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驕兵之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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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漢七年二月,長安城的馳道上,往來的驛馬從未停歇,一匹匹快馬帶著北境前線的軍報,從函谷關疾馳而入,直奔未央宮與丞相府而去,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霧,也攪得整座長安城的朝堂,始終懸著一顆心。

  自劉邦率三十二萬大軍從洛陽誓師北上,已有月余。這一個月里,蕭何坐鎮丞相府,日夜不休地調度糧草、軍械、民夫,從關中、巴蜀、河東源源不斷地送往前線,鬢邊的白髮又添了許多;審食其以郎中令之職,一手執掌未央、長樂兩宮的宿衛,一手巡查長安內外的城防,安撫朝野人心,同時還要配合蕭何處置北境傳來的各類急報,幾乎是以丞相府、郎中令官署和未央宮為家,連回辟陽侯府的時間都少得可憐。

  這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審食其剛在未央宮結束了一夜的宮防巡查,回到郎中令官署,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湯,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,屬官捧著一卷封著火漆的竹簡,快步沖了進來,聲音裡帶著難掩的興奮:「君侯!前線八百里加急!大捷!陛下率大軍進入上黨郡,與陽夏侯陳豨所部順利會師,在銅鞮大破韓王信的叛軍!」

  審食其抬眼接過那捲軍報,指尖撫過上面的字跡,一行行看下去,眉頭卻沒有像屬官那般舒展,反而越皺越緊。

  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:劉邦率漢軍主力進入上黨郡,與退守上黨的陳豨順利會師,劉邦當場下詔,為陳豨加封食邑一千戶,以嘉獎其死守上黨、力抗韓王信叛軍之功。隨後,劉邦親率漢軍主力,在銅鞮城外與韓王信的叛軍展開決戰,漢軍士氣正盛,又有樊噲、周勃等老將衝鋒陷陣,一戰便擊潰了韓王信的主力,叛軍死傷慘重,韓王信僅帶著少數親隨,狼狽逃入了匈奴軍中,投奔了冒頓單于。

  銅鞮大捷,是漢軍北上以來的第一場大勝,不僅擊潰了叛降匈奴的韓王信主力,更是一舉穩住了上黨郡的防線,把韓王信與匈奴聯軍南下的勢頭,徹底攔了下來。

  「好!好一場大捷!」

  門外傳來了蕭何爽朗的聲音,只見蕭何快步走了進來,手裡也拿著一份軍報抄本,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喜色,連日來的疲憊都散了大半。他走到審食其面前,把軍報往案上一放,笑著道:「食其,你看,銅鞮一戰,大破韓王信,叛軍主力盡喪,韓王信隻身逃入匈奴,北境的危局,已經解了一半了!」

  審食其放下手裡的軍報,對著蕭何勉強笑了笑,卻沒有半分喜色,反而沉聲道:「丞相,韓王信雖敗,可冒頓單于的匈奴主力,還未真正露面。這一場勝仗,固然可喜,可若是因此讓陛下與軍中將士生出輕敵之心,怕是要出大事。」

  蕭何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,隨即也收斂了神色,點了點頭道:「你說得是。我也正擔心此事。韓王信不過是跳樑小丑,真正的勁敵,是冒頓單于的匈奴鐵騎。只是……」 他頓了頓,嘆了口氣,「陛下打了一輩子仗,從泗水亭長到九五之尊,什麼樣的勝仗沒打過?如今連戰連捷,心氣必然高了,咱們遠在長安,就算想勸,也是鞭長莫及啊。」

  審食其閉了閉眼,心裡滿是無力。

  銅鞮大捷,只是這場大戰的開端,真正的陷阱,還在後面等著劉邦。韓王信的潰敗,不過是冒頓單于拋出的誘餌,為的就是讓劉邦與漢軍生出輕敵之心,一步步踏入他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。

  可他就算知道,又能如何?他遠在長安,隔著千里之遙,就算快馬送書信去前線勸諫,正在興頭上的劉邦,也絕不會聽進去。

  果然,不出審食其所料,銅鞮大捷的軍報送來之後,前線的捷報便一封接著一封,源源不斷地送到了長安。

  銅鞮戰敗後,韓王信麾下的大將曼丘臣、王黃,並未跟著韓王信逃入匈奴,反而收攏了被打散的韓軍殘部,找到了戰國時期趙國王族的後裔趙利,擁立其為趙王,以 「復趙」 的名義,在代地、太原郡的趙地百姓中收攏人心,很快便重新集結起了一支兵馬。他們一邊派人聯絡逃入匈奴的韓王信與冒頓單于,約定互為犄角,共同抗擊漢軍,一邊靠著趙利的趙王名號,迅速占據了太原郡北部的數座縣城,聲勢復振。

  消息傳到長安,蕭何與審食其皆是眉頭緊鎖。王黃、曼丘臣擁立趙利為王,打的是趙國復國的旗號,代地、太原郡本就是昔日趙國的核心疆域,百姓對趙國王室尚有舊情,一旦讓他們站穩腳跟,必然會成為大漢北境的又一大禍患。

  可還沒等他們商議出應對之策,前線的第二封捷報便又送來了。

  冒頓單于在得知劉邦親率三十二萬大軍北上、韓王信在銅鞮大敗的消息後,並未慌亂,反而當即下令匈奴舉國動員,近三十萬精銳騎兵,以雷霆之勢,迅速向代郡、雁門郡一帶集結。同時,他下令匈奴左、右賢王,各自統領一萬精銳騎兵,在王黃的趙軍引導下,屯兵於廣武至晉陽一線,構築防線,阻止漢軍繼續向北推進。


  匈奴左、右賢王,是冒頓單于的左膀右臂,分別統治著匈奴帝國的東方與西方,麾下的騎兵,皆是匈奴最精銳的控弦之士。兩萬匈奴騎兵,加上王黃、趙利的趙軍、韓王信的殘部,在廣武至晉陽一線,構築起了一道堅固的防線,看似是要擋住漢軍北上的腳步,實則,這依舊是冒頓單于拋出的誘餌。

  可連戰連捷的漢軍,根本沒把這道防線放在眼裡。

  劉邦在銅鞮稍作休整後,便親率大軍繼續北上,一路勢如破竹,接連降下太原郡南部六縣,兵鋒直逼晉陽城。在晉陽城下,漢軍與韓王信殘部、王黃的趙軍、匈奴左右賢王的騎兵,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決戰。

  這一戰,漢軍依舊銳不可當。樊噲、周勃、灌嬰三大名將,分領三路大軍,同時發起猛攻,先是擊潰了匈奴左右賢王的騎兵陣,又衝垮了王黃的趙軍防線,韓王信的殘部更是一觸即潰。一戰下來,漢軍大破敵軍,一舉攻下了晉陽城,太原郡的核心重鎮,就此落入了漢軍手中。

  晉陽是太原郡的治所,是大漢北境的戰略重鎮,拿下晉陽,就意味著漢軍徹底掌控了太原郡的主動權,把匈奴與叛軍的勢力,徹底趕到了句注山以北。市井之間,百姓們奔走相告,紛紛稱讚陛下天威,漢軍神勇,就連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,也都一掃此前的凝重,個個面露喜色,紛紛上書恭賀,仿佛北境的戰事,已經勝券在握。

  丞相府的內署之中,蕭何拿著晉陽大捷的軍報,手都在微微顫抖,臉上滿是激動:「拿下晉陽了!食其,太原郡大半都已收復了!自秦末戰亂以來,匈奴屢屢南下犯邊,從未有過如此大勝!陛下這一次,是真的要打出我大漢的天威來了!」

  審食其坐在案前,看著軍報上的內容,心裡卻越來越沉。

  晉陽之戰,依舊是冒頓單于的誘敵之計。匈奴左右賢王的一萬騎兵,根本就不是匈奴的主力,不過是用來試探漢軍虛實、繼續驕縱漢軍的棋子罷了。一場場勝仗打下來,劉邦與漢軍的驕縱之心,已經被徹底養起來了,離踏入陷阱,只有一步之遙了。

  「丞相,晉陽雖克,可匈奴的主力,依舊沒有露面。」 審食其抬起頭,看著蕭何,語氣無比鄭重,「左右賢王只帶了一萬騎兵,就敢在晉陽城下與我軍決戰,這本身就不對勁。冒頓單于麾下精銳騎兵,如今都藏在哪裡?他們到底想做什麼?這些,我們都一無所知。越是順風順水,就越要警惕啊。」

  蕭何臉上的激動稍稍褪去,也冷靜了下來。他沉吟了片刻,點了點頭道:「你說得有道理。匈奴人居無定所,來去如風,最擅長誘敵伏擊。我這就寫信給陛下,提醒他務必謹慎,切勿孤軍深入,一定要探明匈奴主力的動向,再做定奪。」

  可蕭何心裡也清楚,這封信送過去,大概率也起不了什麼作用。劉邦本就剛愎自用,如今連戰連捷,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,哪裡聽得進遠在長安的臣子的勸諫?

  事情的發展,果然如審食其所料。

  就在蕭何的書信還在路上的時候,前線的第三封捷報,又送到了長安。

  拿下晉陽之後,漢軍並未停下腳步。劉邦下令乘勝追擊,派軍繼續向北進攻,在離石再次大破匈奴與趙利的聯軍,又拿下了數座縣城。至此,太原郡的絕大部分地區,都已被漢軍收復,匈奴與叛軍的勢力,被徹底趕到了句注山以北。

  接連三場大勝,讓漢軍上下的士氣,漲到了頂點。劉邦坐鎮晉陽,將漢軍的總指揮部設在了這座太原郡的核心重鎮,統籌全軍北上事宜。

  不久之後,從晉陽傳來的軍報,再次送到了長安。劉邦得到斥候密報,稱匈奴軍在樓煩、馬邑一帶得到了大規模增援,正在集結兵力,試圖反撲。劉邦當即下令,集中漢軍與各諸侯國軍中的所有車騎機動部隊,由樊噲、周勃、灌嬰等猛將統領,先行出擊,掃蕩樓煩、馬邑一帶的匈奴軍。

  這支漢軍車騎部隊,是整個大漢最精銳的機動力量,由常年與匈奴打交道的邊軍騎兵、楚漢爭霸中歷練出來的精銳車兵組成,戰鬥力極強。在樊噲、周勃、灌嬰的統領下,大軍分路並進,一路勢如破竹,先是降下霍人縣,隨後一舉攻破了樓煩、馬邑,收復了這兩座北境重鎮,兵鋒繼續向西北推進,追擊節節敗退的匈奴軍,一路打到了雲中郡,在武泉再次擊敗匈奴軍,兵鋒直抵秦長城腳下。

  短短一個月的時間,漢軍從銅鞮打到晉陽,從晉陽打到馬邑,又從馬邑打到雲中,一路高歌猛進,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,擊破韓軍、匈奴軍的捷報,一封接著一封,從北境前線,源源不斷地送到長安,送到了蕭何與審食其的案頭。

  整個大漢,都沉浸在這場前所未有的大勝之中。從朝堂到市井,人人都在稱頌劉邦的雄才大略,稱讚漢軍的神勇無敵,仿佛匈奴這個困擾了中原數十年的邊患,就要在這一場大戰中,被徹底平定了。

  唯有審食其,看著一封封捷報,心裡的不安,卻越來越重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一場場看似輝煌的勝仗,不過是冒頓單于精心編織的一張大網。匈奴人一次次的敗退,一次次的 「潰敗」,都是為了讓劉邦與漢軍徹底放下戒心,驕縱輕敵,最終一步步深入草原,踏入他早已布好的包圍圈。

  更讓他心沉到谷底的是,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,樊噲、周勃、灌嬰率領的漢軍精銳車騎部隊,已經被派到了雲中郡,遠離了晉陽的漢軍主力。劉邦身邊的機動兵力,已經被分散了。

  這正是冒頓單于想要看到的局面。

  「丞相,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」 審食其放下手裡的軍報,看著蕭何,臉色無比凝重,「陛下連戰連捷,已經生出了輕敵之心,如今又把精銳車騎派到了雲中,晉陽的主力兵力分散,一旦冒頓單于率主力突襲,後果不堪設想!我們必須立刻派人,快馬加鞭趕往晉陽,勸諫陛下,務必停止追擊,固守晉陽、馬邑一線,切勿孤軍深入!」

  蕭何看著審食其凝重的神色,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。他沉吟了片刻,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好!我立刻親自修書,派最快的驛馬,送往晉陽陛下御營!同時下令河東、上黨兩郡,立刻整飭軍備,隨時準備馳援北境!食其,長安的城防與宮禁,就拜託你了!」

  審食其鄭重頷首:「丞相放心,有我在,長安絕不會出任何亂子。只是……」 他頓了頓,語氣里滿是無力,「只希望,陛下能聽得進我們的勸諫,不要再繼續北上了。」

  可他心裡清楚,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。

  歷史的車輪,已經滾滾向前。白登之圍的序幕,已經徹底拉開,劉邦踏入陷阱的腳步,再也停不下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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