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0章 昔從景州披鋒刃,今守邊疆死亦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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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色濃得化不開,風裡帶著血腥和焦糊味,第二輜重站方向,火光沖天,濃煙扭動著升上半空,那光芒刺破夜幕,照亮了草甸。

  他勒住馬,身下戰馬打了個響鼻,蹄子不安地踏了踏硬土,八千安北騎軍在他身後停住,馬蹄聲消失後,只剩下風聲,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嘈雜呼喊。

  「指揮使。」一名親衛策馬上前,壓低聲音,「那是第二輜重站的方向。」

  梁至沒說話,目光越過起伏的草地,蛇矛握在手裡,矛尖在暗處泛著幽光。

  前天關臨收到了殿下傳遞的消息,消息上寫著,敵軍可能襲擾輜重線,關臨看完,就把梁至叫了過去。

  「去輜重站附近看著,若有亂子,你離得近,方便處置。」

  梁至沒問為什麼,也沒問亂子是什麼,他點了八千騎軍,留給赤金城兩千,昨日午後出發,一路南下,按路程算,此刻距第二輜重站還有三十里。

  「繼續走,保持陣型,斥探十里,兩翼游哨。」

  命令傳下去,大軍重新動了起來。蹄聲再次響起。

  隊伍行了不到一刻鐘,前方黑暗裡突然衝出一隊人馬,約莫千騎,打著火把,馬蹄翻飛,直衝著輜重站方向去。

  梁至舉起手,身後八千騎緩緩減速,停了下來,那隊人馬也看到了他們,當先一名千夫長勒住馬,火把的光照亮他焦灼的臉,他身後的騎兵們也紛紛停住,有些不安地看著梁至這支龐大的隊伍。

  「來者何人!」千夫長喝道,手按在刀柄上。

  梁至的親衛策馬上前兩步,沉聲道:「安北騎軍都指揮使梁至麾下!爾等是哪路人馬?」

  千夫長怔了一下,隨即翻身下馬,快步走到梁至馬前。

  「卑職安北騎軍千夫長錢勇,率本部千人巡防東線,方才……方才不遠處巡邏隊傳來號角聲,應是輜重站遇襲!卑職正欲馳援!」

  梁至看著他。

  「哪個巡邏隊的號角?」

  錢勇抬頭,臉上滿是煙塵和汗水。

  「聽聲音是周遭巡邏隊的號角一隊接一隊,應該是輜重站出了問題!」

  梁至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你部可曾發現敵蹤?」

  錢勇搖頭。

  「一路行來,未見異常,只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「只是這幾日,斥候回報,北面時常有小股敵騎活動,來去如風,咱們追了幾回,都讓他們滑脫了。」

  梁至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帶上你的人,與我部合兵,一同前往第二輜重站。」

  錢勇沒有猶豫,立刻應諾,翻身上馬。他手下千騎迅速歸入梁至大軍側翼,隊伍重新出發,速度加快。

  蹄聲如潮,湧向第二輜重站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第二輜重站已是一片火海。

  梁至抵達時,看到的是濃煙滾滾,是奔走呼號的步卒,以及燒得噼啪作響的糧車和帳篷。王禾站在一處相對完好的望樓上,臉被火光和菸灰熏得漆黑,正聲嘶力竭地指揮救火。

  「梁指揮使!」王禾看到梁至,眼睛猛地一亮,幾乎是從望樓上撲下來,踉蹌著跑到梁至馬前單膝跪地,「卑職護站不力,請指揮使責罰!」

  梁至翻身下馬,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營地,他走上前,扶住王禾。

  「起來說話。何時遇襲?敵軍多少人?」

  王禾喘著粗氣,用袖子抹了把臉,抹得更黑了。

  「約莫半個時辰前!敵軍約五六千騎,從北面來,不攻陣,不沖壕溝,只在外圍高速遊走,放火箭專燒糧草!咱們弓箭手射不中,追又追不上,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燒!」

  「糧草損失幾何?」

  王禾咬了咬牙。

  「北區五車糧草、兩車帳布全毀,東區也有幾處著火,火勢剛被壓下……大概……大概損失了兩百石糧草,還有一些軍械弓弦。」

  梁至點點頭,目光轉向北方黑暗的草甸。

  「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?」

  「東南方!」王禾抬手一指,聲音急促起來,「放完火箭,他們就往東南撤了!可……可卑職覺得不對勁!」

  「如何不對勁?」


  「他們若是真想毀掉輜重站,趁我們慌亂時全力一衝,壕溝拒馬未必擋得住!可他們只在外圍遊走,燒了糧草就走,像是……像是在引什麼人過來!」王禾的語速越來越快,「而且他們撤走時,東南方向……東南方向正是孟都尉巡邏的區域!孟都尉的巡邏隊離此最近,看到烽火,必會全速馳援!」

  梁至的瞳孔微微一縮,烽火已燃,孟山必救,而敵人,早已在馳援的路上等著了。

  「王守將。」梁至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語速快了些許,「你部繼續救火,加固防禦,不得鬆懈,錢勇率一千騎助你,其餘人,隨我走。」

  他沒等二人回答,已經翻身上馬。

  親衛策馬過來。

  「指揮使,往何處去?」

  梁至握緊蛇矛,矛尖指向東南方的黑暗。

  「孟山有危險。傳令,全軍急行,目標東南草谷方向。」

  「得令!」

  ......

  草谷內,殺聲震天。

  密密麻麻的箭矢兜頭砸下,猝不及防的安北騎軍瞬間倒下一片,慘叫聲、馬嘶聲、箭矢破空的嗤嗤聲混在一起,孟山反應極快,在箭矢落下前一瞬猛地俯身,幾支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,釘在地上,尾翎還在顫動。

  他身後,是倉促舉刀格擋的騎卒,可箭矢太密,角度太刁,從兩側上方落下,幾乎覆蓋了整個谷道,一輪箭雨,倒下了一百多人。

  「敵襲!!」

  兩側矮丘上,火把連成一片,映照出無數攢動的人影,然後是馬蹄聲,轟隆隆的,從東西兩側同時壓下來。火光中,彎刀的寒光連成一片。

  他們從兩側矮丘後衝下,狠狠砸向被堵在草谷中的安北騎軍側翼。

  「穩住!結圓陣!」

  孟山吼道,手中安北刀挽了個刀花,擋住一支射向他面門的流矢,可圓陣未成,草谷太窄,騎兵施展不開,隊伍被拉成一條長線,首尾不能相顧,側翼的敵騎已經撞了進來,彎刀劈砍,馬蹄踐踏,血肉橫飛。

  孟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被切割、包圍、吞沒。

  不行,待在這裡,只會死得更慘。

  「不要戀戰!」孟山一刀劈死一名衝到近前的敵騎,血濺了他滿臉,「衝出草谷!往南沖!待在此處,只會死得更慘!」

  他一馬當先,揮舞安北刀,直奔谷口,身側數十名親衛緊緊跟上,如同一個鋒利的箭頭,硬生生從混亂中鑿開一條路,就在他們即將衝出谷口的瞬間,斜刺里一支騎兵猛地插了進來,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,手持彎刀,直撲孟山側翼。

  那赫。

  孟山咬牙,刀勢一變,擋開那赫劈來的一刀,戰馬錯身而過,他來不及追擊,身後已有更多敵騎湧上來。

  「衝出去!」

  孟山再次怒吼,不再管側翼,只是埋頭前沖。安北刀揮舞成一片銀光,擋者披靡。

  終於,他們衝出了草谷,孟山勒住馬,回頭望去。

  草谷里,火光搖曳,喊殺聲、慘叫聲依舊持續,衝出來的,只有不到五百騎,剩下的,全被截斷在了谷中,正與數倍於己的敵人絞殺在一起。

  孟山的心沉了下去,他轉過頭,看向草谷出口的方向。

  一人騎在馬上,靜靜立著,火光照不清他的臉,但那身玄鐵狼紋甲,那對掛在身側的短戟,還有那股沉穩如山、又兇悍如狼的氣勢,孟山一眼就認了出來,端木察也正看著他,火光在他眼中跳動。

  孟山扯了扯嘴角,肩膀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,方才衝出來時,不知被誰劃了一刀,皮甲裂開,血浸了出來,他抬起安北刀,刀尖指向端木察。

  「你是那場平原一戰的敗將吧?」孟山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了出去,「端……端什麼來著?」

  端木察咧嘴笑了,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。

  「沒事,等你下去了,自然會知道殺你的是誰。」

  說罷,他一夾馬腹,戰馬嘶鳴一聲,猛地沖了過來,雙戟已經握在手中,一左一右,在火光下劃出兩道森冷的弧光。

  孟山緊了緊手中安北刀,刀柄上已經沾滿了滑膩的血,他深吸一口氣,胸膛起伏。

  「安北騎軍!」

  身後,不足五百名安北騎卒齊齊舉刀,刀光在火光中連成一片。


  「死戰不退!!」

  「殺!!」

  孟山一馬當先,迎了上去,安北刀與雙戟,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。

  鐺!火星四濺。

  巨大的力道從刀身傳來,震得孟山手臂發麻,虎口崩裂,他咬牙,擰腰,刀勢一變,順著戟杆斜削而下,直取端木察握戟的手腕。

  端木察左手短戟一格,擋開安北刀,右手長戟已如毒蛇般刺出,直取孟山心口,孟山側身,戟尖擦著肋甲划過,帶起一溜火星,他趁勢反手一刀,劈向端木察面門。

  端木察後仰,刀鋒掠過鼻尖,兩人戰馬錯身而過,孟山肩膀的傷口被牽動,劇痛傳來,讓他眼前一黑,就是這一黑的瞬間,端木察的戰馬猛地人立而起,前蹄直踏孟山頭頂!

  孟山咬牙,抬刀去架。

  鐺!

  又是一聲巨響,孟山只覺得雙臂酸軟,幾乎握不住刀,戰馬被震得連退數步,蹄子在草地上刨出深坑,端木察已經撥轉馬頭,再次衝來,雙戟舞成一片光影,劈、砍、刺、挑,招招狠辣,直取要害。

  孟山疲於應對,他本就不是端木察的對手,此刻肩傷在身,更是左支右絀,安北刀只能勉強住那狂風暴雨般的攻擊,每一次格擋,都讓傷口崩裂,鮮血順著手臂流下,浸濕了刀柄。

  一名親衛看孟山陷入絕境,策馬從側面試圖解圍,刀還沒舉起來,端木察看也不看,左手短戟一揮,戟刃划過一道弧光。

  那親衛的頭顱飛了出去,血噴起老高,無頭的屍體在馬背上晃了晃,栽了下去。

  孟山趁著端木察分神的一瞬,猛地撥馬後撤幾步,大口喘著氣,血從肩膀不斷滲出,順著甲冑滴落,在馬鞍上暈開一片暗紅。

  端木察沒有立刻追擊,他勒住馬,晃了晃脖子,骨節發出輕響。

  「你比你手下的人能打不少,看樣子是老兵?何時入的邊軍?」

  孟山扯下一塊衣襟,胡亂纏在肩膀的傷口上,然後用牙齒咬住布條末端,用力繫緊,他的手有些抖,但動作很快。

  「原景州兩千騎軍之一。」孟山鬆開牙齒,吐掉沾血的布條,「入安北軍一年矣。」

  端木察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還有什麼想說的?」

  孟山笑了,露出染血的牙齒。

  「來!繼續!」

  端木察緊了緊雙戟,目光掃過孟山身後那些渾身是血、卻依舊死死握著刀的安北騎卒,五百人,對上他近五千殘兵,早已是必死之局,可這些人,臉上沒有恐懼,只有決絕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看向孟山。

  「那赫!」端木察突然喝道,「加快速度!」

  遠處,草谷方向傳來那赫洪亮的應諾聲,還有更加急促的馬蹄聲、喊殺聲,那是正在清理谷中殘敵、並試圖衝出谷口的端木察部主力。

  端木察不再多言,雙腿一夾馬腹,戰馬再次猛衝過來。

  孟山深吸一口氣,壓下肩膀的劇痛和體力流失帶來的眩暈感,握緊安北刀。

  「殺!」

  戰馬對沖,安北刀與雙戟,在空中再次交匯。

  鐺!鐺!鐺!

  火星在黑暗中一次次炸開,映照著兩張同樣冷硬、同樣殺意沸騰的臉,刀鋒與戟刃碰撞的聲音,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鐵皮,一聲緊似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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