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1章 今朝埋骨戍邊郎,垂眸瞑目盡忠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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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風呼嘯,帶著幾分草原特有的寒涼,從北面直直地吹過來。這風裡沒有青草的香氣,只有令人心悸的肅殺。

  梁至一馬當先,雙腿死死夾住馬腹,上身微微前傾,蛇矛橫在馬鞍前,眼睛眯成一條縫,視線越過馬頭,死死盯著東南方向那片化不開的黑暗。

  「駕!」

  梁至低吼一聲,手中的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清脆的炸響,重重抽在馬臀上,戰馬吃痛,長嘶一聲,速度再次拔高了一截,四蹄翻飛,砸在堅硬的草甸上,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轟響。

  身後的八千安北騎軍緊緊跟隨,沒有人說話,整個隊伍里只有鎧甲葉片相互摩擦的聲響、戰馬粗重的呼吸聲,以及那悶雷般連綿不絕的馬蹄聲。

  距離那處草谷,還有不到十里的路程。

  梁至的臉色繃得很緊,眼神中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灼,他太清楚孟山的脾氣了。那個從景州叛軍老底子裡跟著趙無疆一路摸爬滾打出來的漢子,骨子裡帶著一股子擰勁兒,遇到埋伏,孟山絕對不會丟下兄弟自己跑,他一定會死戰到底。

  一陣風迎面吹來,梁至猛地皺了皺眉頭。

  風裡的味道變了,原本那股因為燃燒第二輜重站糧草而產生的焦糊味正在漸漸淡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氣,那氣味隨著夜風飄散,鑽進鼻腔,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。

  「指揮使。」緊跟在身側的一名親衛策馬上前,壓低了聲音,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,「這血腥味……太重了,前方的戰況怕是……」

  親衛沒有把話說完,但梁至明白他的意思,握著蛇矛的手指猛地收緊,沒有轉頭,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前方。

  「老孟手裡有千把號人,都是咱們安北騎軍的精銳,就算敵軍人多,他也能咬下對方一塊肉來,」梁至的聲音很沉,像是在回答親衛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,「只要他結成圓陣,撐到我們趕到,就還有救。」

  親衛咬了咬牙,點頭應道:「孟都尉是趙大將軍親自帶出來的兵,命硬得很,肯定能撐住!」

  梁至沒有再接話,只是再次揚起馬鞭。

  「快!再快一點!」

  隊伍的速度被催發到了極致。

  又過了一刻鐘左右,前方的地勢開始發生變化,原本平坦的草甸開始收窄,兩側隆起兩道矮丘,中間夾著一條狹長的通道。

  梁至猛地一勒韁繩。

  「吁!」

  戰馬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,前蹄高高揚起,重重地踏在地上,硬生生停在了草谷的入口處。

  身後的八千騎軍也隨之拉緊韁繩,戰馬相互擁擠著停下,動作整齊劃一,馬蹄聲驟然消失,天地間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死寂。

  眾人坐在馬背上,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草谷深處,映入眼帘的景象,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,神情在瞬間變得無比肅穆,火把的光芒照不透草谷里所有的黑暗,但僅憑邊緣處能看見的景象,就已經足夠讓人膽寒。

  沒有敵軍的蹤跡,沒有戰馬的嘶鳴,沒有刀劍碰撞的聲響,也沒有傷兵的哀嚎,只有夜風吹過草葉發出的沙沙聲,以及液體緩緩流淌的細微聲響。

  梁至坐在馬背上,左右掃了一眼,入目之處,皆是殘破。

  「斥候。」

  十幾騎從隊伍兩側策馬上前,停在梁至馬前。

  「散向四周,查探敵軍行蹤,看他們到底往哪個方向跑了,」梁至的目光沒有從草谷中移開,語速極快,「其餘人,查探一下草谷,看看還有沒有活著的兄弟。」

  「得令!」十幾名斥候一抖韁繩,迅速散開,很快融入了四周的黑夜之中。

  梁至翻身下馬,雙腳落地的瞬間,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黏膩聲,低頭看去,戰靴的邊緣已經沾滿了血水。

  梁至沒有停頓,一步步走進了草谷之中,親衛們紛紛下馬,點燃了更多的火把,跟在梁至身後。

  跳躍的火光將草谷內部的景象徹底照亮。

  草谷之中,鮮血已經無法滲入堅硬的泥土,只能順著地勢的低洼處匯聚,流淌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溪流。

  一眼望過去,四處都是屍體,人疊著人,馬壓著馬。

  殘破的安北軍旗倒在血泊中,旗杆斷成兩截,旗面被踩踏得滿是泥污,滿地都是安北士卒的屍體,他們有的握著斷刀,有的雙手死死掐著敵人的脖子,有的身上插滿了箭矢,蜷縮在地上,大鬼人的屍體只有小部分,散落在安北士卒的屍堆之間。


  梁至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屍首,走到一具大鬼人的屍體前,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「火把。」

  梁至伸出一隻手,跟在身後的一名親衛立刻上前一步,將手中燃燒得正旺的火把遞了過去。

  梁至接過火把,緩緩蹲下身子,火光湊近,照亮了那具屍體身上的甲冑,甲片以堅韌的黑牛皮為底,在胸口和肩膀等要害部位,鑲嵌著厚重的玄鐵甲片。

  梁至皺了皺眉頭,伸出手指,在那塊玄鐵甲片上用力颳了一下,擦去上面覆蓋的一層厚厚血污,火光下,甲片上隱約顯露出一道雕刻的圖騰紋路。

  奔狼圖騰,大鬼游騎軍的制式甲冑。

  梁至站起身,將火把舉高了些,照向遠處另外幾具大鬼人的屍體。

  一旁的親衛走了過來,目光在屍體上掃過,壓低聲音問道:「指揮使,發現了什麼?」

  梁至將火把遞還給他,目光依舊盯著地上的甲冑,輕聲開口。

  「是之前平原一戰,大鬼游騎軍的殘部。」

  親衛愣了愣神,舉著火把的手微微一顫。

  平原一戰,他們這群人也是參加了的,那一戰,幾乎將大鬼游騎軍的建制徹底打散,敵軍主將端木察狼狽逃竄。

  誰能想到,當時逃走的那批殘兵敗將,竟然成了今日的禍根。

  親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梁至轉過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在他的肩甲上重重按了按,示意他不要多想。

  梁至沒有再說話,繼續往草谷深處走去,目光四下掃著,在每一具屍體上停留片刻,似乎在找尋著誰。

  「這裡沒有活口!」

  「這邊也沒有!」

  一聲聲匯報從四周傳來,無一不是死訊,梁至的步伐越來越沉重,每一次抬腿都如在淤泥中跋涉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名親衛舉著火把,跌跌撞撞地跑到前方一處矮坡上,火光在那處矮坡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。

  親衛猛地停住腳步,整個人僵在那裡,手中的火把幾乎要掉在地上。

  「都……都指揮使……」

  親衛的聲音傳了過來,帶著明顯的哭腔,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悽厲。

  梁至猛地抬起頭,看向那名親衛,親衛不敢看他,低下頭,火把顫抖著指著前方。

  「孟……孟都尉,在那邊……」

  梁至聽見這話,雙手猛地收緊,他大步邁開,跑出草谷中心,直奔孟山所在的位置,他的腳步很快,戰靴踩在血水裡,濺起水花。

  越過幾具戰馬的屍體,繞過一堆折斷的兵刃,火光越來越近。

  梁至快步跑過,可看見矮坡上的那個場景,梁至的腳步卻越跑越慢,越跑越慢。

  最終,他停在了孟山的屍體前,周圍的親衛默默退開幾步,將火把舉高,照亮了這一方天地。

  孟山此刻單膝跪地,頭顱低垂。

  他的右手死死握著那柄安北刀,刀尖刺入泥土,支撐著他的身體沒有倒下,一桿長槍從孟山的背後貫穿而入,槍尖穿透胸甲,直入地面,鮮血順著槍桿流下,在地上積了一大灘。

  他的左肩上,還胡亂纏著一塊染血的布條,就這麼跪著,拄著刀,擋在草谷的出口方向。

  在他的周圍,倒著十幾具大鬼游騎軍的屍體。

  夜風吹過,拂動孟山散亂的頭髮。

  梁至慢慢地走到他身前,蹲下身子,看著孟山的臉。

  孟山的眼睛還睜著,眼眶裡布滿血絲,死死盯著前方。

  梁至突然感覺自己有些看不清楚,他抬起手,有些顫抖地伸向孟山的臉,粗糙的手指觸碰到孟山冰涼的眼瞼,輕輕向下一抹,將他的眼睛合上。

  梁至顫抖著收回手,看著手背上沾染的血跡,嘴角扯動了一下,帶著一絲慘然的笑意。

  「老孟……」梁至輕聲開口,聲音被風吹散,「沒給咱們景州兵丟人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深吸了一口氣,將喉嚨里的哽咽壓下去。

  「沒給趙大哥丟人,不愧是他帶出來的兵。」

  幾個從景州叛軍的騎軍隊伍里一同出來的親衛,站在梁至身後,他們都是當年跟著趙無疆、跟著諸葛凡一路走過來的老底子。


  兩千人的騎兵,死一個少一個。

  看著單膝跪地的孟山,這幾個老兵死死咬著牙,眼眶通紅,沒有人出聲。

  草谷里只有風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死寂,一名斥候策馬從遠處疾馳而回,在草谷邊緣翻身下馬,快步跑到梁至身後。

  「啟稟都指揮使!」斥候單膝跪地,抱拳急報,「發現敵軍蹤跡!」

  梁至沒有回頭,依舊蹲在孟山面前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敵軍朝著東南面撤走,馬蹄印很雜亂,但方向明確,路線似乎往鐵狼城方向去了!」

  梁至沒接話。

  他看著孟山握著安北刀的手,那隻手滿是傷痕,虎口完全崩裂,血肉模糊,手指卻死死扣著刀柄。

  梁至伸出手,去碰孟山那柄拄著的安北刀,他想把刀拿下來,想讓孟山換個姿勢,好好躺下。

  梁至握住刀柄,用力向上拔,刀身紋絲不動,隨即加大了些力氣,手臂上的肌肉賁起,可他拽了半天,依舊拽不動分毫。

  梁至嘆了口氣,看著那柄染血的安北刀,慢慢站起身,仰起頭,看向漆黑的夜空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,似乎在壓抑著什麼即將噴涌而出的東西。

  身後的親衛們握緊了腰間的刀柄,骨節作響。

  許久,梁至站直了身體,雙手抬起,在臉上用力抹了一把,猛地轉過身,看向身後的八千騎軍,看向那些舉著火把、滿眼怒火的士卒。

  「所有人,上馬!」

  梁至的聲音在草谷中炸響,帶著撕裂夜幕的殺意。

  「剿滅敵眾,不死不休!」

  「不死不休!」

  「不死不休!」

  八千騎軍齊聲怒吼,聲音震碎了草谷上空的雲層。

  梁至大步走向自己的戰馬,翻身上馬,他沒有再看草谷一眼,也沒有再看孟山一眼。

  因為他知道,老孟在看著他。

  「駕!」

  戰馬嘶鳴,梁至一馬當先,衝出草谷,直奔東南方向而去。

  八千鐵騎轟然開動,火把連成一條長龍,帶著無盡的怒火與殺機,席捲向黑夜的盡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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