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6章 金牌一擲明嫡脈，舊主威名懾草隅
八月十五，天光剛亮的時候，草原上起了一層薄霧，六千騎兵在霧氣里緩緩前行，馬蹄踩在半枯的草莖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連成一片，不急不緩。
白龍騎在左翼，兩千騎排成三列縱隊，蘇知恩騎著雪夜獅走在最前面，槍掛在馬鞍側面，槍尖朝下，白色的馬鬃在晨風裡一縷一縷地飄著。
玄狼騎在右翼，同樣是兩千騎，蘇掠的偃月刀橫在馬背上，刀背朝天，一隻手搭在刀柄上，目光直視前方，面無表情。
雁翎騎散在最外圍，兩千騎分成十幾股小隊，三五成群地撒在兩翼和前方，花羽騎在隊伍偏前的位置，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扯來的草莖，左手拎著韁繩，右手搭在腰間的箭壺上，頭上那幾根翎羽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。
隊伍正中，百里瓊瑤騎著一匹灰青色的草原馬，未曾披甲，著一身藏青勁裝，頭髮束在腦後，腰間罕見的掛了一支鎏金腰牌，另一側則掛了一柄短刀。
她左側是赤扈，右側是朔蘭翊。
赤扈換了一身乾淨的安北軍制式鐵甲，甲片擦得發亮，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周的草甸和遠處的低丘。
朔蘭翊穿是換成了一身不太合身的制式鐵甲，護心鏡的位置比旁人高了一截，甲冑的系帶綁得一絲不苟，他的手不時地抬起來，在胸口那枚狼牙吊墜上輕輕摩挲一下。
隊伍已經出了大營五十里，懷順軍沒有跟來，萬餘人留在大營里休整，跟著百里瓊瑤北出的，只有這六千安北精銳騎軍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，不是這六千鐵騎，而是隊伍正中高高豎起的那面旗幟。
不是安北軍旗，不是懷順軍旗，是一面繡著百里氏族徽的大旗。
藏青底子，銀線勾勒的蒼鷹展翅圖案，在晨風中獵獵翻卷。
花羽把嘴裡的草莖換到另一邊，催馬湊到蘇知恩身旁，壓低聲音。
「知恩，你說打這面旗管用嗎？」
蘇知恩偏了偏頭看他。
「殿下讓打的。」
花羽嘿了一聲。
「我知道是殿下讓打的，我是說，草原上這些部落，認不認這面旗？」
蘇知恩沒有立刻回答，目光落在前方逐漸消散的薄霧上。
「百里氏統治草原幾十年，認不認，他們心裡比我們清楚。」
花羽想了想，覺得也是，把草莖吐掉，又從腰間摸了一根新的叼上。
「那要是不認呢？」
蘇掠瞥了他一眼。
「不認就打到他認。」
花羽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這話我愛聽。」
三人正說著，前方三里外，一名雁翎騎斥候打馬疾馳而回，馬蹄濺起的草屑和泥點子甩了一路。
斥候跑到花羽面前，勒馬停住，馬打了個轉。
「統領！前方五里發現營地！」
花羽將神色收斂，眼神變得銳利。
「多大規模？」
「約三百帳，牛羊散落在營地四周，人口估摸千餘。營帳上掛的是青狼部的旗。」
花羽點了點頭，從馬鞍側面取下那管改良過的觀虛鏡，拍了拍馬，朝前面的一處緩坡跑去。
他翻身下馬，半蹲在坡頂，將觀虛鏡拉開，貼在右眼上。
鏡筒里，五里外的草甸上，三百餘頂灰白色的氈帳散布在一條淺溪兩岸，炊煙還沒升起來，但營地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喊，女人抱著孩子往帳篷里鑽，男人們從帳篷里衝出來，手裡抓著弓和刀，往營地北面集結。
牛群受了驚，從圈欄里擠出來，在營地中間橫衝直撞，撞翻了兩頂帳篷，幾匹沒來得及套上韁繩的馬在人群里亂竄，被人拽住又掙脫，嘶鳴著跑向草甸深處。
花羽把觀虛鏡收起來，跑回隊伍，直接催馬到百里瓊瑤面前。
「前面五里，青狼部，三百帳，千把人，他們已經發現咱們了，正在集結，但亂得很，牛羊到處跑，連馬都沒套好韁繩，不像有準備的樣子。」
花羽說完，舔了舔嘴唇，眼神裡帶著一股躍躍欲試的光。
「要不我帶雁翎騎先上去，給他們攪一攪？不用殺人，就是繞著營地跑幾圈，射幾支響箭，把他們的陣腳徹底打散，到時候你再過去談，事半功倍。」
百里瓊瑤沒有看他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，望向前方那片還看不清楚的營地方向。
「不用。」
花羽嘴巴張了一下，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百里瓊瑤轉過頭來，看著他。
「花統領，我今日帶你們來，不是來打仗的。」
花羽抿了抿嘴。
「那……」
「全軍停止前進，就地列陣，不要越過兩里。」
花羽看了看蘇知恩，又看了看蘇掠，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反對的意思。蘇知恩已經在調轉馬頭，朝白龍騎的方向走去傳令了，蘇掠更是連頭都沒回，靜靜的坐在馬背上。
花羽把嘴裡那根草莖吐掉，摸了摸鼻子。
「得，殿下說此次你說了算，那就聽你的。」
他翻身上馬朝雁翎騎的方向跑去，一邊跑一邊回頭喊了一嗓子。
「老錢！收攏斥候，兩里線外布哨，不許越界！」
錢之為在遠處應了一聲，拍馬去傳令了。
六千騎兵在兩里外緩緩停下，三支部隊各自散開，在草甸上鋪展成一道寬闊的弧線。
白龍騎在左，兩千騎排成整齊的三排橫陣，蘇知恩騎在陣首，雪夜獅安靜地站著，白色的馬鬃在風中輕輕擺動。
玄狼騎在右，同樣是三排橫陣，蘇掠的偃月刀豎在馬鞍前方，刀刃朝天，在日光下泛著冷光。
雁翎騎散在兩翼和後方，花羽騎在最外側的一處矮坡上，手搭在重鐵硬弓上，目視前方。
六千匹戰馬站在草甸上，偶爾有馬打個響鼻，蹄子刨兩下地面。
兩里外，青狼部的營地看得清楚了。
那些集結起來的男人們站在營地北緣，約莫兩三百人的樣子，手裡雖然握著弓和刀，但沒有人敢往前走一步。
百里瓊瑤沒有看身後的軍陣，她轉頭看向赤扈。
「把大旗立到前面去。」
赤扈點了點頭，從旗手手中接過那面百里氏族旗，催馬上前，將旗杆深深插入泥土中，旗面在風中展開，銀線繡的蒼鷹圖案清清楚楚地亮在陽光下。
百里瓊瑤看了那面旗一眼，隨即一夾馬腹，催馬前行。
赤扈和朔蘭翊跟在她身後，三騎脫離大陣，朝前方走去。
花羽在矮坡上看見這一幕，手指不自覺地搭上了弓弦。
蘇知恩微微偏頭，朝身後的雲烈低聲說了一句。
「盯著前面，有異動即刻衝鋒。」
雲烈抱拳，傳令下去。
三騎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緩緩前行，馬蹄踩在枯草上，聲音清晰可聞，百里瓊瑤走在最前面，腰杆挺得很直，目光平視前方。
走出百步，她勒住了馬。
對面的青狼部營地里，那群集結起來的男人中間出現了騷動，人群朝兩邊分開，一個人從中間走了出來。
一個中年男人，臉上全是風霜刻下的溝壑，眼窩深陷，額頭上繫著一條褪了色的青布帶子，頭髮編成幾條粗辮子垂在肩後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皮甲，手裡握著一柄彎刀，刀鞘上的銅扣已經磨得看不出花紋了。
他騎著一匹矮小的草原馬，馬的毛色灰撲撲的，瘦得肋骨都能看見。
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老人，應該是族中的族老，一個個面色緊張，有人的手在發抖。
中年男人催馬走出營地的邊界，走了三十幾步，目光落在百里瓊瑤身後那面大旗上。
看清旗幟上的圖案後，他的臉色變了。
原本緊繃著的憤怒和驚慌，在那一刻全部凝固住了，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。
他回頭朝身後的族人喊了一聲。
「放下弓！都放下！」
族人們面面相覷，有幾個年輕人不肯放，被旁邊的長老一把按住了手臂，弓箭稀稀拉拉地放下了，但彎刀沒有人鬆手。
中年男人轉回頭，握緊了手裡的彎刀，催馬獨自又往前走了十幾步。
百里瓊瑤沒有動，坐在馬上，平靜地看著他。
中年男人開口了，聲音粗糲，帶著草原人特有的喉音。
「你是什麼人？」
百里瓊瑤的聲音不高，但在空曠的草甸上傳得很清楚。
「百里瓊瑤。」
聽到這個名字，中年男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他盯著百里瓊瑤的臉看了很久，目光從上掃到下，最後落回她的臉上。
「你說你是百里瓊瑤？」
「我說我是，我便是。」
中年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百里瓊瑤三年前就被王庭流放了，有人說她死在了南朝人手裡，有人說她投了南朝人。」
他的語氣裡帶著試探，也帶著一絲明顯的緊張。
「你憑什麼讓我信？」
百里瓊瑤沒有急著回答，將腰間那塊鎏金腰牌解下，扔給中年男人。
中年男人狐疑的接過，看了看腰牌，瞳孔縮了一下。
他自然認識這個腰牌。
金骨腰牌，正面刻有百里氏族的圖騰，背面刻其姓名，此牌出生之日便為嬰兒刻下，用來彰顯其身份，其餘部落見此牌，當行跪拜大禮。
中年男人想到這，握著腰牌的手不自覺的抖了抖，翻過來看了看，只見腰牌背面刻著三行銘文。
百里王族
金帳主枝・王庭嫡長女 百里瓊瑤
初生鑄骨為證
「你……當真是公主？」
百里瓊瑤重新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腰牌，將其重新系回腰間。
「青狼部的族長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中年男人沉默了兩息。
「哈勒。」
「哈勒。」百里瓊瑤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「我今日來此，不是來殺你的，也不是來搶你的牛羊。」
哈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「那你帶著六千鐵騎來做什麼？」
「給你一條路。」
哈勒皺了皺眉頭，百里瓊瑤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。
「你有兩條路可以選。」
「第一條，你是百里氏的子民，我是百里氏的公主，你歸順於我，你的族人跟著我走，安北軍會給你們庇護，給你們牧場，給你們活路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第二條，你不認我這個公主，那我身後六千騎，今日便踏平你的部落。」
白龍騎在左翼，兩千騎排成三列縱隊，蘇知恩騎著雪夜獅走在最前面，槍掛在馬鞍側面，槍尖朝下，白色的馬鬃在晨風裡一縷一縷地飄著。
玄狼騎在右翼，同樣是兩千騎，蘇掠的偃月刀橫在馬背上，刀背朝天，一隻手搭在刀柄上，目光直視前方，面無表情。
雁翎騎散在最外圍，兩千騎分成十幾股小隊，三五成群地撒在兩翼和前方，花羽騎在隊伍偏前的位置，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扯來的草莖，左手拎著韁繩，右手搭在腰間的箭壺上，頭上那幾根翎羽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。
隊伍正中，百里瓊瑤騎著一匹灰青色的草原馬，未曾披甲，著一身藏青勁裝，頭髮束在腦後，腰間罕見的掛了一支鎏金腰牌，另一側則掛了一柄短刀。
她左側是赤扈，右側是朔蘭翊。
赤扈換了一身乾淨的安北軍制式鐵甲，甲片擦得發亮，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周的草甸和遠處的低丘。
朔蘭翊穿是換成了一身不太合身的制式鐵甲，護心鏡的位置比旁人高了一截，甲冑的系帶綁得一絲不苟，他的手不時地抬起來，在胸口那枚狼牙吊墜上輕輕摩挲一下。
隊伍已經出了大營五十里，懷順軍沒有跟來，萬餘人留在大營里休整，跟著百里瓊瑤北出的，只有這六千安北精銳騎軍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，不是這六千鐵騎，而是隊伍正中高高豎起的那面旗幟。
不是安北軍旗，不是懷順軍旗，是一面繡著百里氏族徽的大旗。
藏青底子，銀線勾勒的蒼鷹展翅圖案，在晨風中獵獵翻卷。
花羽把嘴裡的草莖換到另一邊，催馬湊到蘇知恩身旁，壓低聲音。
「知恩，你說打這面旗管用嗎？」
蘇知恩偏了偏頭看他。
「殿下讓打的。」
花羽嘿了一聲。
「我知道是殿下讓打的，我是說，草原上這些部落，認不認這面旗？」
蘇知恩沒有立刻回答，目光落在前方逐漸消散的薄霧上。
「百里氏統治草原幾十年，認不認，他們心裡比我們清楚。」
花羽想了想，覺得也是，把草莖吐掉，又從腰間摸了一根新的叼上。
「那要是不認呢？」
蘇掠瞥了他一眼。
「不認就打到他認。」
花羽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「這話我愛聽。」
三人正說著，前方三里外，一名雁翎騎斥候打馬疾馳而回，馬蹄濺起的草屑和泥點子甩了一路。
斥候跑到花羽面前，勒馬停住，馬打了個轉。
「統領！前方五里發現營地！」
花羽將神色收斂，眼神變得銳利。
「多大規模？」
「約三百帳，牛羊散落在營地四周，人口估摸千餘。營帳上掛的是青狼部的旗。」
花羽點了點頭，從馬鞍側面取下那管改良過的觀虛鏡，拍了拍馬，朝前面的一處緩坡跑去。
他翻身下馬，半蹲在坡頂，將觀虛鏡拉開，貼在右眼上。
鏡筒里，五里外的草甸上，三百餘頂灰白色的氈帳散布在一條淺溪兩岸，炊煙還沒升起來，但營地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喊，女人抱著孩子往帳篷里鑽，男人們從帳篷里衝出來，手裡抓著弓和刀，往營地北面集結。
牛群受了驚，從圈欄里擠出來，在營地中間橫衝直撞，撞翻了兩頂帳篷，幾匹沒來得及套上韁繩的馬在人群里亂竄，被人拽住又掙脫，嘶鳴著跑向草甸深處。
花羽把觀虛鏡收起來，跑回隊伍，直接催馬到百里瓊瑤面前。
「前面五里，青狼部，三百帳，千把人，他們已經發現咱們了，正在集結，但亂得很，牛羊到處跑，連馬都沒套好韁繩，不像有準備的樣子。」
花羽說完，舔了舔嘴唇，眼神裡帶著一股躍躍欲試的光。
「要不我帶雁翎騎先上去，給他們攪一攪？不用殺人，就是繞著營地跑幾圈，射幾支響箭，把他們的陣腳徹底打散，到時候你再過去談，事半功倍。」
百里瓊瑤沒有看他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，望向前方那片還看不清楚的營地方向。
「不用。」
花羽嘴巴張了一下，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百里瓊瑤轉過頭來，看著他。
「花統領，我今日帶你們來，不是來打仗的。」
花羽抿了抿嘴。
「那……」
「全軍停止前進，就地列陣，不要越過兩里。」
花羽看了看蘇知恩，又看了看蘇掠，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反對的意思。蘇知恩已經在調轉馬頭，朝白龍騎的方向走去傳令了，蘇掠更是連頭都沒回，靜靜的坐在馬背上。
花羽把嘴裡那根草莖吐掉，摸了摸鼻子。
「得，殿下說此次你說了算，那就聽你的。」
他翻身上馬朝雁翎騎的方向跑去，一邊跑一邊回頭喊了一嗓子。
「老錢！收攏斥候，兩里線外布哨，不許越界！」
錢之為在遠處應了一聲，拍馬去傳令了。
六千騎兵在兩里外緩緩停下，三支部隊各自散開，在草甸上鋪展成一道寬闊的弧線。
白龍騎在左，兩千騎排成整齊的三排橫陣，蘇知恩騎在陣首，雪夜獅安靜地站著，白色的馬鬃在風中輕輕擺動。
玄狼騎在右，同樣是三排橫陣，蘇掠的偃月刀豎在馬鞍前方，刀刃朝天，在日光下泛著冷光。
雁翎騎散在兩翼和後方，花羽騎在最外側的一處矮坡上，手搭在重鐵硬弓上，目視前方。
六千匹戰馬站在草甸上，偶爾有馬打個響鼻，蹄子刨兩下地面。
兩里外，青狼部的營地看得清楚了。
那些集結起來的男人們站在營地北緣，約莫兩三百人的樣子，手裡雖然握著弓和刀，但沒有人敢往前走一步。
百里瓊瑤沒有看身後的軍陣，她轉頭看向赤扈。
「把大旗立到前面去。」
赤扈點了點頭，從旗手手中接過那面百里氏族旗，催馬上前，將旗杆深深插入泥土中，旗面在風中展開，銀線繡的蒼鷹圖案清清楚楚地亮在陽光下。
百里瓊瑤看了那面旗一眼，隨即一夾馬腹，催馬前行。
赤扈和朔蘭翊跟在她身後，三騎脫離大陣，朝前方走去。
花羽在矮坡上看見這一幕，手指不自覺地搭上了弓弦。
蘇知恩微微偏頭，朝身後的雲烈低聲說了一句。
「盯著前面，有異動即刻衝鋒。」
雲烈抱拳，傳令下去。
三騎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緩緩前行，馬蹄踩在枯草上，聲音清晰可聞，百里瓊瑤走在最前面，腰杆挺得很直，目光平視前方。
走出百步，她勒住了馬。
對面的青狼部營地里，那群集結起來的男人中間出現了騷動，人群朝兩邊分開，一個人從中間走了出來。
一個中年男人，臉上全是風霜刻下的溝壑，眼窩深陷，額頭上繫著一條褪了色的青布帶子，頭髮編成幾條粗辮子垂在肩後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皮甲，手裡握著一柄彎刀，刀鞘上的銅扣已經磨得看不出花紋了。
他騎著一匹矮小的草原馬，馬的毛色灰撲撲的，瘦得肋骨都能看見。
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老人，應該是族中的族老，一個個面色緊張，有人的手在發抖。
中年男人催馬走出營地的邊界，走了三十幾步，目光落在百里瓊瑤身後那面大旗上。
看清旗幟上的圖案後，他的臉色變了。
原本緊繃著的憤怒和驚慌，在那一刻全部凝固住了，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。
他回頭朝身後的族人喊了一聲。
「放下弓！都放下！」
族人們面面相覷，有幾個年輕人不肯放，被旁邊的長老一把按住了手臂，弓箭稀稀拉拉地放下了，但彎刀沒有人鬆手。
中年男人轉回頭，握緊了手裡的彎刀，催馬獨自又往前走了十幾步。
百里瓊瑤沒有動，坐在馬上，平靜地看著他。
中年男人開口了，聲音粗糲，帶著草原人特有的喉音。
「你是什麼人？」
百里瓊瑤的聲音不高，但在空曠的草甸上傳得很清楚。
「百里瓊瑤。」
聽到這個名字，中年男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他盯著百里瓊瑤的臉看了很久，目光從上掃到下，最後落回她的臉上。
「你說你是百里瓊瑤？」
「我說我是，我便是。」
中年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百里瓊瑤三年前就被王庭流放了，有人說她死在了南朝人手裡，有人說她投了南朝人。」
他的語氣裡帶著試探，也帶著一絲明顯的緊張。
「你憑什麼讓我信？」
百里瓊瑤沒有急著回答，將腰間那塊鎏金腰牌解下，扔給中年男人。
中年男人狐疑的接過，看了看腰牌，瞳孔縮了一下。
他自然認識這個腰牌。
金骨腰牌，正面刻有百里氏族的圖騰，背面刻其姓名，此牌出生之日便為嬰兒刻下，用來彰顯其身份，其餘部落見此牌，當行跪拜大禮。
中年男人想到這，握著腰牌的手不自覺的抖了抖，翻過來看了看，只見腰牌背面刻著三行銘文。
百里王族
金帳主枝・王庭嫡長女 百里瓊瑤
初生鑄骨為證
「你……當真是公主？」
百里瓊瑤重新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腰牌，將其重新系回腰間。
「青狼部的族長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中年男人沉默了兩息。
「哈勒。」
「哈勒。」百里瓊瑤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「我今日來此，不是來殺你的，也不是來搶你的牛羊。」
哈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「那你帶著六千鐵騎來做什麼？」
「給你一條路。」
哈勒皺了皺眉頭，百里瓊瑤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。
「你有兩條路可以選。」
「第一條，你是百里氏的子民，我是百里氏的公主，你歸順於我，你的族人跟著我走，安北軍會給你們庇護，給你們牧場，給你們活路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第二條，你不認我這個公主，那我身後六千騎，今日便踏平你的部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