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5章 獨握全盤藏變數,唯他知此去何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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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,一騎從隊伍後方疾馳而來,馬蹄踏碎石,濺起一路灰塵,來人身形修長,騎在一匹淺棕色的風逐鹿上,青犀軟甲貼身,髮辮中那幾根白色翎羽在風中擺動。

  她無聲無息地將馬速放緩,從百里元治右側切入隊列,自然而然地併入了前行的節奏中。

  百里元治沒有回頭看她。

  「收攏了?」

  羯柔嵐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羯角騎已全數收攏,外圍哨探撤至大軍二十里內,南面五十里無異動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嗯了一聲,沒有再問,三騎一前兩後,在隊伍最前方緩緩行進,周圍的親衛識趣地拉開了距離,只有馬蹄聲和風聲填充著空氣。

  羯柔嵐的目光在百里元治和達勒然之間掃了一眼,達勒然的臉色很難看,右手始終搭在刀柄上沒有放開,羯柔嵐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麼,估計又是吵起來了。

  沉默又持續了一陣,羯柔嵐目視前方輕聲開口。

  「國師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們此刻後撤,豈不是給了南朝人休養生息的機會?」

  「他們正好可以加固赤金城,穩固輜重線,到了那時候,他們進退自如,我們再想咬他的輜重線,難度便不止翻一倍了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聽完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休養生息?他拿什麼休養?」

  羯柔嵐微微側目,百里元治的語氣很淡 。

  「懷順軍打殘了,輜重線被扯了個口子,巡邏騎隊死了不知道多少人,糧草燒了不知道多少石。」

  「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,修城,補兵,穩線,安撫軍心,重新部署巡邏路線。」

  「光是這些,就夠他忙上半個月。」

  「至於赤金城……」

  百里元治頓了頓,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燒它,本就不是為了永久廢掉它。」

  達勒然在後面悶聲開口。

  「那燒它做什麼?」

  百里元治沒有回頭,聲音從前方傳來。

  「逼他修。」

  達勒然皺眉,羯柔嵐也沒有立刻明白,百里元治繼續說下去,聲音不急不緩。

  「赤金城修好了,輜重站建起來了,他的補給線穩了,他才會放心大膽地繼續北進。」

  「他若不來,我便無仗可打。」

  「他若來了……」百里元治的目光落在遠處天際那一抹暗黃的餘暉上,「他那條拉得更長的輜重線,便又是我的獵物。」

  羯柔嵐瞭然地點了點頭,手指在馬鞍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以退為進。」

  「你這麼說也行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無所謂地應了一聲,又走了十幾步,羯柔嵐再次開口,這回她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沉重。

  「可我們退往白登山,沿途二百里內的部落,恐怕來不及盡數遷徙。」

  她偏過頭來,看著百里元治的側臉。

  「牧民的牛羊、老人、孩子,一日能走多少路,國師不會不清楚。」

  百里元治沒有接話,達勒然從後面策馬上來半步,與百里元治並肩,聲音帶著沉悶。

  「而且百里瓊瑤有公主名號。」他看著百里元治,「若讓她收服了這些部落,南朝人不僅能就地補給,還能壯大聲勢。」

  「而那些不願歸降的部族,豈不是白白身死?」

  兩個人的問題,問的是同一件事。

  沿途二百里,散布著大小小十幾個部落,有的只有三五十戶牧民,有的則有幾百口人。

  他們世代在這片草原上放牧,沒有軍隊,沒有甲冑,有的甚至連一匹像樣的戰馬都拿不出來。

  百里元治騎在灰馬上,身子隨著馬步輕微晃動,脊背始終挺得很直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看達勒然,也沒有看羯柔嵐,目光依舊落在前方那片空曠的、看不到盡頭的曠野上。

  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百里元治才終於開了口,面若平湖。

  「我於數日前便已給各部族傳信,讓他們自行北遷。」


  「至於他們撤不撤,能不能撤走,那是他們自己的事。」

  風從北面吹來,捲起河床上的沙土,打在三個人的臉上,百里元治的下一句話,被風送進了達勒然和羯柔嵐的耳中。

  「他人生死,與我何焉?」

  ......

  聲音在風中消散,達勒然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,他張了張嘴,嘴唇動了兩下,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  羯柔嵐的目光落在百里元治那瘦削的後背上,雙眼微微眯起。

  三匹馬繼續向前走,馬蹄聲一下接一下,踩碎河床上乾裂的泥塊,身後數萬騎軍的行軍聲如同沉悶的雷鳴,從後方綿延不絕地傳來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了。

  達勒然攥著韁繩的手有些充血,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百里元治的後腦勺。

  他認識百里元治十幾年了,從少年時第一次隨父親去國師府議事,到逐鬼關前,再到如今騎在他身旁聽他說出這些話。

  他一直知道百里元治是什麼樣的人,但知道是一回事,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。

  那些部落里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,有些部落的牧民,在赤勒騎路過時還端出奶茶來招待他們。

  達勒然閉了一下眼,沒有再說話,因為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。

  在百里元治的棋盤上,那些人的命,和那一萬赤勒騎的命一樣,都是可以付出的代價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沉默持續了很久,久到太陽又往西沉了一截,遠處的天際線被染成了一片暗紅色,隊伍依舊在向北移動,速度不快不慢,馬蹄聲規律而沉悶。

  羯柔嵐最終打破了沉寂,她看著百里元治的背影,聲音清冷,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「那我們……便依計撤回白登山?」

  達勒然也抬起頭,看向百里元治。

  百里元治沒有回頭,身子跟著馬匹的步伐不斷晃動,聲音從前方傳過來,被晚風一吹,幾乎要散在空氣里。

  「誰說要撤了?」

  達勒然的韁繩猛地一緊,紅鬃烈差點被勒停,羯柔嵐掛在馬鞍上的長弓也跟著晃了晃,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百里元治的後背上。

  前方那個乾瘦的身影依舊不緊不慢地騎著馬,灰袍的下擺隨著馬步輕晃動,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。

  達勒然張了張嘴。

  按照之前的計劃,不就是後撤二百里至白登山,與留守的後備兵力匯合,選一處有利的地形等蘇承錦追上來再打?

  百里元治方才自己也說了,要把戰線拉長,要等對方輜重線暴露了再動手。

  那現在又是什麼意思?

  不撤?

  達勒然想問,可嘴巴張了兩下,硬是沒問出來,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問不動了。

  從出徵到現在,他每一次以為看懂了百里元治的路數,下一步就會被推翻,他已經不知道該信這個老人的哪句話了。

  羯柔嵐看了達勒然一眼,達勒然也看了她一眼,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,隨即各自移開。

  達勒然吐出一口濁氣,一夾馬腹,紅鬃烈悶頭跟上了百里元治的馬,羯柔嵐輕輕拍了拍風逐鹿的頸側,戰馬無聲地加快了兩步,也跟了上去。

  兩人並肩跟在百里元治身後,一左一右。

  百里元治始終沒有回頭,前方的曠野在暮色中逐漸變暗,天邊還剩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,照在乾涸河床的白色碎石上,灑了一地碎金。

  數萬騎軍繼續沿著河道向北行進,旗幟低垂,蹄聲沉悶,沒有人知道這支隊伍的終點在哪裡。

  連走在最前面的那三個人,也只有一個人知道。

  羯柔嵐的手無聲地探入腰側銅盒,摸出一顆奶糖含入口中。

  草原的風從北面吹過來,帶著乾燥的泥土氣息。

  天快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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