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4章 乍起雄心思赴陣,忽憶嚴訓斂輕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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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雁翎騎營地,一處獨立的軍帳內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,風從帳外吹過,捲起幾片乾枯的草葉,打在厚重的牛皮帳篷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,帳內的光線有些昏暗,只有幾縷陽光順著帳頂的縫隙透進來,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柱。

  花羽赤著上身,趴在簡易的行軍榻上,背上二十道軍杖留下的紅腫傷痕縱橫交錯,皮肉翻卷,幾處皮膚破裂的地方已經塗上了深色的藥膏。那些藥膏散發著刺鼻的苦味,混雜著血腥氣,充斥著整個軍帳。

  他一動不動,臉埋在交疊的雙臂之間,只有後背微微起伏的輪廓,還有那均勻的呼吸聲,證明他還醒著。

  帳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帳簾被掀開,一道刺目的陽光照進帳內,蘇知恩和蘇掠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
  蘇知恩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罐,那是溫清和特製的傷藥,他走在前面,步伐很輕,蘇掠則兩手空空,只是跟了進來,他站定在帳內,目光在花羽背上的傷痕掃過,沒有任何表情變化,也沒有說話,他將雙手抱在胸前,背靠著支撐軍帳的木柱,整個人隱沒在陰影里。

  蘇知恩走到榻邊,將白色的瓷罐放在旁邊的木几上,拔開藥罐的木塞,一股清涼的藥氣瞬間散開,沖淡了帳內原本的些許血腥味。

  他看著花羽的後背,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著血水。

  蘇知恩輕聲開口:「沒事吧?」

  花羽的身體動了動,背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,他的臉依舊埋在臂彎里,聲音悶悶地傳出來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
  「沒事,皮外傷。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換了一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姿勢,牽動了傷口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打完這一頓,反倒覺得心裡舒坦了不少。」

  蘇掠在旁邊聽著,目光從花羽的後背移到他的後腦勺上。

  蘇掠的聲音沒什麼起伏,帶著一貫的冷漠。

  「還是打輕了。」

  花羽從臂彎里抬起頭,側過臉,瞪著蘇掠,他張了張嘴,想罵一句,但背上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被猛地拉扯了一下,疼得他齜了齜牙,最終沒有罵出口,只是翻了個白眼,又把臉埋了回去,趴在榻上不再動彈。

  蘇知恩無奈地搖了搖頭,伸出食指在藥罐里沾了一點淡綠色的藥膏,藥膏帶著一絲涼意,蘇知恩俯下身,目光落在最重的一道傷痕上,手指懸在傷口上方,停頓了一息。

  「忍著點。」

  花羽沒有出聲,只是將雙手攥成了拳頭。

  蘇知恩的手指落了下去,藥膏接觸到傷口的瞬間,花羽的背部肌肉猛地緊繃起來,整個人不可控制地顫抖了一下,蘇知恩的動作放得很輕,一點一點地將藥膏塗抹在翻卷的皮肉上,清涼的感覺漸漸壓過了火辣辣的疼痛。

  蘇知恩一邊塗藥,一邊開口。

  「你別記恨先生。」

  花羽哼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。

  「在你眼裡,我就是那么小心眼的一個人?」花羽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,但透著一股子清明,「做錯事該罰,理所應當。一百多條人命因為我折在外面,這二十軍杖算得了什麼?」

  他稍微偏過頭,露出一隻眼睛,看著正在專心塗藥的蘇知恩。

  「我又不是傻子,豈能看不出殿下和凡哥在唱雙簧?」

  蘇知恩塗藥的手指停頓了一下,抬起眼皮,看了花羽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蘇掠靠在木柱上,聽到這句話,眉毛微微挑了一下,但依舊沒有開口。

  花羽深吸了一口氣,將頭完全側過來,枕在自己的胳膊上。

  「我認識凡哥的時間比你們倆加起來都久,他那點心思我還看不出來?」

  花羽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意,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自己,「他要真想罰我,就不是二十軍杖,而是直接擼了我的統領之位,甚至直接一刀砍了我,給我那一百多個戰死的兄弟償命。」

  蘇知恩重新低下頭,繼續將藥膏塗抹在其他的傷痕上,花羽的聲音在帳內迴蕩。

  「這一頓打,是打給我看的,更是打給雁翎騎那幫小子看的。」

  花羽停頓了一下,目光穿過帳門,看向外面的營地。

  「你沒看剛才行刑的時候,我手下那幫兄弟看我都是什麼眼神?」花羽的聲音低沉下來,「眼裡都快噴出火來了,一個個憋著勁,手都按在刀柄上,就想出去找羯角騎拼命,給我報仇。」


  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
  「一百多個兄弟死了,這筆血債,雁翎騎的人咽不下去,若是這股情緒找不到宣洩的出口,這口氣要是不出,雁翎騎的魂就散了。」

  花羽的目光重新落在蘇知恩的臉上。

  「凡哥當著全軍的面,讓人狠狠地打我,打得越重,兄弟們心裡的怨氣就散得越快,他們看到我這個當統領的為了他們挨打受罰,心裡的那些不滿也就沒了。」

  花羽的嘴角再次扯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凡哥這一打,反倒是把魂給打了回來,這二十軍杖,挨得值。」

  蘇知恩聽完,手上的動作沒停。他將最後一點藥膏塗抹在花羽的後腰上,然後收回手,用旁邊備好的粗布擦了擦手指。

  蘇知恩笑了笑,聲音溫和。

  「我還以為憑你的腦子看不出來呢。」

  花羽忍著背上的疼痛,費力地抬起胳膊,給了蘇知恩的腿一拳,這一拳沒什麼力道,軟綿綿地砸在蘇知恩的腿甲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滾你的蛋。」

  他隨即又抱怨起來,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。

  「只不過,行刑那小子,真他娘的下死手啊!有勁是真使,一點都不知道放水,老子這背都快被打爛了,疼死老子了。」

  蘇掠在旁邊聽著,目光落在花羽那張因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臉上,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打不疼,記不住。」

  花羽瞥了他一眼,翻了個白眼,他現在實在沒力氣再跟蘇掠鬥嘴,索性閉上眼睛,享受著藥膏帶來的短暫清涼。

  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。蘇知恩將瓷罐的蓋子塞好,放回木几上。

  就在此時,帳簾猛地被一把掀開,冷風裹挾著外面的塵土灌了進來。

  錢之為快步沖了進來,他身上甲冑整齊,長刀掛在腰間,隨著他的走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
  他的臉色有些陰沉,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,進帳後甚至來不及行禮,直接大步走到榻前。

  「大統領!」

  帳內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集中在他身上,蘇掠站直了身體,右手下意識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,蘇知恩也轉過身,目光緊緊地盯著錢之為。

  錢之為聲音壓得極低,但語速極快。

  「手下兄弟們在北面發現了敵軍動向!」

  花羽猛地睜開眼睛,錢之為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繼續報告。

  「動靜不小!斥候遠遠看見塵土連天,那陣勢,絕對不是小股部隊,人數怕是不少!」

  「他們沒有隱藏行蹤的意思,大搖大擺地正朝著咱們大營的方向過來。距離咱們只有不到百里!看那架勢,是想跟咱們碰一碰!」

  趴在榻上的花羽,聽到這話,眼睛瞬間亮了,猛地用雙臂撐起上半身,背上的傷口被這劇烈的動作猛地牽動,鮮血滲了出來,順著脊背往下流。

  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,牙關緊咬,發出嘶嘶的聲音,但他臉上反而咧開嘴,露出一個滿是煞氣的笑容。

  「他娘的,來得正好!老子正愁沒地方泄火呢!」

  他翻身下床,雙腳落地的時候,因為背部的疼痛和失血,他踉蹌了一下,險些摔倒,蘇知恩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他,但他自己硬生生地穩住了身形。

  花羽站直了身體,目光落在掛在帳內木架上的甲冑上,他伸出手,手指已經觸碰到了冰冷的甲片,只要再多一會,就能將甲冑披在身上。

  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停滯了,花羽的手指在那件甲冑上停留了兩息。

  他的腦海中突然回想起了諸葛凡在中軍大帳里的話,眼神中的狂熱一點點褪去,隨即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將所有的情緒硬生生地壓了下去。

  他收回手轉過身,看向蘇知恩和蘇掠。

  「走。」花羽的聲音很平穩,「先去跟殿下和凡哥說明情況。」

  蘇知恩看著花羽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點了點頭,走上前,拍了拍花羽的肩膀。

  「你背上有傷,穿衣服都費勁,就別亂跑了,我跟蘇掠去稟報殿下。」

  花羽想了想,覺得蘇知恩說得在理,自己現在這副樣子,走出去也是丟人。


  他點了點頭,應了下來。

  「行,你們快去快回。」

  蘇知恩和蘇掠不再耽擱,轉身快步出帳。

  錢之為見狀,也準備跟著離開去整隊,他轉過身,邁出了一步。

  花羽看著錢之為的背影,忍不住喊道:「老錢!」

  錢之為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你個沒良心的!我都傷成這樣了,你也不知道留下來幫我穿個甲?」

  錢之為回頭,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,目光在花羽光裸的後背和那些滲血的傷口上掃過。

  「活該!二十棍又打不死你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再說了,挺大個老爺們,連衣服都要人伺候,像什麼樣子!要穿自己穿,不穿你就一直趴著。」

  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掀開帳簾,大步離去,剛走出沒幾步,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幫著花羽穿甲的模樣,渾身打了一個冷顫。

  帳內只剩下花羽一個人,他看著自己那身甲冑,又感受了一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,咧著嘴,罵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大爺的……」

  然後開始自己費力地套著甲冑,每一次牽動肌肉,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,但他沒有停下動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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