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4章 塘邊悵望流雲遠,巷口輕許稚子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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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四月初五。

  辰時剛過,酉州城的晨霧還沒散乾淨。

  街兩邊的鋪子陸續支起了門板。

  城北大街上,一個賣蒸餅的老漢將頭一屜熱氣騰騰的蒸餅從籠里翻出來,碼在鋪了白布的簸箕上。

  熱氣躥得老高,裹著一股子面香和蔥油香,順著風飄出去老遠。

  司徒硯秋從北街的巷口拐出來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常服,沒有戴官帽。

  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在腦後,幾縷碎發垂在耳側,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
  他走得不快。

  左手背在身後,右手提著一把摺扇。

  扇面合著,沒打開,只是拎在手裡當拂塵使,偶爾在袖口前晃一晃。

  蒸餅老漢抬起頭,瞧見了他。

  「知府大人早!」

  老漢的嗓門不小,擱在這條街上能傳出去好幾丈遠。

  司徒硯秋朝他點了點頭,腳步沒停。

  「大人吃過了沒?」

  「今兒的餅子出鍋早,還熱著呢!」

  老漢從簸箕里撿了一個蒸餅,隔著攤子往前遞。

  「昨日你的餅硬了些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走過攤子前面,頭也沒回,丟下這麼一句。

  老漢愣了一下,隨即咧嘴笑了,大聲嚷了一嗓子。

  「嘿!大人好舌頭!」

  「昨日面發過了頭,今日改了!」

  「保准鬆軟!」

  司徒硯秋笑了笑,沒搭理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走出十幾步,路邊一家雜貨鋪的老闆娘正往門口潑水。

  瞧見司徒硯秋過來,連忙把盆往身後一藏,拿圍裙擦了擦手。

  「知府大人好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微微頷首。

  「你家門前那段排水溝,張慶年派人來看了沒有?」

  老闆娘的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來了來了!」

  「昨日午後來了兩個工匠,說是下個月就能動工!」

  「那溝堵了大半年了,一到下雨天就淹,多虧大人記掛著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嗯了一聲,步子沒停,徑直越過了她的鋪面。

  走出這條街的工夫,大大小小有七八個人跟他打了招呼。

  甚至還有一個背著竹簍的老婦人從巷子裡探出腦袋,遠遠朝他招了招手。

  司徒硯秋一一回應。

  點頭的時候表情淡淡的,說不上熱絡,但也沒有擺架子。

  說話極簡,從不多一個字。

  走到南街口的轉角處時,他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。

  並非前頭有人擋路。

  而是身後有腳步聲。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甚至連腳步都沒停。

  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用摺扇敲了敲自己的肩膀。

  身後的腳步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安靜了大約兩息。

  然後一個聲音從背後冒了出來。

  「知府大人!」

  聲音不大,但極有穿透力。

  帶著少年人嗓音里獨有的清亮與不服氣。

  司徒硯秋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「您今日出門又沒帶隨從!」

  「這可不行!萬一有歹人怎麼辦?」

  身後的腳步重新響了起來,追了上來。

  「萬一有人行刺呢?」

  「萬一有人投毒呢?」

  「大人身邊總得有個跑腿的……」

  「衛離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終於開口了。

  就兩個字。

  聲音不重,甚至帶著幾分懶散。

  衛離的嘴巴閉了一會。

  可也只是一會。

  「知府大人,您就收我當個書童吧。」

  他從司徒硯秋的右後方繞到了右側,小跑著跟上步子。

  灰布吏袍的下擺被他撩起來塞在腰帶里。

  「我吃得少,還聽話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看他。

  腳步依舊不緊不慢,摺扇在手中轉了半圈。

  「您昨日批了三十七份公文,寫了六封信,其中有兩封是給吏部的,一封是給京城工部的,還有三封是給各縣裡長的。」

  衛離的語速很快。

  「第二封給吏部的那份,您用的那方墨錠受了潮,寫到第三行的時候墨色淡了,您換了一方新的,但是舊墨錠沒扔,擱在硯台左邊了。」

  「那方墨是北方墨,受潮之後不好磨,但晾三日便能恢復,扔了可惜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摺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您昨晚亥時二刻才滅的燈。」

  「書房裡的燈油也不夠了,只剩下半罐。」

  「州府里的那批燈油是摻了水的地溝貨,燈芯燒不到兩個時辰就暗了。」

  「我替您找了一家城南的油坊,他家的燈油是純菜籽榨的,一罐只要十二文,比州署採買的便宜三文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我何時滅的燈?」

  衛離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心虛。

  「我……在州署外頭待著呢。」

  「待著?」

  「大半夜不睡覺?」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

  衛離撓了撓後腦勺。

  「就在牆根底下蹲著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他偏過頭,終於正眼看了衛離一眼。

  晨光從街對面的屋脊上照過來,落在衛離的臉上。

  那張少年人的面孔比五天前瘦了一圈。

  顴骨支棱出來,下頜的線條更尖銳了。

  眼睛下面掛著兩團青黑,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足。

  司徒硯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。

  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「不收。」

  衛離站在原地,嘴唇抿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他的腳步重新響了起來。

  「知府大人!」

  「您今日要去哪兒?我給您帶路.....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「那我給您打傘?今日有雲,說不定午後要下雨......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那我給您提東西?」

  司徒硯秋舉起手裡的摺扇。

  「就這一把扇子,你提什麼?」

  衛離張了張嘴,一時語塞。

  他快走兩步,湊到司徒硯秋左側,仰起臉看著他的側臉。

  「大人,我是真心想跟著您辦事的。」

  「你說過了。」

  「每天都說。」

  「那是因為您每天都拒絕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打算說到我答應為止?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衛離的回答乾脆得不像話。

  司徒硯秋笑了笑,沒再接話。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南街上。

  一個步子從容,摺扇晃蕩。

  一個碎步緊跟,嘴巴不停。

  「大人,您今日穿的這件常服,左邊袖口那顆扣子鬆了。」

  「再不縫就要掉了。」

  「我針線活雖然一般,但是縫個扣子還是會的......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「大人,前頭那家餛飩鋪子味道不錯,他家的骨頭湯是真材實料熬的。」


  「您早上就啃了個冷餅子,這哪行......」

  「不餓。」

  「大人!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您到底要走到哪兒去啊?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拐進了一條窄巷。

  巷子兩側是灰撲撲的土牆,牆頭上爬著幾蓬枯藤,有幾根新發的嫩芽從藤蔓間鑽出來。

  穿過窄巷,眼前驟然開闊。

  一片水塘橫在眼前。

  水塘不大。

  方圓不過二三十丈。

  四周長著幾棵歪脖子柳樹,柳條剛發了新葉,細絲垂到了水面上。

  水面很靜。

  春日裡的陽光從柳枝的縫隙間漏下來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,落在青綠色的水面上,晃晃悠悠地浮著。

  塘邊有一塊半人高的青石。

  表面被磨得光滑,大約是常年有人坐。

  石頭下面的泥地上長著一叢矮草,草葉上掛著幾滴露水。

  司徒硯秋走到那塊青石旁邊。

  他沒有坐下。

  左手背在身後,右手將摺扇撐開。

  扇面是一幅水墨竹石圖,筆觸灑脫,落款處有一方小印,但字太小,看不清。

  衛離跟到了塘邊,也停了下來。

  他站在司徒硯秋身後三步遠的位置,微微弓著身子,一副隨時準備聽差遣的樣子。

  但他的嘴管不住。

  「大人,這地方挺好的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搭理他。

  「水也清。」「

  就是柳樹栽歪了,要是扶一扶就更好看了......」

  「衛離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忽然開口。

  聲音不高,但語氣和方才不一樣了。

  少了那種敷衍的懶散,多了些什麼東西。

  衛離連忙閉嘴。

  司徒硯秋看著水塘。

  扇面搖了兩下。

  「你為何想做我的書童?」

  衛離眨了眨眼。

  這個問題他等了五天。

  他挺直了腰板,揚起下巴,聲音帶著幾分鄭重。

  「大人學富五車,滿腹經綸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治州理政信手拈來。」

  「那日當堂考功,百餘人無一人能難住大人,大人的學識令小子佩服得五體投地!」

  他一口氣說完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  司徒硯秋偏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僅此而已?」

  衛離的嘴巴張了一下。

  「呃……」

  他的眼神飄了飄,然後撓了撓後腦勺。

  「加上……您還是知府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點了點頭,將摺扇合上。

  「還算誠實。」

  衛離嘿嘿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點尷尬還沒散乾淨,他忽然又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「不過知府大人,我是真心佩服您的學識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變了。

  沒了方才嬉皮笑臉的勁頭。

  少年人的面孔上,浮起一層認真。

  「不然就算您是知府大人,小子也不稀罕跟著的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硬氣。

  換作旁人,在四品知府面前說出這種話,大約要被呵斥一句不知天高地厚。

  司徒硯秋卻笑了。

  「反倒是我要感謝你了?」

  衛離的脖子縮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小子不敢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轉過身。

  他面朝水塘,扇子擱在腰間,雙手疊在身前。


  柳條垂在水面上,被一陣過堂風吹起來,掃過水麵,盪開幾道細細的漣漪。

  「衛離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你是不是認為,自己的學識是極高的?」

  衛離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的第一反應是否認。

  嘴唇已經動了,一個不字堵在喉頭。

  但那個字沒能說出來。

  因為他騙不了自己。

  衛離的目光落在水塘的水面上。

  漣漪碎開的光斑一圈一圈地盪出去。

  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。

  司徒硯秋看在眼裡。

  「看不上酉州城的各級官員?」

  衛離的下巴微微抬了一寸。

  還是沒有開口。

  但那個角度已經回答了。

  司徒硯秋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知道為什麼不留你做書童嗎?」

  衛離抬起眼。

  司徒硯秋轉過臉,側過半個身子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太硬了,太傲了。」

  「這種人不適合當官。」

  「會很苦的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收回視線,重新望向水塘。

  「你的傲氣比我當年還盛三分。」

  「我進京趕考的時候,也覺得全天下沒幾個人配和我說話。」

  「可官場不是考場,考場上你答得好就能贏,官場上你答得再好,也會不盡人意。」

  衛離走到司徒硯秋身邊。

  「小子不怕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目光沒有移過來。

  「苦則苦矣。」

  他偏過頭,看著司徒硯秋的側臉。

  「若是官場之上再被朱家那種人,或是劉文才那種貨色占據,才是真的苦。」

  這一句話丟出來,塘邊安靜了好一陣。

  司徒硯秋轉過頭。

  衛離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躲。

  司徒硯秋看著那雙少年人的眼睛。

  愣了一下。

  隨後他臉上浮起一層笑意。

  「衛離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你見過天才嗎?」

  衛離歪了歪腦袋。

  然後他笑了。

  笑得極為自然,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。

  「見過啊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鼻尖。

  「我自己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不由得笑出了聲。

  「你倒是不謙虛。」

  「謙虛是給庸才用的。」

  衛離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天經地義的味道。

  「真正有本事的人,不需要謙虛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笑意收了三分。

  他看著衛離那張年輕到近乎張狂的面孔,忽然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認為我是嗎?」

  衛離的表情認真了下來。

  他歪著頭,看了司徒硯秋好幾息。

  打量完了,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大人當然是。」

  他扳起手指。

  「學富五車,各種問題處理起來絕不含糊。」

  「稅賦、工程、刑名、水利、驛傳,什麼都懂,什麼都答得上來。」

  「百八十號人輪著問,一道沒卡住。」

  他放下手指,語氣篤定。

  「自是天才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聽完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可惜。」
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水塘,不知道落在了什麼地方。

  「就算我這般的,也只是芸芸眾生的一員罷了。」

  衛離的笑容凝住了。

  「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。

  「去到京城才發現。」

  「天才不過是進入那座宮城的基礎罷了。」

  衛離沒有說話。

  塘邊的風大了一些,柳條被吹得斜過來,擦過司徒硯秋的袖口。

  「我見過太多高官。」

  「他們貪婪,諂媚,左右搖擺,滿口仁義道德,滿肚子男盜女娼。」

  「尸位素餐的事做得面不改色,顛倒黑白的本事比寫文章還利索。」

  「可他們的學識,卻足以支撐他們坐在那個位子上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
  「滿朝文武,哪一個不是千軍萬馬里殺出來的?」

  「科舉三關,貢院一坐三天三夜,從縣試到殿試,多少人倒在半路上。」

  「能走到最後站在明和殿裡的,哪個是庸才?」

  「他們不是不聰明。」

  「正因為太聰明了,才更可怕。」

  衛離的嘴唇張了一下,沒有出聲。

  司徒硯秋收回視線。

  「我也見過普通人。」

  「在酉州。」

  衛離看著他的側臉。

  那道輪廓在陽光下顯得很銳利,但眉心微微蹙著,帶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動容。

  「一個小小的七品官。」

  「從七品的籍田主事。」

  「品級比我低,年紀和我相仿。」

  「論學識,未必比我強。」

  「論出身,也是寒門子弟,不比你我好到哪裡去。」

  「可他做了太多我做不到的事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完,司徒硯秋自己沉默了好一陣。

  衛離站在他身邊,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
  他想問那個七品官叫什麼名字,但覺得此刻開口不合適。

  水面上的光斑聚了又散。

  司徒硯秋忽然又抬起了頭。

  「我還有一摯友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換了個調子。

  提起來那麼一些。

  「今科狀元,景州知府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也是天之驕子。」

  「可他也比我強過太多。」

  衛離聽到今科狀元四個字的時候,眼睛微微張大了一點。

  去年秋闈放榜的事,他在州署的抄寫房裡也聽人說起過。

  文榜狀元,澹臺望。

  那個名字在酉州傳開的時候,衛離曾經在心裡默默地念過好幾遍,帶著幾分年少氣盛的不服氣。

  此刻,他聽到司徒硯秋親口說出比我強太多這五個字,心裡的那點不服氣忽然就淡了。

  司徒硯秋的目光落回水面上,柳條的影子映在水中,被風吹得歪歪斜斜。

  「也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如何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得很隨意。

  像是不經意間漏出來的一句自言自語。

  衛離看著司徒硯秋的側臉。

  晨光落在那張年輕的面孔上,一如往常。

  可在那雙眼睛裡,衛離看到了一點此前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
  衛離低下頭。

  他看著自己腳下那叢矮草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。

  不是那些嬉皮笑臉的討好話。

  「知府大人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您說這些,是想讓我知難而退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。


  他只是轉過臉,看著衛離。

  目光很平靜。

  衛離迎著那道目光,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可我還是想試試。」

  塘邊的風停了。

  柳條垂下來,貼在水面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一會。

  衛離沒有多說。

  他把該說的話說完了。

  剩下的,在那雙眼睛裡。

  那雙眼睛年輕,乾淨,執拗。

  司徒硯秋收回目光。

  轉過身,背朝水塘,面朝來時的巷口,邁步往回走了。

  腳步不快不慢。

  和來時一樣。

  衛離站在原地。

  他看著司徒硯秋的背影一步步走遠。

  衛離的肩膀塌了下來。

  又被拒絕了。

  今天比前四天還多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,可結果還是一樣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矮草。

  露水全蒸乾了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心裡頭也幹了。

  算了吧。

  堂堂四品知府,今科榜眼,人家身邊什麼人沒有?

  一個十七歲的抄寫吏,憑什麼讓人家破例?

  衛離咬了咬牙。

  轉過身,面朝水塘站著。

  水面上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連風都不來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候。

  背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
  「明日便跟在我身邊吧。」

  衛離的整個人僵住了。

  脊背繃得筆直。

  他猛地轉過頭。

  巷口那頭,司徒硯秋的背影已經快要拐進窄巷了。

  右手的摺扇晃了一下,然後整個人消失在巷子的轉角後面。

  連頭都沒回。

  衛離愣在原地。

  愣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久到水塘上又起了一陣風,柳條重新盪開來,掃過水麵,盪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
  他張開嘴。

  嗓門比早上在街上的時候大了三倍不止。

  「知道了!知府大人!」

  聲音從塘邊炸開來,驚得柳樹上幾隻雀鳥飛起。

  巷子那頭,司徒硯秋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。

  但衛離知道。

  那個人一定聽見了。

  他站在塘邊,看著那條窄巷的方向。

  笑容半天收斂不起來。

  風從水面上吹過來,灌進他那件短了一截袖口的灰布吏袍里,涼颼颼的。

  衛離低下頭,攥了攥袖口。

  然後他撩起袍角,邁開步子。

  朝著巷口的方向跑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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