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伯恩斯審判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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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下雨了。

  好像下了很久。

  污濁的雨水,順著橋面傾斜彎曲的金屬鎖鏈,緩緩流淌,將煤灰與鐵鏽沖刷成深色的水痕。

  灰暗的霧氣貼著河面翻湧,上升到橋腹的位置,又被冷空氣壓了回去。

  蘭頓大橋橫臥在弗林河上,像是一頭懶散沉重的鐵蜥蜴,冷眼俯視著河岸。

  真是令人鬱悶的天氣。

  拜倫手撐一柄黑色雨傘,安靜地坐在橋邊欄杆處的長椅上。

  雨水沙沙地拍打在傘面,單調的節奏與旋律,讓人犯困。

  好睏。

  拜倫總覺得,自己眨眼的頻率越來越高了。

  他收緊手中的傘柄,腳尖輕輕碰到長椅下積水,濺起水花。

  今天,應該就能見到那位銀月教會的審判官了。

  昨晚的查爾斯先生並沒有「透題」,相反,他只是不懷好意地笑了笑:

  「明天你去大教堂找約書亞神父,就知道了。

  別緊張,一切很快就會過去。」

  真是這樣就好了。

  拜倫不禁想起,自己喝魔藥時也曾被安慰過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和危險。

  橋面上傳來轆轆的聲響。

  幾輛馬車從北區駛來,老舊的車廂沒有什麼明顯標識,濕透的帆布邊緣發暗。

  橋邊的欄杆旁,零散站著幾個說笑著躲雨的年輕人。

  他們就像是既定軌跡里運行的角色,沒有人注意到拜倫的存在。

  一種說不清的異樣感,從心底浮了上來。

  冷風忽然一卷,黑傘被吹歪了。

  拜倫用手猛地拉住傘柄,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後頸。

  他下意識一縮,寒意順著皮膚蔓延。

  雨水順著傘邊滑落,掠過掌心的鍊金紋路。

  靈性,被牽動了。

  微弱的金色輝光閃爍了一瞬,世界蛻變成不真實的黑白。

  這是......

  拜倫不禁後退半步,手撐在橋欄杆上。

  靈性在體內躁動。

  「元素的感知?」

  拜倫感覺,手掌有些濕潤。

  他低頭看去,指縫間沾著一片黏稠的黑色油漆。

  好髒。

  然而,雨水只是隨意沖刷了一下,那片污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,掌心又變得潔淨而乾燥。

  拜倫盯著看了幾秒,忽然笑出了聲。

  他幾乎是和《狩魔筆記》同時給出了結論。

  【我在做夢。】

  【『夢境』是意識的褶皺。】

  【邏輯在此融化,因果被隨手打亂。】

  【每一次閉眼,昨日與明天在同一扇門後等待。】

  拜倫重新穩住黑傘,目光投向橋下。

  弗林河在霧中緩慢流淌,渾濁遲滯。

  黑色的雜物漂浮在水面,被橋墩切割成雜亂的渦流。

  河岸的輪廓幾乎被抹去,只剩下模糊的明暗交界。

  與其說是驚恐不安,拜倫內心中更多是對於超凡的興趣。

  難怪自己根本想不起來,怎麼就莫名其妙地從聖帕里斯大教堂,走到了這陰雨連綿的蘭頓大橋。

  如此一來,肯定是某個超凡者在自己沒有察覺或者抵抗的情況下,將自己拖入了夢境。

  而這個人,恐怕就是......

  一陣輕微的耳鳴,驟然響起。

  雨聲風聲、橋上行人的喧譁,被一隻無形的手扇去,只剩下模糊遙遠的背景音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腳步聲。

  不急不緩,類似皮鞋踏在濕滑的橋面上。

  拜倫轉過身。

  雨幕被某種力量分割,狹長乾淨的空隙中,一位同樣撐著黑傘的男人緩步走來。

  黑傘低垂,傘沿壓低,將所有自然光線拒之門外。


  傘影之下,只有一團恰到好處的陰影,凝固穩定,看不清任何五官。

  一輛馬車從他身旁疾馳而過,卻在靠近時明顯放慢了速度。

  那車夫下意識收緊韁繩,仿佛生怕將泥水與雨點濺到男人身上。

  而那個男人,仿佛對此毫無察覺。

  他走到拜倫身旁停下,動作自然,如同兩個約見的老友。

  「您好,審判官大人。」

  拜倫率先開口。

  男人只是微不可察地點頭,依舊將臉埋在漆黑的傘影中。

  他的嗓音沙啞低沉,卻異常清晰。

  「貝克街的孤兒。

  歷史系的大學生。

  一環鍊金術士。

  守夜小組的新成員。

  銀月女神的信徒。

  還有,瑞恩王國的公民。」

  雨聲重新滲入這片空間,但並未淹沒他的聲音。

  「人的一生,會經歷許多種身份。」黑傘輕輕偏轉了一點,「此刻的拜倫·威克,是哪一種身份呢?」

  即便看不清他的臉,拜倫仍能從那刻意放緩的語調里,捕捉到一絲玩味的笑意。

  拜倫將問題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:

  「這要取決於,銀月教會需要我成為什麼樣的身份。」

  短暫的沉默後,傘影下傳來一聲低笑。

  「你是個有趣的超凡者。

  我是伯恩斯審判官,代表銀月教會,對你進行最後的審查。」

  拜倫想了想,還是開口問道:「守夜小組的審查,都是這樣在夢境裡進行的嗎?」

  「並不一定。」伯恩斯的聲音帶著些倦意,「但大多數時候是這樣。

  我很忙,沒有時間和你們一個個當面閒聊。

  況且,夢裡效率更高,也相對私密和安全。」

  安全嗎......

  拜倫望向不遠處翻湧的灰霧,被雨水攪得支離破碎。

  「可是,為什麼夢境的地點會是在蘭頓大橋,而且還在下雨?」

  「哼,我怎麼知道?」伯恩斯語氣冷淡,「這是你的夢境,我只是個來訪者。」

  黑傘輕輕旋轉,濺起一小片水花,像抱怨似的打在拜倫臉上。

  「通常來說,夢境的構築會映射一個人的精神狀態。

  陰雨,霧氣,大橋。

  我想,你最近應該過得不算輕鬆吧。」

  還真是。

  拜倫沒有反駁。

  不過,這既然是我的夢境,怎麼感覺...我好像並不太能控制這些場景。

  難道不應該像電影裡那樣,構築一些奇怪的結構,或者更加具有想像力的場景嗎?

  比如,變出來一個彩虹獨角獸之類的......

  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拜倫便下意識調動靈性,抬手伸向眼前的雨幕。

  伯恩斯側目瞥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沒用的。

  雖然這是你的夢境,但你畢竟只是一個一環超凡者,力量水平遠在我之下。

  你能決定夢境的場景,可主要的控制權,還是在我手......」

  然而,話音未落,橋下河面與灰白天空的交界處,一道淡淡的弧光悄然浮現。

  起初只是微弱得難以察覺,隨後顏色逐漸清晰。

  七彩的光暈,在霧中緩緩鋪開,安靜得不合時宜。

  雨還在下。

  彩虹卻已經穩穩地懸停在了那裡,像是另一座橫跨弗林河的橋樑。

  「……當然,我說的是主要的控制權。」

  「臉色發黑」的伯恩斯,輕咳了一聲。

  「查爾斯說的沒有錯。

  你的確是一個有天賦的超凡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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