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6章 漫話前秋塵世事,同觀皓月無邊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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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月亮又大又圓,月色壓在草原上,將營地里那些帳篷的輪廓照得清楚楚,帳頂的氈布被風吹得微鼓起,遠處巡邏騎兵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。

  帳簾掀開,丁余彎腰走進來,蘇承錦正坐在狼皮椅子上擺弄那把馬頭琴,諸葛凡靠在帳篷一側的木架子上,兩人一人一壺水,剛消停了沒多久。

  「殿下,斛羅阿勒已死。」丁余抱拳站定,帶著幾分利落,「部落里的老弱婦孺都按規矩編了冊子,明日隨輜重隊一併送回膠州,赤勒騎和羯角騎的戰俘四千餘人關在營地西側低洼處,每五十人一群,二十名甲士看押,兵器鎧甲全部收繳入庫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點了點頭,手指在琴弦上撥了一下,嗡的一聲低沉。

  「辛苦了。」

  丁余剛要退出去,帳簾又被人從外面撩開了,一道沉重的腳步聲踏進來,鐵甲葉片碰撞的嘩啦聲有些刺耳。

  呂長庚全副武裝,玄鐵重甲裹了一身,頭盔夾在胳膊下面,滿面橫肉上寫著不爽二字。

  蘇承錦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看了看他那身少說五六十斤的鐵桓衛重甲,扯了扯嘴角,搖了搖頭。

  諸葛凡也是一笑,將水壺擱在一旁,站起身來。

  丁余左看看右看看,腳步頓住了,呂長庚掃了丁餘一眼,把頭盔往帳篷角落的木架子上一撂,哐當一聲。

  「老丁,你先出去,我有事找左副使和殿下。」

  丁余看向蘇承錦,笑著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殿下,那我先下去?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

  丁余轉身出了帳篷,掀帘子的時候往外瞄了一眼,果然看見朱大寶蹲在帳外不遠處,手裡還啃著半塊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乾糧餅子。

  丁余走過去,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大寶,你怎麼不進去?」

  朱大寶抬頭看了他一眼,嘴裡還在嚼東西,含混不清地開口。

  「呂長庚說了,來找頭兒撒潑,不讓俺進去。」

  丁余扯了扯嘴角,在朱大寶旁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。

  帳內,呂長庚三步兩步走到蘇承錦面前,鐵甲葉子嘩啦響了一片,他往前一站,那身板把半個帳篷都擋住了,火光照著他滿臉橫肉,一雙牛眼瞪得溜圓。

  「殿下!凡哥!」

  他的聲音瓮聲瓮氣,帶著一股子委屈。

  「哪有這麼辦事的?我帶著鐵桓衛跟在你倆身邊,一場仗都不讓打!」

  蘇承錦靠在椅背上,嘴角掛著笑,沒開口。

  呂長庚越說越氣,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甲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前幾天馳援去救懷順軍,我速度慢去不了也就罷了,這次你們還讓我吊在後面看著輜重和那群青狼部的傢伙!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早知道我都不如留在赤金城保護輜重線了,這樣說不準還能打上幾仗!」

  諸葛凡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「行了行了!」

  「凡哥你別笑!」呂長庚扭頭瞪他,「你知道這幾天我什麼感受嗎?前面殺聲震天,後面熱火朝天,就我帶著兩千鐵桓衛在中間走路!走路!」

  他的聲音拔高了半截。

  「我呂長庚打了這麼久的仗,就沒幹過這麼窩囊的事!」

  蘇承錦笑了笑,將馬頭琴擱在椅子扶手上,站起身來,走到呂長庚面前,仰頭看他。

  「好了,長庚。」

  蘇承錦拍了拍他胸甲的邊緣。

  「我帶你出來,怎麼可能沒你的仗打?」

  呂長庚的嘴唇動了動,還想再說。

  蘇承錦豎起一根手指。

  「過一段時間,白登山的決戰,你絕對是主力,到時候你不上都不行。」

  呂長庚愣了一下,目光在蘇承錦臉上來回掃了兩遍。

  「殿下,你不能騙我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放低了,但那雙牛眼裡多了一點光。

  諸葛凡走上前,抬手在呂長庚的胸甲上拍了一巴掌。

  「好了,用你的時候指定不會忘了你。」他笑著搖了搖頭,「跟殿下這麼久了,越發沒大沒小了。」


  呂長庚嘿一笑,撓了撓後腦勺,頭髮被他自己揉得更亂了。

  「那行。」

  諸葛凡點了點他。

  「過幾日老趙就來了,到時候有他在,你還指望沒仗打?」

  呂長庚一聽這話,咧嘴笑了,牙齒在火光裏白得晃眼。

  「那倒是,趙哥來了就該是大仗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走到他身側,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拍。

  「快去把甲冑脫了吧,穿著一身你不沉我看著都沉。」

  呂長庚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鐵殼子,憨笑一聲。

  「習慣了,穿著踏實。」

  蘇承錦笑罵了一句「滾蛋」,呂長庚嘿了兩聲,拎起頭盔正準備走,蘇承錦忽然轉頭看向諸葛凡。

  「對了。」他攏了攏袖子,語氣隨意,「近來事情頗多,今日百里元治有這一敗,倒是省心,不必擔心其他的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帳篷門帘上,外面傳來士卒走動的腳步聲和遠處戰馬的嘶鳴。

  「通知全軍,今日過仲秋,殺羊吃肉,各營將領盯一下,喝酒可以,莫要貪杯。」

  諸葛凡聞言,手裡的動作停了一息。

  仲秋。

  他這才想起來,昨日是八月十五,行軍打仗忙起來,連日子都記不清了。

  他笑著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我這就去安排。」

  呂長庚一聽「殺羊吃肉」四個字,剛要咧嘴開口。

  帳簾嘩啦一聲被人撩開了,丁余還愣在帳外呢,朱大寶已經快步走到三人面前,那兩米多的身板將帳篷入口堵了個嚴嚴實實,火光照著他那張憨厚的大圓臉,眼睛亮得嚇人。

  「吃肉?」他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絲急切,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丁余站在帳外,看著朱大寶已經擠進帳篷里的背影,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「他怎麼過去的…...」

  蘇承錦仰頭看著朱大寶,笑著伸手在他的肚子上拍了兩下。

  「就今天,給你補補!」

  朱大寶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整齊的大白牙。

  蘇承錦收回手,轉頭看向諸葛凡。

  「雖然咱們有優待戰俘的規矩,部族的老弱婦孺不必嚴管,但對於赤勒騎和羯角騎的戰俘還是要謹慎一些。」

  「給他們吃的,別餵太飽,以免生事。」

  諸葛凡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屬下省得。」

  諸葛凡轉身出了帳篷,呂長庚緊隨其後,朱大寶也跟了出來,嘴裡還在嘀咕著問呂長庚幾時開飯。

  命令傳下去的速度很快,不到半炷香的工夫,營地里的篝火便燒得更旺了,火苗竄起老高,將帳篷和營地照得通亮。

  繳獲的羊群被趕出來,各營的伙夫挽起袖子,從青狼部的羊圈裡牽羊出來宰殺,血腥味和膻味混在一起,被夜風吹散。

  帳篷之間響起了兵卒們的議論聲、笑罵聲,此起彼伏。

  「仲秋到了都不知道,這仗打得連日子都忘了!」

  「老子上次吃羊肉還是在鐵狼城,都多少天了!」

  「你省著點吃,別跟上回似的搶飯燙了嘴。」

  「去你的!」

  懷順軍那邊也熱鬧了起來。

  降卒大多是草原人,不過仲秋,但湊熱鬧是人的天性,烤肉的香味順風飄過去,誰也坐不住,幾個安北老卒跟懷順軍的兵卒擠在一個篝火旁邊,一個比劃著名,一個歪著頭聽。

  「……咱們過仲秋,就是全家團圓的意思,老人小孩都坐一桌,吃月餅賞月亮…...」

  「月餅是什麼?」

  「就是一種圓的,甜的......算了跟你說不清,反正今天吃肉就對了。」

  「吃肉好,就應該吃肉。」

  笑聲和肉香混在一起,被風吹出去很遠。

  過了許久,諸葛凡一手拎著兩壺酒,一手端著一碟子切好的熟羊肉,往帳篷方向走。

  帳簾掀開,裡面空了,馬頭琴也不在椅子上,諸葛凡退出來,正好看見丁余從不遠處走過來。


  「殿下去哪了?」

  丁余偏了偏頭,朝營地北面一處緩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  「殿下去那邊了,沒讓我們跟著。」

  諸葛凡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去吧,我自己過去就行。」

  丁余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
  諸葛凡端著東西沿營地邊緣往北走,緩坡不高,幾十步就上去了,坡頂的草被風壓得很低,月光打在上面,草葉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
  蘇承錦坐在坡頂最高處,雙手攏在袖子裡,面朝北面的曠野,那把馬頭琴擱在他身側的草地上,琴弓橫在琴杆上,月光照著琴頭的馬首雕刻,投下一小團影子。

  風從北面吹過來,將他的衣袍吹得獵作響,鬢角的碎發貼在臉側,不斷起伏。

  諸葛凡走到他身旁,笑著開口。

  「怎麼跑這裡來了?」

  蘇承錦攏著袖子沒有回頭,目光落在北面那片被月光鋪滿的草甸上。

  「這看月亮看得更清楚,也更安靜些。」

  諸葛凡在他身旁坐下來,將一壺酒遞過去。

  「營地里確實吵了些。」

  蘇承錦接過來,拔開木塞,湊到鼻尖聞了聞,目光一動。

  「仙人醉?」

  他偏頭看向諸葛凡,眉頭微挑。

  「你哪裡搞來的?咱們的輜重里可沒這個。」

  諸葛凡笑了笑,自己也拔開另一壺的木塞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臨走前拿的,一直沒機會喝,今日可算是能喝上一口。」

  蘇承錦將壺口湊到唇邊,仰頭灌了一口,酒液入喉,辛辣裡帶著一絲回甘,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。

  他放下酒壺,笑了笑。

  「一年了。」

  諸葛凡側頭看他。

  「什麼一年?」

  蘇承錦搖了搖頭,目光落在頭頂那輪月亮上。

  「沒什麼......」

  風吹過來,將兩人衣袍的下擺捲起又放下,草葉在腳邊翻飛,遠處營地里的喧鬧聲隱傳來,笑聲、罵聲、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。

  蘇承錦看了一會月亮,嘴角彎了彎。

  「現在想來,上次仲秋發生的事情還真是不少。」

  諸葛凡扯了扯嘴角,酒壺擱在膝蓋上,指腹摩挲著壺口邊緣。

  「是啊。」抬頭看了一眼那輪圓月,「上一次仲秋,殿下達成了自己北上的願景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今日雖已是過了仲秋,但也給了百里元治一記響亮的耳光,說來也不算差。」

  蘇承錦笑了一聲,偏頭看他。

  「哪有你出風頭啊,大狀元。」

  諸葛凡一愣。

  蘇承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目光裡帶著一絲打趣。

  「可惜啊,未能一睹大狀元在尋詩會上的風采,人生一大憾事!」

  諸葛凡白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
  蘇承錦忽然往他那邊湊了湊,聲音壓低了。

  「那什麼,你給我講講,尋詩會上到底發生了啥?」

  「那攬月怎麼就對你這麼鍾情,我都沒怎麼聽說過呢。」

  諸葛凡往旁邊挪了幾步,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
  「好歹也是皇室子弟,怎麼這麼喜歡打聽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。」

  蘇承錦撇了撇嘴。

  「你真沒勁。」

  他坐回原位,仰頭灌了一口酒,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,暖意從胃裡散開。

  沉默了幾息,蘇承錦的面色沉了沉,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曠野上。

  諸葛凡看向他,手裡的酒壺停在半空。

  「想起聖上了?」

  蘇承錦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也不知道那老傢伙現在過得如何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,「仲秋一事,對他來說終究還是難了些。」


  諸葛凡沒接話,風從北面吹過來,將兩人之間的沉默拉長了。

  營地那邊傳來一陣鬨笑聲,有人在吹牛,有人在罵娘,熱鬧得很,可坡頂上安靜,只有風聲和遠處馬匹偶爾的嘶鳴。

  蘇承錦笑了笑,將酒壺微傾斜,酒液從壺口流出來,落在腳邊的草地上,浸入泥土裡,月光照著那一小片濕潤的地面,泛著暗光。

  諸葛凡看著那酒水浸入地面,知道是敬誰的,也沒開口。

  過了幾息,蘇承錦收回酒壺,抬頭望向月亮,聲音平淡。

  「韓氏如何了?」

  諸葛凡喝了一口酒,目光也跟著落在那輪月上。

  「出征前,平州的青萍司傳回信。」他的聲音輕了一些,「說是沒什麼大的憂慮,不過是一些鄰里之間的雞毛蒜皮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孩子算下來,如今應該有五個月大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白秀沒什麼想法?」諸葛凡笑了笑,目光柔和了一些,「白秀說是想收那孩子當個學生,只不過現在還太早,至於什麼時候……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誰知道呢。」

  蘇承錦偏頭看他。

  「她有沒有給韓家寫信?」

  諸葛凡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想必是記著我們跟她說的話,不敢寫吧。」

  蘇承錦笑了笑,將酒壺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韓氏也不是傻子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帶著幾分嘆意,「她當然知道,只要自己活著的消息一旦傳出去,甚至外加還有一子,蘇承明不會放過她的。」

  諸葛凡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也是這個道理。」

  又是一陣沉默,風將兩人的衣擺吹得翻飛,遠處的篝火映在天際線上,月亮掛在正上方,大得不像話,圓得沒有一絲缺口。

  蘇承錦忽然開口了。

  「小凡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下一個仲秋你想在哪過?」

  諸葛凡笑了笑,沒有猶豫。

  「廢話,當然是在膠州過。」

  蘇承錦歪頭看他,嘴角一扯。

  「攬月在膠州是吧!」

  諸葛凡的臉色一變,握著酒壺的手指緊了緊。

  「我告訴你,你再說下去,我就要大不敬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笑了一下,沒去看他,目光仍落在那輪月亮上,聲音輕了下來。

  「會的,下一個仲秋就在膠州過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我還要回去陪孩子呢,到時候我兩個孩子都出生了,你得抓緊啊。」

  諸葛凡握著酒壺的手起了幾根青筋,他笑眯眯地轉頭看向蘇承錦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危險。

  「殿下,你還想喝酒嗎?」

  蘇承錦笑著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不喝不喝,你自己留著。」

  諸葛凡將酒壺擱在地上,剛想開口,餘光瞥見不遠處坡腳的方向多了一道身影。

  月光將那身影的輪廓照得分明,身形修長,頭髮被風吹得散在肩上,步子不快不慢,正朝坡頂走來。

  諸葛凡嘴角彎了彎,隨即直起身來,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碎草。

  「先不管我如何。」他拎起自己那壺酒,沖蘇承錦挑了挑眉,「你還是先顧好她吧。」

  蘇承錦一愣。

  「我去找長庚他們。」

  諸葛凡說完已經邁步走了,拎著酒壺的背影順著坡沿往營地方向走去,路過那道身影的時候,他側了側身讓了半步,也沒打招呼,腳步不停,走遠了。

  蘇承錦疑惑地轉頭看去。

  月光底下,百里瓊瑤正沿著坡面往上走,一身藏青色常服,腰間掛著那塊金骨腰牌,頭髮散著,被風吹得微微飄起,面容在月光下更添幾分清冷。

  蘇承錦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百里瓊瑤走到他身旁,轉身坐下來,動作乾脆利落,兩腿伸直,雙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,仰頭看了一眼月亮。


  「閒逛。」

  蘇承錦扯了扯嘴角,將手裡的酒壺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
  「帶酒了沒,跟我喝兩杯。」

  百里瓊瑤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我們又不過仲秋。」

  蘇承錦無奈一笑,直接將手裡的酒壺塞進她手裡。

  「你就是來蹭酒的。」

  蘇承錦收回手,攏進袖子裡,目光落在北面的曠野上。

  「仲秋是個好日子,用來思念親人最為合適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被風吹得有些散,「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,今夜剛好。」

  百里瓊瑤看了看手裡的酒壺,又看了看他的側臉。

  月光照著他的輪廓,鼻樑高挺,線條分明,鬢角的碎發貼在耳後,嘴角微微上揚著,看不清表情,只看得出鬆弛。

  她將酒壺湊到唇邊喝了一口,酒液辛辣,回味帶甜,她咂了咂嘴,目光從酒壺上移開,往蘇承錦身側掃了一眼。

  百里瓊瑤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「你怎麼把這個帶出來了?」

  蘇承錦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馬頭琴,伸手一拍自己的額頭。

  「你不說我都忘了。」他笑了一聲,「本來想著和諸葛凡再玩一玩的。」

  百里瓊瑤扯了扯嘴角,將酒壺從唇邊移開。

  「你倆還是算了吧。」她的語氣平淡,但嘴角那一絲弧度泄露了點什麼,「拉出來的東西難以入耳。」

  蘇承錦歪頭瞥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那身為大鬼國的公主,拉一個讓我聽聽,什麼叫可以入耳的?」

  百里瓊瑤看了他一會兒,月光照著兩人之間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,風從北面吹過來,將她散在肩上的頭髮捲起幾縷又放下。

  「拿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看著她伸出的手,嘴角彎了彎,探身將馬頭琴拎起來,連帶著琴弓一起遞過去。

  百里瓊瑤接過琴,左手扶住琴杆,右手捏著琴弓在手裡掂了掂,感受了一下重量,隨即將琴杆豎在左膝內側,琴身貼著腿,琴頭朝上,手腕微旋,將琴弓的馬尾搭上了內弦。

  蘇承錦將酒壺從她放在地上的位置撿回來,靠在自己這邊,攏著袖子看她擺架勢。

  百里瓊瑤的手指在琴杆上滑了滑,找了個位置按住,沒有急著拉,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弦面,感受鬆緊。

  她的動作很隨意,沒有什麼鄭重其事的儀式感,坐姿也鬆散,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著,琴身擱在曲腿內側,倒像是小時候做慣了的事情,身體自己記得該怎麼放。

  右手腕一轉,琴弓緩緩拉開,第一聲出來的時候,蘇承錦的耳朵動了一下。

  不似自己和諸葛凡拉出來的動靜,是一道低沉綿長的音色,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,裹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,從弦面上慢慢淌出來。

  百里瓊瑤的手腕帶著琴弓往回收了半寸,力道一變,音色跟著變了,從低沉轉為清亮,叮的一聲碎在月光里。

  蘇承錦嘴角笑了笑。

  「還真會。」

  百里瓊瑤沒理他,琴弓繼續走,左手的指頭在琴杆上換了個位置,按住高把位,右腕微沉,一弓拉得綿長,音色拔高了,帶著一絲顫,婉轉悠揚。

  旋律並不複雜,甚至算不上什麼名曲,只是幾個簡單的音節來回走,像是草原上牧人趕羊時隨口哼的調子,沒有歌詞,沒有起承轉合,就是一聲接一聲地走,走得不緊不慢。

  風從北面吹來,將琴聲吹散了一些,又吹來一些,和著遠處營地的篝火噼啪聲,和著更遠處戰馬偶爾的嘶鳴。

  蘇承錦拿起酒壺,仰頭灌了一口,酒液入喉,辛辣散開,他沒咽乾淨,喉結動了兩下,目光落在北面那片被月光鋪滿的曠野上。

  月亮掛在天的正中間,將整片草原照得亮堂堂的,遠處的天際線平整,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,只有月光均勻地灑下來,不偏不倚。

  百里瓊瑤的琴聲還在走,走到一個稍高的音上停了一息,琴弓懸在弦面上方,像是猶豫了一下,隨即落下來,那個音被她拉得極輕極緩,如月光本身的重量,落在人身上不疼不癢。

  蘇承錦攏著袖子,酒壺擱在膝上,嘴角掛著笑,靜靜地看著天上月。

  仙人醉,仙人醉,酒醉仙人月醉人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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