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3章 沙盤靜處凝思緒,一作風聲戰意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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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初七,清晨,日頭剛從地平線那邊探出個邊,草原上的晨露還掛在草葉尖上,沒來得及被風吹乾。

  蘇知恩、蘇掠、花羽三人並排走在大營的過道里,沒有說話聲,只有戰靴踩在泥土上發出的悶響。

  花羽走在中間,那幾根標誌性的翎羽在晨風裡微微有些亂,臉色發白,下巴繃得很緊,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,眼底全是血絲。

  蘇知恩走在左邊,目光平視前方,蘇掠走在右邊,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三人一路走到中軍大帳前。

  帳外的親衛看見他們,沒有攔,側身讓開,伸手將厚重的帳簾掀起一角,蘇知恩先邁步進去,蘇掠緊隨其後,花羽深吸了一口氣,最後一步跨過門檻。

  帳內光線比外面暗些,居中的大案後面,蘇承錦正端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盛著涼茶,他身上穿著玄色的常服,神色有些散漫,諸葛凡坐在左側的矮凳上,手裡拿著一卷文書,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蘇承錦將茶碗從嘴邊挪開,抬眼看過來,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花羽那張緊繃的臉上。

  「吃苦頭了?」

  聲音不大,語氣里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花羽咬了咬牙,沒有回話,直接上前一步,「撲通」一聲,單膝重重地跪在地上,力道極大,膝蓋甲片砸在地面的氈毯上,發出一聲悶響,他低著頭,左手扶著左膝,右手死死地杵在地面上。

  「雁翎騎與羯角騎短兵相接。」

  花羽的聲音沙啞,透著一股子濃重的血腥氣和疲憊。

  「我軍傷亡一百餘,敵軍傷亡五十餘。」

  「此番作戰,乃末將一人之責。」

  花羽的頭低得更深了些,下巴幾乎抵到了胸甲上。

  「還請殿下責罰!」

  帳內安靜下來,只有蘇承錦手裡那隻茶碗落在案面上發出的「嗒」的一聲輕響。

  蘇承錦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統領,沒有立刻說話,目光很平靜,過了兩三息,這才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身為一軍統領,能意識到自己的不足,已經足夠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溫和,帶著幾分寬慰。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」

  花羽的肩膀抖了一下,咬著牙,右手在地面上一撐,正準備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跪好了。」

  一道冷硬的聲音突然在帳內響起,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
  花羽的動作瞬間僵住,剛剛抬起一半的身子,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,諸葛凡將手裡的文書扔在案面上,沒有看蘇承錦,目光死死地盯著花羽。

  花羽的喉結滾了一下,沒有抬頭,膝蓋重新落回地面,「砰」的一聲,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,頭低得比剛才更低了,諸葛凡收回目光,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蘇知恩。

  「派人去把錢之為找來。」

  蘇知恩的目光在諸葛凡和蘇承錦之間轉了一圈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他轉身大步走出帳外,對著外面的親衛低聲吩咐了幾句,隨後又走了回來,站回原來的位置。

  帳內再次陷入死寂,蘇承錦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沒有插話,諸葛凡端坐不動,目光盯著地面的氈毯,花羽跪在中央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壓得很輕。

  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帳簾被掀開,錢之為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。

  他剛進帳,目光便迅速在帳內掃了一圈,看見居中坐著的蘇承錦,看見臉色鐵青的諸葛凡,最後看見了跪在正中央、低頭不語的花羽。

  錢之為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
  他太清楚這是什麼陣勢了,他沒有任何遲疑,大步走到花羽身邊,一撩甲擺,單膝跪地,學著花羽的樣子,左手扶膝,右手杵地。

  「末將見過王爺,左副使。」

  錢之為的聲音很穩,但額頭上的汗珠正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  諸葛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聲音很淡,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

  「講講吧,什麼情況。」

  錢之為咽了一口唾沫,正準備開口。

  「你若是敢為你家統領隱瞞半個字……」


  諸葛凡的身體微微前傾。

  「我連你一起罰!」

  錢之為愣了愣,抬頭看了一眼諸葛凡,又轉頭看了一眼身旁跪著的花羽,花羽依舊低著頭,沒有任何反應。

  錢之為深吸了一口氣,將目光收回來,看著地面。

  「回左副使......」

  他的語速不快,條理清晰。

  從發現羯角騎的蹤跡開始,到花羽決定單騎出陣試探,到羯角騎的迅速分兵包抄,再到雁翎騎的應對失據,最後到那名百夫長貪功冒進陷入包圍,以及最終的傷亡數字,沒有添油加醋,也沒有避重就輕,只是將整個過程平鋪直敘地講了一遍,講完之後,錢之為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花羽緊繃的下頜,心裡一酸。

  「左副使……」

  錢之為抬起頭,聲音大了一些。

  「當時,自家統領是......」

  他的話還沒說完,一隻手突然伸過來,死死地按在了他的胳膊上,力道極大,抓得他臂甲下的皮肉生疼。

  錢之為轉過頭,花羽依舊低著頭,沒有看他,但那隻手卻牢牢地攥著他的胳膊。

  花羽沒有說話,但那個動作的意思再明顯不過,錢之為的嘴唇動了動,最終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,低下頭,不再吭聲。

  諸葛凡看著兩人底下的小動作,冷笑了一聲,他站起身來,繞過面前的矮案,一步一步走到花羽面前,黑色的布鞋停在花羽的視線里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聲音在花羽頭頂響起。

  「安北軍中三名小將,屬你跟我的時間最長。」

  花羽的肩膀微微一顫。

  「昔年景州之時,我就是這麼教你帶兵打仗的?」

  諸葛凡的語氣陡然拔高。

  「遇事就不管不顧?你腦子裡裝的都是草料嗎!」

  花羽低著頭,死死咬著牙,一言不發,諸葛凡罵完,轉頭瞥向一旁站著的蘇知恩和蘇掠,這兩人站得筆直,眼觀鼻鼻觀心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「你倆現在不走,是想一起跟著我罵兩句?」

  諸葛凡的眼神掃過去,帶著幾分不耐煩,蘇知恩和蘇掠對視了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無奈,兩人連忙擺手。

  「末將告退。」

  蘇知恩說了一句,拉了一把蘇掠的胳膊,蘇掠撇了撇嘴,沒敢吱聲,跟著蘇知恩轉身就走,步子邁得飛快,掀開帳簾便溜了出去,帳內又少了兩個人,氣氛卻更加壓抑了。

  諸葛凡收回目光,低下頭,看了看旁邊跪著的錢之為,他抬起腳,不輕不重地踹在錢之為的腿肚子上。

  錢之為被踹得一愣,抬起頭,一臉錯愕地看著諸葛凡。

  諸葛凡瞥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滾蛋。」

  錢之為愣在原地,沒有立刻動彈,他看了看諸葛凡,又看了看花羽,心裡一萬個不放心。

  「還不走?」

  諸葛凡的眉頭皺了起來,錢之為這才反應過來,連忙站起身來,他走到帳簾處,腳步頓住,回過身來,張了張嘴,想要再說些什麼,他的目光越過諸葛凡的肩膀,看向後方的蘇承錦。

  蘇承錦坐在案後,手裡把玩著那隻空了的茶碗,迎上錢之為的目光,笑著點了點頭,下巴往外揚了揚,示意他去忙。

  錢之為看著蘇承錦那副模樣,腦子裡轉了一圈,突然明白了,王爺和副使二人,心裡都清楚著呢,他暗暗鬆了一口氣,不再多言,轉身掀開帳簾,大步走了出去。

  帳內,只剩下蘇承錦、諸葛凡和跪在地上的花羽三人。

  諸葛凡再次低下頭,看著花羽,聲音不再像剛才那麼高亢,卻壓得極低

  「堂堂一軍統領,手底下管著五千人。」

  「一個小小的百夫長,你都拉不住。」

  諸葛凡冷哼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有什麼能力去掌管這五千大軍?」

  花羽的依舊保持著那副姿勢,按在地面上的手死死地摳著地面的氈毯。

  「倘若你這五千騎全軍覆沒。」

  諸葛凡的語氣變得極其嚴厲。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,對關北接下來的戰事,會造成多大影響?」


  花羽低著頭,死死咬著嘴唇,一言不發。

  「說話!」

  諸葛凡猛地喝了一聲,花羽的身體震了一下。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
  諸葛凡呵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知道?你知道個屁!」

  諸葛凡在花羽面前來回走了兩步,腳步聲在安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沉重。

  「關北這些兄弟。」

  諸葛凡停下腳步,指著帳外的方向。

  「哪個不是誰家爹娘的孩子!」

  「哪個不是殿下用銀子,一口一口省吃儉用養出來的!」

  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痛心。

  「倘若兩軍交戰,堂堂正正地打,死了也就罷了。」

  「我和殿下起碼回去還能對著他們的家人有個交待,說是死在戰場之上,死得不憋屈!」

  諸葛凡猛地轉過身,死死盯著花羽的頭頂。

  「可你呢?」

  「因為你的一時衝動,因為你的感情用事!如此不明不白死了將近二百人!」

  「你讓我如何交代!你讓殿下如何交代!」

  花羽的眼眶紅透了,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氈毯上,瞬間暈染開來,他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,一言不發,手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
  諸葛凡瞥了他一眼,眼神冰冷。

  「我看,這雁翎騎的大統領,你還是退下來吧!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花羽的身體猛地僵住了,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,隨後變得急促起來,但他沒有求饒,沒有辯解,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,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。

  蘇承錦坐在案後,將手裡的茶碗放下,看著諸葛凡那副不留情面的樣子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差不多可以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過來,打破了帳內那種幾乎凝固的僵局。

  「我還在這呢。」

  諸葛凡轉過頭,看了蘇承錦一眼,沒有說話,蘇承錦站起身來,繞過大案,走到諸葛凡身邊。

  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花羽,語氣很平緩。

  「花羽心裡清楚自己的問題,況且,你現在讓他革職,誰來接這個位置?」

  他拍了拍諸葛凡的肩膀。

  「大戰在即,臨陣換將,乃是兵家大忌。」

  諸葛凡攏了攏袖子,冷哼了一聲,低頭看著花羽,語氣依舊強硬。

  「殿下看你年紀小,捨不得罰你,我可不會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自己去領二十軍杖。」

  「讓錢之為監刑,聽明白了嗎?」

  花羽沒有抬頭,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他撐著地面,緩緩站起身來,跪得太久,加上情緒的劇烈波動,他的腿有些發軟,身子晃了一下,但很快穩住了。

  他沒有看諸葛凡,也沒有看蘇承錦,只是轉身,拖著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走出了中軍大帳。

  帳簾掀開,又落下,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,待花羽的腳步聲徹底走遠,諸葛凡原本緊繃的臉瞬間垮了下來,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走到矮凳旁坐下,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,一飲而盡。

  蘇承錦看著他,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笑。

  「是不是說得狠了些?」

  蘇承錦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
  「花羽畢竟……」

  諸葛凡將空茶碗往案几上一頓,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覺得我罵得狠?」諸葛凡翻了個白眼,「那他們回來之前,你怎麼不說你自己來唱紅臉,我給你唱白臉?」

  諸葛凡指著蘇承錦,語氣里滿是嫌棄。

  「我罵完了,你來這裡獻殷勤。好名聲全讓你占了,惡人全讓我當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被他噎了一下,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
  「行行行,你說的對。」


  蘇承錦連連擺手,認下了這個說法,他轉過頭,看向帳簾的方向,目光變得有些深邃。

  「只不過,我確實沒想到,當初我負傷一事,這小子能記這麼久。」

  諸葛凡放下茶碗,嘆了口氣,靠在背後的柱子上,目光也有些複雜

  「花羽這小子,哪都好。」

  「聰明,機靈,有天賦,肯吃苦。」

  「就是太過重情義。」

  諸葛凡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。

  「若他只是個閒人,這個心思沒問題,甚至難能可貴,可他如今的位置,是一軍統領,手握五千人的生死。」

  「這般重情義,會影響他自己的判斷。」

  諸葛凡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戰場上,最忌諱的,就是感情用事。」

  「這一次,死的是一百多人。」

  「下一次,可能就是五千人,甚至整個大軍的潰敗。」

  蘇承錦嗯了一聲,拿起案上的那隻空茶碗,在手裡轉了轉,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篤定。

  「他會自己想明白的。」

  「畢竟,我安北軍中,沒有閒人。」

  諸葛凡聽見這話,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倒是心寬。」

  諸葛凡站起身來,拍了拍長袍上的褶皺。

  「二十軍杖,夠他躺兩天的了。」

  「這兩天,雁翎騎你讓誰帶?」

  蘇承錦放下茶碗,笑了笑。

  「錢之為是個穩重的,有他在,出不了亂子。」

  「再說了,花羽那小子的體格,二十軍杖,明天就能下地亂蹦。」

  諸葛凡沒好氣地哼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就慣著他吧。」

  說罷,諸葛凡轉身朝帳外走去。

  「我去看看糧草調配的事,那幫大鬼人燒了赤金城,這後勤的壓力全壓過來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看著諸葛凡的背影。

  「辛苦左副使了。」

  諸葛凡頭也沒回,掀開帳簾走了出去。

  帳內,蘇承錦獨自坐在大案後,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,目光落在面前那張巨大的沙盤上,手指在沙盤的邊緣輕輕滑過。

  帳外,風又起了,吹得大帳的頂棚呼啦作響,遠處隱隱傳來軍棍擊打皮肉的悶響,以及壓抑的悶哼聲。

  蘇承錦沒有去聽,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沙盤,目光深邃,不知在想著什麼。

  草原的秋天,風總是帶著一股子肅殺的氣息,吹得營地內,殺意滿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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