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7章 空樁獨系風中索,一輪寒月念驊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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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輪圓月懸於天頂,冷白清輝遍灑整片草原,滿目慘白。

  營地扎在斛羅部以北五十里處的一道乾涸河道旁,赤勒騎和羯角騎的帳篷沿河道兩側鋪開,稀稀拉拉,沒什麼章法。

  巡邏的騎兵在月光下走過,馬蹄踩在乾草上沙沙響,偶爾有士卒壓低聲音說句話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
  整座營地安靜得不像是有兩萬多人的軍營。

  篝火倒是生了不少,但火苗矮矮的,沒人往裡添柴,士卒們圍著火堆坐著,有的抱著膝蓋打盹,有的低頭擦刀,沒人說話,偶爾有戰馬嘶鳴一聲,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來,在夜色里拖得很長。

  達勒然從營地南面走過來。

  他上身未著片甲,周身纏滿繃帶,左臂自肩至肘盡數裹住,繃帶早已被滲血浸透,後背兩道長傷橫著斜著交叉,繃帶底下的肉還在往外滲血絲,每走一步,繃帶就跟著繃緊一下。

  他走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發出悶悶的聲響,沿途經過的赤勒騎兵卒看見他,有的微微低頭,有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達勒然沒看任何人,徑直走到中軍大帳前,掀開帳簾鑽了進去。

  帳內點著一盞油燈,燈芯燒得有些短了,火苗忽明忽暗,百里元治坐在帳中一張鋪著羊皮的木椅上,手裡端著一碗茶,碗裡的茶早就涼了,他也沒喝,就那麼端著。

  他面色平靜,眼睛半闔著,看不出什麼表情,帳內的沙盤上還擺著上一次推演時留下的標記,木塊和石子散在各處,沒人去收。

  達勒然走到沙盤前站定,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標記,又抬頭看向百里元治。

  「國師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睜開眼,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左臂的繃帶上停了一息,隨即移開。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達勒然沒坐,他站在沙盤前,兩隻手垂在身側,右手無意識地攥了攥又鬆開。

  「此役罪責在我。」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沙啞,「若我先行觀察,也不至於中了南朝人的圈套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把茶碗擱在椅子扶手上,碗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「聽號角聲行動,是我們早就定好的。」

  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大概是嫌涼了。

  「與你無關。」

  達勒然嘴唇動了一下,還想說什麼,百里元治已經接著開口了。

  「是我小瞧了蘇承錦罷了。」

  他端著茶碗晃了晃,碗裡的茶水跟著晃。

  「也是,前不久剛剛襲擊了懷順軍,蘇承錦若是再想不到,就不配跟我下棋了。」

  「歸根到底,還是我急了一些。」

  達勒然咬了咬牙,往前走了半步,手指點在沙盤上斛羅部的位置。

  「可按照原定計劃,南朝人要清剿其他部落之後才會前往斛羅部,最快也要十天。」

  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了一道線,從青狼部到斛羅部。

  「而且南朝人的準備,分明就算準了我們就是在斛羅部埋伏,不然準備不會這麼完全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直直地看著百里元治。

  「拋開伏兵以外,那些騎兵分明有所準備,中間定是出了偏差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放下茶碗,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「想必是有些蠢貨自作聰明,導致南朝人提前得知了什麼。」

  「這才會讓南朝人提起戒心,同時提前來到斛羅部。」

  達勒然的臉色沉了下來,兩隻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
  「若是讓我知道是誰,我定然親手擰下他的腦袋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那個笑容很淡,弧度幾乎看不出來。

  「總會有那麼些傢伙,在某些時刻跳出來要說上幾句,想要證明自己的腦子很好用。」

  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還是涼的,這回他皺了皺眉,把碗放下了。

  「這種人,你就算去跟他解釋,也是白費力氣。」

  達勒然站在沙盤前沒動,胸口起伏了幾下,沉默了幾息,再次開口。

  「國師,讓我再帶兵出發。」


  百里元治抬起眼皮看他。達勒然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壓低了。

  「南朝人肯定不會料到我還會回去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看了他一會兒,嘴角動了一下,站起身來。

  他沒接話,而是繞過椅子,朝帳門方向走去,達勒然愣了一下,側身讓開,百里元治掀開帳簾走了出去,帳簾落下的時候帶起一陣風,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。

  達勒然跟了出去,帳外月光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
  百里元治站在帳前空地上,仰頭看著天上那輪圓亮,雙手攏在袖子裡,風從北面吹過來,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散了幾縷,貼在臉側,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,落在草地上,和帳篷的影子疊在一起。

  「你說得對,南朝人確實不會料到。」

  達勒然點了點頭,正要開口,百里元治接著說了下去。

  「可達勒然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來,月光照著他清癯的面容,半張臉亮著,半張臉在陰影里。

  「我們只剩下兩萬七千人了。」

  達勒然的嘴張著,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沒出來。

  「餘下大軍都在白登山,我們的輜重也負擔不起大隊行軍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,重新看向天上的月亮。

  「而且士氣也不夠了。」

  「此役我們損了一萬三千餘人,戰馬不計,對比上次懷順軍一事,可以說是大敗。」

  達勒然的手垂在身側,拳頭慢慢攥緊。

  「即便拋開士氣不談,你帶著人奔襲五十餘里,又要多久?」他頓了一下,「所有的方向皆對我們不利,沒有機會了。」

  風從北面吹過來,灌進兩人衣袍里獵獵作響,達勒然站在原地,月光把他的影子壓在腳下,他的胸膛起伏了幾下,牙關咬得很緊。

  「那就這麼算了?」

  百里元治回過身來,看著他。

  「經此一事,招降部落一事他們會慎之又慎,沒有布局的意義。」

  「下令吧,明日一早,開拔前往白登山。」

  達勒然站在那裡沒動,月光照著他赤裸的上身,繃帶在月光下白得扎眼,他低著頭,盯著地面看了好一會兒,肩膀慢慢塌了下來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看著他,目光在他左臂的繃帶上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去把傷重新處理一下。」

  達勒然嗯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

  「等一下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從袖子裡掏出一隻瓷瓶,巴掌大小,瓶身是青白色的釉面,瓶口用木塞封著。

  「去給小阿嵐送去。」

  達勒然接過瓷瓶,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去?」

  百里元治皺了皺眉頭。

  「若不是事發突然,為了救你出來,小阿嵐何至於受傷?」他瞪了達勒然一眼,「你送個藥怎麼了?再說,我一個糟老頭子去送藥像什麼話。」

  達勒然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百里元治已經轉身鑽進帳內,帳簾在他身後落下,再沒動靜。

  達勒然握著瓷瓶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了一眼,瓶身上什麼字都沒刻,他把瓷瓶攥在手裡,邁步朝羯角騎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營地里的篝火矮了大半,士卒們大多睡下了,偶爾有巡邏騎兵從遠處經過,馬蹄聲在夜色里悶悶地響,走到羯角騎營地的時候,巡邏的羯角騎兵卒看見他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低頭讓路。

  羯柔嵐的主帳在營地中央,比周圍的帳篷大一些,帳頂掛著一串白色翎羽,在風裡輕輕晃。

  達勒然走到帳前,伸手掀開帳簾。

  帳內,羯柔嵐背對著帳門,赤著上身坐在一張羊皮褥子上。

  她赤著脊背,身形舒展,纖細脖頸往下,骨架生得勻稱利落,整條脊背線條緊實綿長,不見一絲松垮贅肉,順滑曲線一路收束到腰窩,襯出一身清瘦又帶著野氣的骨相,兩片蝴蝶骨微微凸起,抬手、轉肩時便隨動作輕輕挪動,昏黃燈火底下,骨肉分明的輪廓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常年風吹日曬的草原養出一身小麥色皮肉,肌理細膩緊實,油燈暖光落在皮膚上,裹著一層溫潤透亮的柔光,順著脊背高低緩緩淌動,腰腹收得極細,反倒襯得雙肩開闊。


  背上三道舊疤刺目顯眼,兩道橫在蝴蝶骨下頭,還有一道長疤從右肩斜劃而下,蜿蜒纏到左腰,疤痕泛著淺白,皮肉微微凸起,看起來有些年頭。

  新傷在右肩,雖然未曾貫穿,但背後的皮膚有些紅腫,她正側著手往背上抹藥膏,動作有些彆扭,左手夠不太到。

  達勒然愣了一息,隨即飛快地轉過身去。

  羯柔嵐聽見帳簾的動靜,手指一頓,右手已經摸到了身旁的彎刀刀柄,五指扣緊,整個人繃了一下。

  她扭過頭來,目光冷冽如刀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是我,你的傷如何了?」

  達勒然背對著她,目光落在帳簾的縫隙上,外面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線。

  聽見達勒然的聲音,羯柔嵐將刀柄鬆開,轉回頭繼續往傷口上抹藥。

  「沒事,箭上沒毒,並無大礙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淡,帶著一點悶,大概是傷口被藥膏刺激的。

  「你來做什麼?」

  達勒然晃了晃手裡的瓷瓶。

  「國師讓我來送藥。」

  帳內安靜了一息。

  「過來給我。」

  達勒然轉過身來,目光儘量落在她手上,沒往別處看,他走上前兩步,彎腰將瓷瓶遞過去。

  羯柔嵐接過瓷瓶,拔開木塞,湊到鼻尖聞了一下,隨即把瓶口傾斜,將藥粉灑在傷口上,白色的藥粉落在身前傷口處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
  冰涼的觸感浮上皮膚,藥粉接觸到傷口的一瞬間,刺痛感讓她吸了一口涼氣,隨後把瓷瓶放在一旁,拿過早就備好的布條,往後遞了一下。

  「正好,你來幫我一下。」

  達勒然接過布條,走到她身後。

  他彎下腰,兩隻大手捏著布條的兩端,繞到她身前,從右肩纏過去,把傷口覆住,布條從右肩繞過胸口,再從左腋下穿回去,纏了一圈,他的動作不算快,力道控制得也還行,不松不緊。

  纏到第三圈的時候,布條不夠了,達勒然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,將布條割斷,把剩下的布條遞到她手裡。

  「自己繫緊。」

  羯柔嵐接過布條系了個扣,把麻布固定住,隨即活動了一下右肩,皺了皺眉,但沒說什麼。

  達勒然後退了幾步,在一旁的木箱子上坐下來,帳內安靜了一會兒,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,燈芯又短了一截。

  「你為何不在羯角騎中安排幾個女子親衛?」

  羯柔嵐將中衣披上,慢條斯理地繫著帶子,轉過身子來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絲不解。

  「女子很難達到羯角衛的招收條件。」

  達勒然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「又不是非得讓她們上陣殺敵。」抬手指了指,「無非是對你方便些。」

  羯柔嵐拿過一旁的水碗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對羯角騎沒用,招進來幹什麼?」

  「而且軍中這些傢伙你又不是不清楚。如若不是實力能壓過他們,女子在軍中哪有我這般地位?」

  達勒然沒接話,羯柔嵐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王庭那些貴族,對南朝女子和一些從其他部落搶來的女子是什麼樣子,你又不是沒見過。」

  「這群長期在軍中碰不到女人的漢子,就更別提了。」

  達勒然沉默了兩息,點了點頭。

  帳內又安靜了一會兒,油燈的火苗在燈盞里跳了幾下,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長又縮短。

  「國師說了,明日一早前往白登山。」

  達勒然站起身來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
  羯柔嵐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我一會兒便讓人下令。」

  達勒然點了點頭,朝帳門走了兩步,又停住了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背對著她,月光從帳簾縫隙里照進來,落在他的身前。

  「那我先走了,你好好休息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還有,今日多謝。」

  帳內安靜了一息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
  達勒然掀開帳簾走了出去,帳簾在他身後落下,晃了兩下,歸於平靜。

  帳內只剩下羯柔嵐一個人,她坐在羊皮褥子上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麻布,伸手按了按,藥粉的冰涼感還在,她把那隻瓷瓶拿起來,看了看,瓶身上什麼字都沒有,她把木塞重新按上,擱在一旁。

  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她伸手撥了撥燈芯,火苗穩了一些,帳內亮了幾分。

  她坐了一會兒,伸手拿過一旁的一件外袍,披在肩上,走到帳簾前,掀開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帳外的月光很亮,遠處有幾個巡邏騎兵的身影在月光下走動,馬蹄聲悶悶的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
  她掀開帳簾走了出去,夜風灌進外袍里,有些涼,她攏了攏領口,朝帳側走了幾步。

  帳側有一根木樁,釘在地上,是用來拴馬的。

  此刻拴馬樁空空如也,繩索還掛在樁頭上,繩結完好,繩尾垂落地面沾著乾草泥土。

  羯柔嵐站在木樁前,低頭看著那根空繩索,風從北面吹過來,把繩索吹得晃了一下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那匹風逐鹿是她從小養大的,從馬駒的時候就開始喂,用羊奶一勺一勺餵大的。

  小時候它調皮,總愛用鼻子拱她的手,拱得她手心痒痒的,她就拍它的鼻子,它也不惱。

  後來它長大了,跑得比草原上任何一匹馬都快,她騎上去的時候,它從來不鬧脾氣,說跑就跑,說停就停,說往左絕不往右。

  今日午後,一支箭射進了它的左眼,它定是痛極了,才差點把自己甩下來。

  後來她換了達勒然的馬,風逐鹿後來怎樣了,她不知道。

  大概是死了,瞎了一隻眼的馬,在戰場上活不了,哪怕活下來,也不適合再跟著自己了......

  她站在木樁前,月光照著她的側臉,照著她散在肩上的頭髮,照著她右肩繃帶上滲出的那一小片暗色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月亮又大又圓,掛在正頭頂,隨手從外袍的口袋裡摸出一隻銅盒,從裡面取出一塊奶糖塞進嘴裡。

  奶糖在舌尖化開,甜味慢慢散出來,漫過舌根,漫過喉嚨,一直漫到胃裡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嘴裡含著糖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
  風從北面吹過來,把她外袍下擺吹得獵獵作響,木樁上的空繩索跟著風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

  遠處的篝火矮了大半,營地里的鼾聲此起彼伏,偶爾有戰馬嘶鳴一聲,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來,在夜色里拖得很長很長。

  羯柔嵐站在馬栓前,嘴裡含著奶糖,看了那根空繩索很久,這才轉過身,走回帳內。

  帳簾落下,月光照著那根空木樁,照著那根在風裡晃來晃去的空繩索,照著繩索下面那片被馬蹄踩碎了的乾草。

  夜風從北面吹過來,把所有的聲音都吹散了,只剩下風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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