一片死寂，韓國群臣面面相覷，臉上都滿是惶恐與絕望。他們心裡都清楚，韓王信說的是實話。劉邦已經擺明了要剷除異姓諸侯王，他們這些韓國的臣子，跟著韓王信，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，韓王信若是倒了，他們也絕無好下場。
良久之後，韓國國相率先開口，聲音沙啞：「大王，事已至此，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。劉邦容不下異姓王，我們就算拼死守住馬邑，日後也難逃兔死狗烹的下場。為了保全韓氏，保全韓國，唯一的出路，就是與匈奴聯合，藉助匈奴的力量，抗擊來自漢朝的威脅。唯有在漢匈兩大國之間周旋，我們才能求生求存！」
國相的話，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，底下的群臣紛紛附和：「國相所言極是！大王，我們降了匈奴吧！」
「與其坐以待斃，等著劉邦來收拾我們，不如聯合匈奴，還有一線生機！」
「大王，下決心吧！我們別無選擇了！」
聽著群臣的勸諫，韓王信閉了閉眼，最終猛地睜開，眼底的猶豫盡數褪去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「好！」 他重重一拍案幾，一字一句道，「傳我命令，派使者前往匈奴大營，與冒頓單于簽訂和約，韓國願臣服於匈奴，與匈奴聯手，共擊漢軍！」
命令一下，便再無回頭路。
數日後，韓王信正式開城投降，與冒頓單于簽訂盟約，宣布臣服匈奴，馬邑城徹底落入了匈奴手中。
有了韓王信這個帶路黨，匈奴人徹底打開了進入中原的通道。冒頓單于借著可以自由出入韓國的便利，兵分多路，對大漢北境發起了大規模入侵。西起雲中，經雁門，東到代郡、上谷郡，萬里長城沿線，到處都是匈奴騎兵的身影，一座座縣城被攻破，百姓被劫掠，邊軍節節敗退，北境全線告急。
韓王信投降後，更是親自率領韓國兵馬，與匈奴左右賢王的騎兵合兵一處，組成聯軍，一路南下，深入到了上黨郡境內，兵鋒直指銅鞮，距離洛陽不過數百里之遙。
消息傳回長安，整個朝野為之震動。
市井之間流言四起，百姓人心惶惶，生怕匈奴人打進關中來；朝堂之上，文武百官議論紛紛，人人面色凝重，就連平日裡最沉得住氣的蕭何，也接連數日徹夜不眠，坐鎮丞相府，處置北境傳來的急報，調運糧草，整飭關中防務。
審食其更是連家都很少回，日夜守在郎中令官署，一邊加強宮禁宿衛，嚴防有人趁機作亂，一邊派出心腹斥候，源源不斷地探查前線的消息。
這日午後，一名渾身是血的前線使者，衝破了長安城門，直奔丞相府而來。審食其恰好正在丞相府與蕭何議事，見到那名使者，心裡咯噔一下，瞬間沉了下去。
使者跪在地上，聲音嘶啞地稟報：「丞相，辟陽侯！北境急報！韓王信與匈奴聯軍猛攻上黨，陽夏侯陳豨率代地兵馬馳援，與韓王信在銅鞮城外激戰數日，陽夏侯收攏殘兵，退回上黨郡死守。激戰之中，陽夏侯臉上中箭，所幸未深入骨髓，只是皮外傷，暫無大礙，急待大軍救援！」
這話一出，蕭何與審食其皆是臉色大變。
陳豨是代相，是大漢北境最能打的將領之一，連他都被韓王信擊敗，退守上黨，可見韓王信與匈奴聯軍的勢頭有多猛。更重要的是，陳豨臉上中箭，足以見得前線的戰況，已經慘烈到了何種地步。
「陳豨還能守住上黨嗎？」 蕭何急聲問道。
「回丞相，陽夏侯說了，只要糧草援軍能及時送到，他拼了性命，也會守住上黨，絕不讓匈奴聯軍越過太行山！」 使者斬釘截鐵地回道。
蕭何與審食其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。上黨是洛陽的西大門，上黨若是丟了，匈奴聯軍就能長驅直入，直逼洛陽，劉邦的大軍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。
「立刻傳令河東郡，調集糧草軍械，日夜不停送往上黨，支援陳豨！」 蕭何當即下令，屬官連忙領命而去。
就在這時，又一封來自洛陽的八百里加急，送到了丞相府。
審食其與蕭何一同拆開，只見上面寫著，劉邦在洛陽已完成大軍集結，燕、趙、齊、梁、楚各諸侯國的軍隊盡數抵達，加上漢軍主力，共計三十二萬大軍，已在洛陽南郊誓師，不日便將正式北上，迎擊韓王信與匈奴聯軍，御駕親征，劍指北境。
內署之中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三十二萬大軍，幾乎是大漢能調動的全部精銳。劉邦這一次，是鐵了心要與匈奴決一死戰，畢其功於一役。
審食其拿著竹簡，指尖微微發涼。他心裡清楚，這場大戰，終究還是不可避免了。劉邦帶著三十二萬大軍北上，一頭扎進了冒頓單于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，白登之圍的序幕，已經徹底拉開了。
自劉邦在灞上誓師，親率十萬漢軍先鋒離京，已有十餘日。大軍一路東進，順利抵達洛陽，劉邦便在洛陽駐蹕下來，接連下詔，徵調燕、趙、齊、梁、楚各諸侯國的軍隊，齊聚洛陽會師，只待兵馬集結完畢，便揮師北上，馳援太原。
長安城內，蕭何坐鎮丞相府，總攬全國政務與前線糧草調度，日夜不休；審食其以郎中令之職，執掌未央、長樂兩宮宿衛，巡查長安內外城防，同時配合蕭何安撫朝野、處置急報，二人分工明確，穩住了劉邦離京後的後方局面。
這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審食其剛巡查完未央宮宮防，回到郎中令官署，案上便又擺上了一封來自洛陽的加急軍報。他拆開竹簡，指尖撫過上面的字跡，眉頭越皺越緊，心裡沉沉地嘆了口氣。
又是壞消息。
自劉邦抵達洛陽後，北境的局勢便一日壞過一日。先是馬邑被圍日久，韓王信接連派使者向匈奴求和，雖尚未有定論，卻已是軍心浮動；再是雁門、雲中兩郡，匈奴小股騎兵頻頻襲擾，邊境縣城接連失陷，邊軍節節敗退；就連太原郡，也已有匈奴騎兵滲透劫掠，百姓流離失所，紛紛往關中逃難。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都在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。審食其握著竹簡，閉了閉眼，心裡清楚，歷史的車輪終究還是滾滾向前，哪怕他提前做了再多鋪墊，也攔不住這早已註定的變局。
他剛放下竹簡，官署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，屬官躬身進來稟報：「君侯，丞相府來人，請您即刻前往丞相府議事，典客酈君、陸大夫也在，說是有匈奴那邊的關鍵消息回報。」
「知道了，備車。」 審食其當即起身，整了整官服，快步走出官署。馬車一路疾馳，很快便到了丞相府門前，守門的屬官見是他來了，連忙引路，徑直往內署而去。
內署之中，蕭何、酈食其早已等候在那裡，下首還坐著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，正是漢初著名的辯士，太中大夫陸賈。他剛從匈奴出使歸來，臉上還帶著長途奔波的風塵，神色卻依舊沉穩。
「食其來了，快坐。」 蕭何見他進來，連忙抬手示意，臉上滿是凝重，「陸大夫剛從匈奴回來，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壞消息。」
審食其在案前坐下，看向陸賈，沉聲道：「陸大夫辛苦，此番出使匈奴，情況如何？」
陸賈對著審食其拱手致意，隨即嘆了口氣，語氣沉重地開口：「此番我奉酈典客之命，以出使匈奴為名，實則探查匈奴虛實與動向。一路深入匈奴王庭，明察暗訪，查到了一樁足以震動朝野的大事 —— 被圍在馬邑的韓王信，早已數次派密使前往匈奴大營，與冒頓單于私下和談，往來信使不絕，已有月余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內署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。
酈食其重重一拍案幾，怒聲道：「豎子不足與謀！馬邑城堅糧足，太原還有陳豨的大軍互為犄角，他韓王信坐擁數萬兵馬，不思堅守禦敵，反倒私下與匈奴勾連，這是要叛國嗎？！」
蕭何的臉色更是難看，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：「陛下率大軍在洛陽集結，正等著解馬邑之圍，他韓王信若是在這個時候倒向匈奴，整個北境的防線就全崩了！匈奴人借著馬邑的通道，就能長驅直入，直逼太原，甚至威脅關中！」
審食其心裡早有預料，卻依舊忍不住心頭一沉。他太清楚了，韓王信的投降，正是白登之圍的導火索。正是因為韓王信倒向匈奴，冒頓單于才能徹底摸清漢軍的虛實，才能一步步設下圈套，把劉邦誘入白登山的重圍之中。
「此事，陛下知道了嗎？」 審食其沉聲問道。
「已經加急送往洛陽了。」 蕭何嘆了口氣，「昨日快馬送出的，算算日子，今日陛下應該已經收到了。只是以陛下的性子，得知此事，必然會雷霆震怒，我只怕……」
蕭何的話沒說完，可三人都清楚他的顧慮。劉邦本就對異姓諸侯王猜忌極深，如今韓王信私下與匈奴和談，正好撞在了槍口上，以劉邦的剛烈性子，必然不會善罷甘休，只會用最嚴厲的方式斥責韓王信，最終把本就搖擺不定的韓王信，徹底推向匈奴。
事情的發展，果然如幾人所料。
三日之後，洛陽的旨意便傳回了長安，一同傳來的，還有劉邦寫給韓王信的那封譴責信。審食其被蕭何召到丞相府，看到那封書信的抄本時，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，滿心的無力。
信上，劉邦的字跡凌厲，字字句句都帶著滔天怒火：
「身為一國之主，坐鎮一方，輕生不能稱為勇，貪生不能勝任事。敵寇侵攻馬邑，君王難道沒有力量堅守嗎？身處安危存亡之地，朕期待君王的，是竭盡智勇禦敵而不輕生，堅貞不屈守城而不貪生，你怎麼能如此！」
短短几句話，沒有半分安撫，沒有半分體諒，全是斥責與質問，字字句句都在敲打韓王信的忠心，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。
「陛下這是…… 這是把韓王信往火坑裡推啊！」 酈食其拿著抄本，手都在抖，「馬邑被圍數月，將士死傷慘重，他韓王信就算有二心，此刻也還沒真的叛國！陛下寫這封信，不是火上澆油嗎？！」
蕭何閉了閉眼，重重地嘆了口氣：「陛下是恨他私下與匈奴接觸，失了大漢的體面，更怕他步了臧荼的後塵，起兵謀反。可他忘了，韓王信本就因為韓信被貶，惶惶不可終日，如今又被陛下這般嚴厲斥責，他除了倒向匈奴，還有別的路可走嗎？」
審食其放下抄本，心裡只剩一聲長嘆。
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。劉邦的這封信，看似是斥責臣子不忠，實則是徹底斷了韓王信的後路。可他就算提前知道，也無能為力 —— 遠在洛陽的劉邦，正在氣頭上，滿腦子都是御駕親征、蕩平匈奴的意氣風發，哪裡聽得進旁人的勸阻？更何況，就算他快馬加鞭趕到洛陽，也攔不住劉邦早已定下的心思。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，事情朝著最糟糕的方向，一路滑了下去。
而遠在馬邑城中的韓王信，在收到劉邦的這封譴責信後，果然如審食其所料，瞬間陷入了極致的恐慌之中。
馬邑的郡守府內，韓王信拿著劉邦的書信，手止不住地發抖，臉色慘白如紙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他坐在主位上，看著底下的韓國群臣，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信上的字字句句，還有這幾年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。
逮捕楚王韓信，貶為淮陰侯，軟禁長安的場景，仿佛就在昨日。
從那以後，天下的異姓諸侯王，哪個不是人人自危？
大家都是明白人，韓信國士無雙，功高震主，是劉邦心裡最放心不下的人，是那隻最先被槍打的出頭鳥，自然成了第一個被收拾的對象。可韓信倒了，剩下的他們這些異姓王，就能安穩度日嗎？
誘捕了韓信之後，劉邦立刻下詔，分封劉賈為荊王，劉交為楚王，劉喜為代王，劉肥為齊王。這些人，全都是劉氏一族 —— 劉賈是劉邦的遠房堂兄，劉交是劉邦的親弟弟，劉喜是劉邦的親二哥，劉肥是劉邦的庶長子。
這一番分封下來，事情已經挑明了：這大漢的天下，今後除了姓劉的親人，旁人再也不能封王了。
沒說出口的話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已經封了王的異姓人，這些不姓劉的諸侯國，還能繼續存留下去嗎？
長久以來，這份不安，就像一塊巨石，時時刻刻壓在韓王信的心頭。
他本是戰國時期韓國的王室後裔，秦末起兵，跟著劉邦入關中，滅項羽，開國後被封為韓王，封地本在潁川郡。潁川北近鞏、洛，南迫宛、葉，東連淮陽，是天下腹心之地，戰略位置極為重要。劉邦對他本就心存忌憚，登基後沒多久，便下旨將他的封地遷到了太原郡以北，定都馬邑，讓他直面匈奴，鎮守北疆。
名為封王，實則是把他扔到了最兇險的邊境前線，當成了抵禦匈奴的盾牌。
這大半年來，匈奴屢屢南下，馬邑城被圍了一次又一次，他帶著韓國將士拼死守城，數次向長安求援，可援軍遲遲不到。這次冒頓單于親率二十萬大軍南下，把馬邑圍得水泄不通，他一邊死守，一邊派使者向匈奴求和，不過是緩兵之計，想為援軍到來爭取時間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，劉邦的援軍沒等來，反倒等來了這樣一封充滿猜忌與斥責的書信。
上下擠壓，前後夾擊。劉邦的這封信，徹底斬斷了他最後的退路。
他看著底下的群臣，慘然一笑，聲音里滿是絕望：「諸位，陛下的信，你們都看到了。陛下已經猜忌我通敵叛國了，如今我守不住馬邑，是死；守住了馬邑，陛下依舊猜忌我，日後也難逃另外一個韓信的下場。你們說，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？」
郡守府內一片死寂，韓國群臣面面相覷，臉上都滿是惶恐與絕望。他們心裡都清楚，韓王信說的是實話。劉邦已經擺明了要剷除異姓諸侯王，他們這些韓國的臣子，跟著韓王信，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，韓王信若是倒了，他們也絕無好下場。
良久之後，韓國國相率先開口，聲音沙啞：「大王，事已至此，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。劉邦容不下異姓王，我們就算拼死守住馬邑，日後也難逃兔死狗烹的下場。為了保全韓氏，保全韓國，唯一的出路，就是與匈奴聯合，藉助匈奴的力量，抗擊來自漢朝的威脅。唯有在漢匈兩大國之間周旋，我們才能求生求存！」
國相的話，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，底下的群臣紛紛附和：「國相所言極是！大王，我們降了匈奴吧！」
「與其坐以待斃，等著劉邦來收拾我們，不如聯合匈奴，還有一線生機！」
「大王，下決心吧！我們別無選擇了！」
聽著群臣的勸諫，韓王信閉了閉眼，最終猛地睜開，眼底的猶豫盡數褪去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「好！」 他重重一拍案幾，一字一句道，「傳我命令，派使者前往匈奴大營，與冒頓單于簽訂和約，韓國願臣服於匈奴，與匈奴聯手，共擊漢軍！」
命令一下，便再無回頭路。
數日後，韓王信正式開城投降，與冒頓單于簽訂盟約，宣布臣服匈奴，馬邑城徹底落入了匈奴手中。
有了韓王信這個帶路黨，匈奴人徹底打開了進入中原的通道。冒頓單于借著可以自由出入韓國的便利，兵分多路，對大漢北境發起了大規模入侵。西起雲中，經雁門，東到代郡、上谷郡，萬里長城沿線，到處都是匈奴騎兵的身影，一座座縣城被攻破，百姓被劫掠，邊軍節節敗退，北境全線告急。
韓王信投降後，更是親自率領韓國兵馬，與匈奴左右賢王的騎兵合兵一處，組成聯軍，一路南下，深入到了上黨郡境內，兵鋒直指銅鞮，距離洛陽不過數百里之遙。
消息傳回長安，整個朝野為之震動。
市井之間流言四起，百姓人心惶惶，生怕匈奴人打進關中來；朝堂之上，文武百官議論紛紛，人人面色凝重，就連平日裡最沉得住氣的蕭何，也接連數日徹夜不眠，坐鎮丞相府，處置北境傳來的急報，調運糧草，整飭關中防務。
審食其更是連家都很少回，日夜守在郎中令官署，一邊加強宮禁宿衛，嚴防有人趁機作亂，一邊派出心腹斥候，源源不斷地探查前線的消息。
這日午後，一名渾身是血的前線使者，衝破了長安城門，直奔丞相府而來。審食其恰好正在丞相府與蕭何議事，見到那名使者，心裡咯噔一下，瞬間沉了下去。
使者跪在地上，聲音嘶啞地稟報：「丞相，辟陽侯！北境急報！韓王信與匈奴聯軍猛攻上黨，陽夏侯陳豨率代地兵馬馳援，與韓王信在銅鞮城外激戰數日，陽夏侯收攏殘兵，退回上黨郡死守。激戰之中，陽夏侯臉上中箭，所幸未深入骨髓，只是皮外傷，暫無大礙，急待大軍救援！」
這話一出，蕭何與審食其皆是臉色大變。
陳豨是代相，是大漢北境最能打的將領之一，連他都被韓王信擊敗，退守上黨，可見韓王信與匈奴聯軍的勢頭有多猛。更重要的是，陳豨臉上中箭，足以見得前線的戰況，已經慘烈到了何種地步。
「陳豨還能守住上黨嗎？」 蕭何急聲問道。
「回丞相，陽夏侯說了，只要糧草援軍能及時送到，他拼了性命，也會守住上黨，絕不讓匈奴聯軍越過太行山！」 使者斬釘截鐵地回道。
蕭何與審食其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。上黨是洛陽的西大門，上黨若是丟了，匈奴聯軍就能長驅直入，直逼洛陽，劉邦的大軍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。
「立刻傳令河東郡，調集糧草軍械，日夜不停送往上黨，支援陳豨！」 蕭何當即下令，屬官連忙領命而去。
就在這時，又一封來自洛陽的八百里加急，送到了丞相府。
審食其與蕭何一同拆開，只見上面寫著，劉邦在洛陽已完成大軍集結，燕、趙、齊、梁、楚各諸侯國的軍隊盡數抵達，加上漢軍主力，共計三十二萬大軍，已在洛陽南郊誓師，不日便將正式北上，迎擊韓王信與匈奴聯軍，御駕親征，劍指北境。
內署之中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三十二萬大軍，幾乎是大漢能調動的全部精銳。劉邦這一次，是鐵了心要與匈奴決一死戰，畢其功於一役。
審食其拿著竹簡，指尖微微發涼。他心裡清楚，這場大戰，終究還是不可避免了。劉邦帶著三十二萬大軍北上，一頭扎進了冒頓單于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，白登之圍的序幕，已經徹底拉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