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章 傲骨須經真礪磨,雄才豈為俗塵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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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堂下無人應聲。

  那刑曹二字落在百餘人的頭頂上,比方才倉庾曹三個字更沉。

  原因很簡單。

  倉庾曹管的是糧袋子、帳本子,做錯了大不了是數目對不上。

  刑曹管的是人命。

  朱家倒台之前,酉州的刑曹是朱家的一條狗。

  朱家說誰有罪,刑曹便判誰有罪。

  朱家說誰無罪,死了人也能寫成意外身亡。

  十幾年下來,酉州八縣積壓了多少冤案、錯案、無頭案?

  沒有人說得清。

  緝查司查抄的時候,連刑曹的案卷庫都翻了個底朝天。

  據說抬出來的案卷摞起來比人還高,裡面夾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,光是想一想就讓人後脊發涼。

  誰敢坐那把椅子?

  所以沒有人動。

  堂下一百多號人,齊刷刷地低著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  有些人甚至往身旁的同僚身後挪了半步,生怕被司徒硯秋的目光掃到。

  堂上的安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
  久到趙昌平的額角又開始冒汗了。

  司徒硯秋站在堂前,手中那份卷好的春耕公文輕輕敲著掌心。

  他沒有催促。

  也沒有點名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堂下那些低垂的腦袋,一張一張地掃過去。

  目光掃到誰,誰的腦袋就埋得更低。

  司徒硯秋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。

  就在趙昌平打算硬著頭皮開口推薦的時候,堂下末尾的人群中,忽然有了動靜。

  不是被人推出來的那種動靜。

  是有人自己走出來了。

  百餘人的目光齊齊往後看去。

  後排的人往兩側分了分,讓出一條窄窄的縫。

  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從那條縫裡走了出來。

  說少年,是因為他確實年輕得過分。

  面孔清瘦,下頜的線條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少年稜角,唇上連一根細絨都看不到。

  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吏袍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。

  腰間系的布帶子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,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在衙門裡做事的人,倒像是從哪家私塾里逃課出來的。

  但他的步子很穩。

  不急不慢,一步一步走到堂下正中央,停住了。

  百餘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趙昌平愣了一下,然後眯起眼睛辨認了片刻。

  「衛離?」

  趙昌平脫口而出,滿臉的不可思議。

  趙昌平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  他邁前一步,壓低聲音,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呵斥的意味。

  「你一個文書房的抄寫吏,此處輪得到你......」

  「趙州丞。」

  衛離開口了。

  他沒有看趙昌平。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趙昌平的肩頭,直直地落在堂上那個穿著四品官服的年輕知府身上。

  「方才知府大人說了,不問出身,不問品級,不問資歷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卻極其清楚。

  「下吏不才,讀過幾年書,識得幾個字,既然大人不拘一格選人用人,下吏便想為自己討個差事。」

  趙昌平的臉色鐵青。

  他回頭看向司徒硯秋,眼神里寫滿了這小子瘋了。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看趙昌平。

  他在看衛離。

  目光從上到下,從那張稜角分明的年輕面孔,到那件短了一截的灰布吏袍,再到那雙沾了泥點子的舊布鞋。

  「過來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開口了。

  衛離邁步上前,在堂前三步處站定。

  司徒硯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。
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衛離。」

  「何處人氏?」

  「酉州廣安人。」

  「幾歲入的州署?」

  「十七。」

  「如今第三年。」

  「在文書房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抄公文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抄公文的,跑到本官面前討官職。」

  「你倒是說說,你憑什麼?」

  衛離直視著司徒硯秋的眼睛。

  「憑大人自己定的規矩。」

  堂下響起了一陣極輕極碎的吸氣聲。

  趙昌平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。

  「大人方才說,答得上來的,該升就升,該用就用。」

  衛離的語速不快,一字一字地往外蹦。

  「大人沒說不入流的小吏不能上來答。」

  「那若是答不上來呢?」

  「答不上來,下吏自去。」

  「你倒是乾脆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將手中的公文扔回案上。

  他走到堂前台階的最上一級,垂眼望著那個少年。

  「本官問的是刑曹主事。」

  「正七品下。」

  「掌一州刑獄審判,覆核縣府案件,管理州獄、緝捕要犯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變得極為平淡。

  「你一個抄公文的,方才本官叫的是刑曹之才,你上來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來者不拒。」

  衛離的下巴微微揚起來了半寸。

  「大人只管問。」

  「不論哪一署的差事,下吏都敢接。」

  堂下的嗡嗡聲驟然放大了。

  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
  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,滿臉寫著這小子是不是腦子有毛病。

  更多的人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。

  在這種壓抑了一個多月的氣氛里,終於有人跳出來惹事了,總比悶著強。

  趙昌平的手指頭攥了又松,鬆了又攥。

  司徒硯秋站在台階上,看著堂下那個少年。

  那張年輕的面孔上,眉眼間帶著一股與年紀極不相稱的孤傲。

  不是故作姿態的那種。

  是天生的。

  長在骨頭裡的。

  司徒硯秋忽然不說話了。

  他盯著衛離看了好幾息。

  堂下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司徒硯秋的沉默,不敢再多嘴。

  沒有人知道這位年輕知府在想什麼。

  只有司徒硯秋自己清楚,他看到了什麼。

  他看到了去年秋天的自己。

  如今才過了幾個月?

  他已經被貶到了這酉州的窮山惡水裡,坐在一把空蕩蕩的知府椅上,面對著一群縮頭烏龜。

  那些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彎的脊樑,是否彎了些?

  司徒硯秋自己也不清楚。

  司徒硯秋收回目光。

  他喜歡這個小子身上那股氣。

  喜歡得很。

  但也正因為喜歡,他更想把它砸碎。

  不是出於惡意。

  是因為他知道,光有傲骨不夠。

  傲骨撐不起一州的刑案、糧倉、田賦、民生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轉身走回案後坐下。

  「既然來者不拒,那本官就不客氣了。」

  他沒有去翻任何卷宗。

  「第一。」

  「酉州八縣,各縣每年的稅賦徵收總額分別是多少?」


  「按丁銀、地銀、雜稅三項分列,南四縣與北四縣之間差異因何而起?」

  衛離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渝安縣每年丁銀約一千二百兩……」

  他開始答了。

  答得並不差。

  前兩個縣的數字報得八九不離十,分項也基本說得上來。

  但到了第三個縣,他卡了一下。

  「南陵縣的地銀……」

  他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南陵縣地處山區,良田不多,地銀應當不高……約在八百兩上下?」

  「錯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聲音極為平淡。

  「南陵縣地銀四百二十七兩。」

  「你多報了將近一倍。」

  「原因在於南陵縣梯田面積雖大,但多數梯田未經丈量入冊,實際納稅田畝不足帳面七成。」

  「此外,南陵縣有一片官營茶山,茶稅歸州署而非縣署徵收,不計入地銀。」

  衛離的面孔微微發紅。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給他喘息的時間。

  「第二。」

  「城西月河橋,去年秋天塌了半截。」

  「你若是工曹主事,想要在夏汛之前修復此橋,工期如何排定?」

  「用料如何估算?」

  「工匠從何徵調?」

  這一題跨了行當。

  衛離的眼睛閃了一下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。

  「月河橋跨度約……約五丈?」

  「橋面寬……」

  「四丈三尺七寸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替他說了。

  「橋面寬一丈二。」

  「塌毀部分在東側橋墩及上方橋面,約占全橋三成。」

  「你繼續說。」

  衛離的額頭上滲出了汗。

  「修復橋墩需要……條石。」

  「條石從……」

  他停住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酉州的採石場在哪裡。

  不知道從採石場到城西月河橋的運輸距離有多遠。

  不知道一方條石需要幾個石匠鑿多少天。

  更不知道夏汛之前還有多少日子,工期該怎麼倒排。

  這些東西,書上沒寫。

  科舉不考。

  只有真正蹲在工地上、踩在泥漿里、和工匠打過交道的人才知道。

  「第三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等他認輸。

  「朱家倒台之後,其名下田產被充公。」

  「但朱家佃戶三千餘戶,驟然失去田主,既無田可種,又無屋可住,散入城中與各縣鄉里。」

  「若你是知府,如何安置這三千餘戶佃戶,使其不至於淪為流民生亂?」

  衛離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。

  他的拳頭攥得很緊。

  指甲陷入掌心。

  這個問題他答得出一部分。

  他讀過書,知道往年有安撫流民的先例。

  但那些書上的先例,放到酉州的實際情形里,能不能用,怎麼用,他說不上來。

  因為他不知道酉州如今有多少空田可以分配。

  不知道那些佃戶里有多少人有手藝可以另謀生計。

  不知道朱家的田產充公之後,產權歸屬手續走到了哪一步。

  他站在堂下,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。

  額角的汗滑到了下巴。

  堂下一百多雙眼睛盯著他。

  有人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。

  有人在心裡暗暗搖頭。

  也有人面無表情,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,等著看他出醜。


  衛離閉上了嘴。

  他低下頭。

  很長一段時間裡,他一個字都沒有說。

  然後他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臉漲得通紅。

  「大人這是故意刁難!」

  他的聲音提高了。

  不是狡辯的那種提高。

  是惱羞成怒的那種。

  「方才那位宋倉監,大人問的全是倉庾署的本行事務。」

  「他在倉庫里蹲了三十年,那些東西閉著眼都能答。」

  衛離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「可大人問下吏的,稅賦、工程、民政,橫跨三個曹署!」

  「下吏是個文書房的抄寫吏,這些事務從未經過下吏的手,大人拿這些來考下吏,不是刁難是什麼?」

  他的胸口劇烈起伏。

  「下吏斗膽請問知府大人......」

  衛離直直地盯著司徒硯秋。

  「這些題目,大人自己,答得上來嗎?」

  堂內亂作一片。

  趙昌平的臉都白了。

  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,嘴唇翕動,想要制止。

  堂下那些官吏更是一片譁然。

  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捂住了嘴。

  一個不入流的小吏,當眾質問四品知府?

  瘋了。

  徹底瘋了。

  司徒硯秋坐在椅子上,看著衛離那張漲紅的臉。

  心中有些好笑,到底還是個孩子,分明是自己說的可以隨意發問,答不上來又覺得是自己苛責於他,雖然自己確實有些這個想法。

  然後,他站起來了。

  動作乾脆利落,官袍的下擺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。

  走到衛離面前五步的位置,站定。

  堂下的嗡嗡聲驟然消失。

  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年輕的知府。

  司徒硯秋伸出右手。

  將自己頭上那頂四品官帽摘了下來。

  他將官帽捧在手中。

  「既如此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。

  「今日堂上在座的所有人,無論品級,無論官職......」

  「大可向本官發問。」

  他將官帽舉到胸前。

  「不論稅賦、刑名、工程、水利、軍務、教化、倉庾、驛傳......」

  「但凡是酉州一州之政,諸位儘管問來。」

  他環視了一圈。

  百餘張面孔映入眼底。

  「倘若本官有哪怕一問答不上來......」

  司徒硯秋將官帽在掌心轉了半圈。

  「這頂帽子,今日便摘。」

  那最後兩個字,在大堂里迴蕩了很久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所有人都張著嘴,看著堂上那個手捧官帽的身影。

  趙昌平的腿軟了一下。

  他活了五十多年,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,從未見過有知府當眾做出這種事。

  這不是被激將。

  趙昌平看得出來。

  司徒硯秋的眼神很穩。

  沒有賭氣的衝動,沒有年輕人被頂撞後的惱怒發作。

  那是一種篤定。

  是一個人對自己胸中所學有著絕對把握時,才會流露出來的篤定。

  堂下沉默了十息。

  衛離第一個開口。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他往前踏了一步,聲音裡帶著赤裸裸的不服氣。

  「那下吏就先問。」

  他抬手指向門外的方向。

  「大人方才說,朱家佃戶三千餘戶需要安置。」


  「大人拿這題來考下吏,下吏答不上來。」

  「那就請大人說說。」

  「這三千餘戶佃戶,具體怎麼安?安到哪裡?田從何來?口糧從何處調?安置之後如何保證他們不會二次流散?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右手放下了官帽,將其擱在旁邊案角上。

  他背起手,站在原地。

  「三千餘戶,約合一萬五千餘口。」

  他的語速不快,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清晰的條理。

  「首先要分流,不能一股腦安置到同一處。」

  「朱家被查抄的田產中,登記在冊的水田旱田共計八千四百餘畝,分布在渝安、永清、平津、廣安四縣。」

  「其中渝安占四成,永清占三成,平津與廣安各占一成五。」

  衛離的嘴微微張開了。

  「按每戶分五畝的標準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本官拍腦袋定的,是永安八年吏部頒布的《墾荒安民則例》中針對充公田產的分配下限。」

  「三千餘戶需一萬五千餘畝。」

  「如今在冊的只有八千四百畝,缺口近七千畝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光靠分田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  「第一條路,分田。」

  「八千四百畝按人頭均分,優先分給原本就在當地佃種的佃戶,因為他們熟悉那片地,不用重新適應。」

  「分完之後,每戶實得不足三畝,不夠一家嚼用。」

  「第二條路,以工代賑。」

  「城防要修,橋樑要建,春耕缺人手,官倉缺搬運。」

  「從三千餘戶中抽調壯丁,編入州府徭役名冊,按日給糧。」

  「既解了用工荒,又讓佃戶有飯吃。」

  「第三條路,借牛借種。」

  「與各縣鄉里的小地主協商,由州署擔保,將佃戶分散編入各村。」

  「佃戶替地主種田,地主提供耕牛和種子,收成按四六分。」

  」這條路不需要官府出一畝田,但需要本官親自下帖子請各縣裡長鄉正來談。」

  他收回手指。

  「三條路並行,一個月內可以穩住局面。」

  「秋收之後,根據各縣荒地開墾情況再做調整。」

  衛離站在原地,嘴巴合不攏。

  他想反駁,卻找不到可以反駁的點。

  那不是紙上談兵。

  每一個數字、每一條方案,都落在了實處。

  堂下靜了幾息。

  忽然,角落裡有人出聲了。

  「下官斗膽。」

  一個兩鬢斑白的佐官從人群中側出半步,拱了拱手。

  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  「下官想請教知府大人。」

  「如今酉州衛所被裁撤重建,僅留二百兵額。」

  「可酉州八縣地域遼闊,山匪時有出沒。」

  「二百人守一座州城已屬勉強,各縣鄉里的治安當如何維持?」

  司徒硯秋看了那人一眼。

  「你是?」

  「下官從八品武備曹副手李崇山。」

  「在州衛所軍籍房管了十一年的兵冊。」

  「問得好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「二百人確實不夠。」

  「但朝廷的飭令寫得明白。」

  「兵額只許二百,超額以謀逆論。」

  「這條線碰不得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往兵額上想辦法,得往編制外想。」

  「永安十四年,戶部侍郎周崇原向聖上上書,建議在各縣推行保甲聯防之制。」

  「縣以下設保,每保十戶,設保長一人。」

  「遇匪情,由保長召集丁壯,配合官兵圍剿。」


  「此制的關鍵不在保長,在於保與保之間的聯防預警。」

  「一保遇襲,鳴鑼為號,相鄰三保的壯丁須在半個時辰內趕到增援。」

  「如此層層相扣,等於將全縣的丁壯變成了一張網。」

  「酉州地廣人稀,保甲聯防的間距要比平州拉大一倍。」

  「初期可在匪患頻繁的石門、南陵兩縣先行試點,半年後視效果推廣全州。」

  李崇山聽完,呆了兩息。

  「周崇原的保甲疏……」

  「下官在軍籍房翻過舊檔,只看到一筆帶過的批註,從未見過完整的方案。」

  「大人是從何處讀到的?」

  「修文院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淡淡道。

  「我在修文院待了三個月,把歷年呈報中樞的各類奏疏翻了個遍。」

  「周崇原的保甲疏在永安十五年被聖上留中不發,此後便石沉大海。」

  「但他寫的東西是好東西,只是當時朝中不願多事,沒人肯推。」

  李崇山的面孔上浮起一層複雜的神色。

  他低下頭,拱了拱手,退回了人群。

  堂下竊竊私語的聲音變了味道。

  方才是看熱鬧。

  如今多了幾分別的東西。

  另一名佐官壯著膽子走了出來。

  「知府大人,下官是籍田曹副手吳定邦。」

  「想請教大人一事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酉州的驛傳系統,自朱家倒台後幾近癱瘓。」

  「州城到各縣的驛路年久失修,驛馬大半被緝查司徵調帶走。」

  「如今公文傳遞全靠人力步行,從州城到最遠的廣安縣,一封公文走上五六日是常事。」

  「大人打算如何整頓?」

  司徒硯秋走到堂前那張攤著輿圖的條案旁。

  「驛馬短缺,短期內無法解決。」

  「但驛路可以分段整修。」

  他用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條線。

  「酉州的驛路有兩條主幹道,南北各一。」

  「主幹道的路基尚在,問題出在支線上,從主幹道岔入各縣鄉里的支線路段,多數已被雨水沖毀,或被雜草覆蓋。」

  「整修驛路不需要全線鋪石板,那花費太大,酉州出不起。」

  「但可以徵調各縣的徭役壯丁,分段清理路面、填平坑窪、在易澇路段鋪設碎石排水。」

  「工期一個月足矣。」

  「驛馬不夠,可以改用接力制。」

  「每隔三十里設一處簡易驛鋪,配騾馬兩匹。」

  「公文到了驛鋪,換騾馬不換人。」

  「如此一來,從州城到廣安縣,最多兩日便可送達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。

  「至於騾馬從哪裡來?」

  「朱家的馬廄里查抄了一百二十餘匹騾馬,現在關在州城北門外的臨時畜欄里吃草。」

  「那些騾馬閒著也是閒著,撥三十匹出來分配到各驛鋪,綽綽有餘。」

  吳定邦張著嘴,站在原地好一陣沒說出話。

  他回過神來之後,慌忙拱手。

  「大人……大人博聞強識,下官佩服。」

  他退了下去。

  堂下的氣氛開始變了。

  起初只是三五個人壯著膽子提問。

  後來越來越多。

  有人問春耕水渠的調度方案。

  司徒硯秋一口氣報出了酉州境內三條主要灌渠的名稱、走向、閘口數量以及歷年淤塞的高發地段。

  有人問州獄管理。

  司徒硯秋引用了永安二十年刑部頒行的《獄政通則》,從囚糧配給、提審期限到獄卒編制一條條掰開了講。

  有人問州學教化。

  他將酉州歷年的科考錄取人數與鄰州做了對比,指出酉州州學的教諭配置嚴重不足,並建議在八縣設立蒙學館,由州學博士統一編纂蒙學教材。


  有人問道路橋樑。

  他從袖中取出一張不知什麼時候隨手畫的酉州地形簡圖,在上面標註了七處需要優先修繕的橋樑和三段旱季容易斷裂的路基。

  每一道問題拋過來,他接住,拆開,展平,鋪在所有人面前。

  從不言容後再議。

  從不說此事需要商榷。

  每一個回答都有數字,有出處,有方案,有時限。

  堂下那些原本縮頭縮腦的官吏,此刻的面孔已經和半個時辰前截然不同了。

  有人的眼睛裡亮起了光。

  有人的脊背不知不覺地直了起來。

  有人在袖口下面偷偷攥緊了拳頭。

  不是恐懼。

  是一種久違的、被點燃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  趙昌平站在一旁,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切。

  他做了十二年的代州丞。

  陪著三任知府做過事。

  除了第一任知府以外,剩下兩任,沒有一個人把酉州的政務真正裝進腦子裡。

  這個年紀輕得離譜的新知府,他到酉州才幾天?

  那些積壓的卷宗、封存的檔案、散落的帳冊,他是什麼時候看完的?

  趙昌平想起了一件事。

  前幾日,他深夜巡視州署時,看到知府書房的燈到了四更天還亮著。

  他路過窗下,瞥見裡面堆滿了攤開的文卷,地上也鋪滿了紙張。

  那個年輕人坐在一堆紙山中間,手裡捏著一支禿了頭的狼毫筆,在紙上寫寫畫畫。

  趙昌平當時以為他只是在熬夜處理積壓公文。

  問對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。

  堂下再沒有人舉手了。

  不是不敢問了。

  是問不出來了。

  能問的都問了。

  司徒硯秋站在堂前,背著手。

  他的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。聲音比開始時沙啞了幾分。

  官帽依舊擱在案角上。

  從頭到尾,沒有一道題難住他。

  堂下的百餘人看著他。

  目光里已經沒有了恐懼,沒有了試探。

  只有一種東西。

  服。

  司徒硯秋拿起官帽,重新戴回了頭上。

  他整理了一下帽翅,走回案後坐下。

  「考功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穩。

  「方才提問之中,有幾位的問題切中要害,且所言顯示對本署事務確有研究。」

  「倉庾曹,已有宋沛恩權知主事。」

  「武備曹副手李崇山,即日起權知武備主事,署理衛所裁撤善後及保甲聯防試點。」

  「籍田曹副手吳定邦,即日起權知籍田主事,署理田賦徵收與佃戶安置。」

  「工曹錄事張慶年......」

  堂下一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「你方才問橋樑修繕時,提到了月河橋東側橋墩的地基侵蝕問題。」

  「那個問題本官沒有答你,不是答不上來,是你說得比本官更清楚。」

  張慶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  「即日起,你權知工曹主事。」

  「城防修繕、橋樑道路、官營作坊,全歸你管。」

  張慶年噗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下官……下官領命!」

  司徒硯秋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,看向堂下其餘的人。

  「以上各署權署主事,品級由本官簽發手令暫行升授,後續一併上報吏部補辦銓選手續。」

  「春耕三日之內必須全面啟動。」

  「各曹署今日下衙之前,將各自的急務清單交到州丞趙昌平手中,由趙州丞統一匯總,明日辰時集中會商。」


  「從今往後!」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面孔。

  「酉州的州府,不養廢人。」

  「散了。」

  百餘人齊齊拱手。

  「謹遵知府大人令!」

  聲音整齊。

  比來時整齊了十倍。

  腳步聲響起來了。

  一群群、一簇簇地往外走。

  走得快,走得穩。

  有人低聲和身旁的同僚說著什麼,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振奮。

  趙昌平站在堂側,看著那些魚貫而出的身影。

  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胸口五味雜陳。

  大堂漸漸空了。

  司徒硯秋在案後坐下來。

  他拿起筆,蘸了墨,準備書寫呈給吏部的公文。

  筆尖剛碰到紙面,他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堂下並沒有完全空。

  衛離還站在那裡。

  站在方才的位置上,一步沒動。

  灰布吏袍在空曠的大堂里顯得格外單薄。

  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了,只剩他一個。

  司徒硯秋皺起眉頭。

  「你怎麼還不走?」

  衛離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腳尖前方的地磚。

  然後他撩起前襟,雙膝跪了下去。

  隨即,他的額頭貼上了地面。

  一個極其端正的叩首大禮。

  司徒硯秋的手懸在半空。

  筆尖上凝著一滴墨,遲遲沒有落下。

  衛離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來。

  「請知府大人,收衛離做個書童。」

  大堂里沒有別人了。

  只有廊外的風從門縫擠進來,卷過地面上的一點浮灰。

  衛離跪在那裡,額頭緊緊抵著冰涼的青磚。

  司徒硯秋看著那個跪伏的身影。

  良久。

  筆尖上的那滴墨終於落了下來,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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