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奉王軍令靖東荒,不教餘孽待春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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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月二十六。

  草原東部。

  曠野連天,枯黃的草甸在風中起伏。

  地面上的凍土已經開始鬆動了。

  馬蹄踏下去,不再是冬日那種硬邦邦的悶響,而是帶著一絲濕軟的沉悶。

  偶爾有蹄鐵翻起一塊泥皮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,帶著化凍後特有的腥氣。

  安北軍一萬騎兵在曠野上拉成三道縱列,自西向東行進。

  隊列整齊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鐵甲摩擦的沙沙聲、馬蹄踩踏的悶響、以及偶爾從哪匹戰馬鼻孔里噴出的一聲粗重鼻息,便是這支大軍發出的全部聲響。

  前鋒的斥候散出去十五里。

  左右兩翼各有一隊百人游騎,以扇面陣型展開,將行軍縱隊的側翼牢牢護住。

  每隔半刻鐘,便有一名斥候從遠處策馬飛回,抵達行軍縱列旁的傳令騎兵身邊,低聲交換幾句話,又掉轉馬頭消失在風沙里。

  從頭到尾,沒有一聲高喊。

  沒有一面旗幟歪斜。

  行軍行列的最後方。

  數里之外。

  一支龐大到幾乎看不見尾的隊伍,在風沙中緩緩蠕動。

  那是近兩萬名草原各部俘虜。

  他們被分成數十個方陣,每個方陣約三百到五百人,首尾之間用粗麻繩串聯。

  繩索從最前面一個人的腰間穿過,依次往後繞,每隔五人打一個死結。

  最前方的方陣由數十名安北騎兵押解,騎兵們手持長槍,槍尖朝下,不時掃一眼隊伍兩側。

  俘虜們的狀態各不相同。

  有的垂著腦袋,雙手被縛在身前,腳步拖沓。

  有的還在四處張望,眼神里殘存著一絲不甘與戒備。

  更多的人面色麻木,只是機械地跟著前面的人往前走。

  他們的身上只剩下皮袍和毛衫。

  兩萬人的隊伍拖出去將近三里長。

  押解這支龐大俘虜的安北騎兵,只有不到三百人。

  三百人看兩萬人。

  但沒有一個俘虜敢鬧事。

  不是因為繩子綁得緊。

  是因為他們見過這支軍隊殺人的速度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行軍縱列左側。

  一處高坡。

  坡面向陽,坡頂上生著幾叢半枯不黃的矮灌木,枝幹被風吹得向東歪了過去。

  趙無疆勒馬在坡頂,右手搭在馬鞍前的刀柄上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視線越過行軍縱列,落在更遠處那支綿延數里的俘虜隊伍上。

  風從東北方向吹過來。

  帶著草原深處特有的乾燥與氣息。

  趙無疆的鐵甲上布滿了征塵。

  肩甲的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刮痕,是三天前夜襲某個小部落營地時留下的。

  護腕上的牛皮綁帶鬆了半圈,他沒有去調整。

  右手手背上有一條結了痂的淺口子。

  他胯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,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一下。

  梁至策馬走到他身側,勒住韁繩。

  梁至的甲冑比趙無疆的更髒。

  灰褐色的泥漬從胸甲一直糊到腰帶,左肩的甲片上還黏著一小塊干透了的血漬。

  梁至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他先扭頭看了一眼後方的俘虜隊伍,又轉回來,目光落在趙無疆的側臉上。

  「大將軍。」

  他的嗓子有些乾澀。

  「十日了。」

  趙無疆嗯了一聲,沒有轉頭。

  梁至從腰間的皮囊里擰開蓋子,灌了一口水。

  「東部各部族,零散的已經掃乾淨了。」

  他擰好蓋子,伸手指了指後方那支龐大的俘虜縱列。


  「但這些人是個大問題。」

  趙無疆的視線從遠方收回來,落在梁至的臉上。

  梁至將水囊掛回腰間,聲音壓低了半分。

  「近兩萬俘虜,跟在大軍後頭走了五日了。」

  他的右手從馬鞍上抬起,五指張開又收攏。

  「拖慢行軍速度不說。」

  「每天光是他們嚼的口糧,就是一筆大數目。」

  「草料更吃緊。」

  「我們自己的戰馬都快不夠嚼頭了,還得分出一部分餵他們帶過來的那幾千匹馱馬。」

  梁至說到這裡,拿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灰。

  「再往東走,補給線越拉越長。」

  「逐鬼關那邊的後勤,跟不上。」

  趙無疆沒有急著回答。

  他偏過頭,朝身後的親衛伸了下手。

  親衛從馬背上的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圖,雙手遞上。

  趙無疆接過地圖,在馬鞍前攤開。

  乾燥的羊皮在風裡卷邊,他用右手掌壓住一角。

  地圖上用炭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。

  有的是紅色,代表已經掃清的部族營地。

  有的是黑色,代表已確認的敵軍集結點。

  有幾處被劃了叉,旁邊注著日期和繳獲數量。

  趙無疆的食指在地圖上滑動。

  從最西面那個標了紅叉的小圓點開始,一路往東移。

  他的手指經過七八個紅色標記,最終停在了地圖最東端的一處區域。

  那裡畫著兩個黑色的圓圈,沒有打叉。

  圓圈旁邊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。

  哈爾部。

  莫勒部。

  「你看這裡。」

  趙無疆的指尖點在那兩個黑圈上。

  梁至策馬湊近,低頭看向地圖。

  趙無疆的手指從那兩個黑圈往四面八方劃了幾道線。

  「南面,是青瀾河。」

  「西面,被我們堵死了。」

  「北面,是巫牙山脈的余脈,山高路陡,大隊騎兵過不去。」

  他的指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,將那兩個黑色標記圍在了裡面。

  「他們已經無處可退了。」

  趙無疆將手指從地圖上抬起來。

  風從坡頂吹過,將羊皮地圖的邊角掀起了一角。

  「從三天前開始,他們的斥候出現的頻率就變了。」

  「前五天,他們的斥候是散開的,東一個西一個,只顧著跑。」

  「從第六天開始,斥候變成了三人一組,五人一組。」

  「第八天以後,他們的斥候甚至開始反向探查我們的行軍路線。」

  趙無疆將地圖捲起來,遞迴給身後的親衛。

  「哈爾部和莫勒部。」

  「他們沒有再跑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向梁至。

  「他們在合兵。」

  梁至的眉頭擰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趙無疆看著他的表情,等了幾息。

  梁至的聲音有些低沉。

  「若是這兩部合兵一處。」

  「人數加起來,至少兩萬。」

  「可能更多。」

  他抬手指了指坡下正在行軍的安北騎軍縱列。

  「我們此次,滿打滿算,就帶了一萬人。」

  「兵力一比二。」

  梁至看向趙無疆。

  「大將軍,屬下的意思是,要不要等一等。」

  「先把這些俘虜送回逐鬼關,減輕負擔。」

  「然後再從鐵狼城調一支人馬過來,合兵之後再打。」


  梁至說完,目光直直落在趙無疆臉上。

  趙無疆的右手從刀柄上抬起來,放在馬鞍的前橋上。

  「不等。」

  兩個字。

  乾脆利落。

  梁至沒有追問為什麼。

  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。

  趙無疆看著坡下的行軍縱列,視線越過整齊的騎兵隊列,一直延伸到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
  「王爺的話怎麼說的。」

  「不留後患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從趙無疆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  「等人,等糧,等天氣,等援兵。」

  「等來等去,等到花開草綠,他們的馬吃飽了,那才是麻煩。」

  趙無疆將韁繩從左手換到了右手。

  「哈爾部和莫勒部選擇合兵,不是因為他們有了膽氣。」

  「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路了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梁至。

  「困獸。」

  「困獸會咬人。」

  「但困獸最大的問題,不是牙齒不夠利。」

  「是心已經亂了。」

  梁至的眉頭舒展了一些。

  趙無疆的右手食指在馬鞍前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  「這十日,我們掃了多少個部族?」

  梁至不假思索。

  「七個。」

  「大小營地,加起來十三處。」

  趙無疆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十三處營地,沒有一個撐過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最大的那個伊力部,號稱精騎三千,實際列陣的不到兩千人。」

  「我們一個衝鋒就鑿穿了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平視前方。

  「這些消息,哈爾部和莫勒部知不知道?」

  梁至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們知道。」

  「前天那個潰逃的伊力部百夫長,就是往東跑的。」

  趙無疆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七個部族,十三處營地,沒有一個擋住我們的。」

  「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到哈爾部和莫勒部耳朵里。」

  「他們現在合兵,不是因為準備好了。」

  「是因為怕了。」

  趙無疆將韁繩收緊了半圈。

  「怕了的人就算湊在一起,也不會變成勇士。」

  「況且。」

  「兩萬人合在一處。」

  「哈爾部的人聽莫勒部的號令,還是莫勒部的人聽哈爾部的號角?」

  梁至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  趙無疆繼續開口。

  因為答案已經不需要說出來了。

  風從東面吹來,帶著遠處凍土上升起的水汽。

  趙無疆拉動韁繩,戰馬的頭偏轉過來。

  他重新展開地圖,手指在哈爾部與莫勒部兩個黑圈的西面,點了一處區域。

  那裡標註著三個小字。

  烏蘭原。

  「這個地方。」

  趙無疆的指尖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開闊,平坦。」

  「東西兩側沒有山丘遮擋。」

  「南北各有一條乾涸的河床,不影響騎兵衝鋒。」

  「是個好地方。」

  梁至盯著地圖上的那三個字,忽然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大將軍是想在這裡打?」

  趙無疆收起地圖。

  「我想在這裡打。」

  「他們也得在這裡打。」

  梁至的嘴角牽動了一下。


  趙無疆將目光投向東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。

  「再往東走六十里,就是烏蘭原的西口。」

  「哈爾部和莫勒部的合兵之地,就在烏蘭原的東口。」

  「中間隔著一片三十里寬的大平原。」

  「他們退不了。」

  「也跑不掉。」

  「他們唯一的選擇,就是在烏蘭原上跟我們拼命。」

  梁至將手擱在膝甲上,拇指在甲片的鉚釘上蹭了蹭。

  「明白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太陽從頭頂越過,開始往西面傾斜。

  高坡上的兩道身影沒有動過。

  直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東面傳過來。

  三名斥候縱馬飛馳,從大軍行列的前方繞過來,直奔高坡。

  為首的斥候在坡前猛勒韁繩,戰馬前蹄抬起又落下,踏碎了一叢矮灌木。

  他翻身下馬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坡頂。

  單膝跪地。

  「報大將軍!」

  斥候的聲音帶著長途奔騎之後的粗喘。

  「東面六十里!」

  「哈爾部與莫勒部的大隊人馬已經合流!」

  「合兵約兩萬餘人!」

  趙無疆的手指從刀柄上移開。

  「確認?」

  斥候重重地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確確實實!」

  「標下率隊抵近至五里之內,親眼清點了旗幟!」

  「哈爾部大旗十二面,莫勒部大旗九面!」

  「各小旗不計其數!」

  「另外......」

  斥候停了一下,喘了口氣。

  「他們正在拔營。」

  趙無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  「往哪個方向?」

  「向西!」

  斥候的聲音拔高了半分。

  「他們放棄了原來的營地,全軍正在向烏蘭原方向移動!」

  「行軍速度不快。」

  「前鋒距離烏蘭原東口,約莫還有二十里。」

  梁至轉過頭,看向趙無疆。

  趙無疆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幅度很小。

  梁至的拇指在甲片鉚釘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他明白了。

  趙無沒有強行追擊。

  沒有分兵合圍。

  他只是一路向東掃蕩,一個部族一個部族地推過去,將恐懼和壓力一層一層地疊加在哈爾部和莫勒部的頭上。

  逼他們退。

  逼他們合。

  逼他們選一個地方做最後的掙扎。

  而這個地方。

  趙無疆早替他們選好了。

  斥候還在坡下等候。

  趙無疆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繼續盯著。」

  「每隔一刻鐘回報一次。」

  「他們的前鋒到了烏蘭原東口的時候,立刻來報。」

  斥候抱拳,翻身上馬,絕塵而去。

  趙無疆轉過身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坡下綿延的行軍隊列。

  然後看向更遠處那支蠕動著的龐大俘虜縱列。

  「傳令。」

  趙無疆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全軍停止前進。」

  梁至的身體一挺。

  「所有人下馬。」

  「戰馬解鞍,餵水,餵料。」

  「分發肉乾,每人兩條。」

  「吃飽。喝足。」

  「就地休整。」


  梁至接住每一道命令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。

  「俘虜呢?」

  趙無疆的視線在那支龐大的俘虜隊伍上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原地集結。」

  「留三百人看守。」

  「其餘所有人。」

  趙無疆將韁繩往馬脖子上一搭,翻身下馬。

  靴底踩在坡頂的泥地上,壓出兩個深深的腳印。

  「全部歸隊。」

  梁至最後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大將軍,什麼時候動?」

  趙無疆彎腰,從地上拔起一根枯草的莖稈,在手指間轉了兩圈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。

  日頭正在從正南往西偏。

  還有大約三個時辰的光亮。

  「日落之前。」

  梁至不再多問。

  他雙腿一夾馬腹,戰馬打了個響鼻,載著他從坡頂向行軍縱列馳去。

  趙無疆站在坡上,看著梁至的背影消失在隊列之中。

  風大了一些。

  他垂下手,將那根枯草的莖稈扔在地上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下坡。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一萬安北騎兵的行軍縱列,越過遠方那近兩萬俘虜組成的灰色長蛇,一直投向東方那片被風沙遮蔽的地平線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命令傳下去之後,安北軍的反應極快。

  前鋒的傳令騎兵沿著行軍縱列飛馳而過,每經過一個百人隊,百夫長便抬起右臂,做出一個向下的手勢。

  隊列開始減速。

  最前方的騎兵首先勒馬停住,身後的隊列依次跟進。

  沒有人喧譁。

  沒有人詢問。

  整條縱列在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內,從行進狀態轉入停駐。

  士卒翻身下馬。

  動作利落。

  先解馬鞍上的皮扣,將馬鞍卸下來擱在地上。

  再從鞍袋裡摸出乾草料和水皮囊,蹲在戰馬旁邊,將草料攤在掌心裡遞到馬嘴前。

  戰馬低頭啃食。

  咀嚼聲在風中細碎地響著。

  有人從腰間的乾糧袋裡掏出兩條肉乾,咬下一截,就著皮囊里的冷水往嘴裡灌了一口。

  風乾的羊肉,硬得跟石頭差不多,嚼起來腮幫子都酸。

  大軍後方。

  龐大的俘虜隊伍也接到了命令,在原地停了下來。

  近兩萬人蹲在曠野上,首尾綿延將近三里。

  看管他們的安北騎兵收縮了陣型,從分散護衛改為集中警戒。

  三百名騎兵將俘虜隊伍的四角和中段看住。

  其餘原本負責押解的騎兵,一個接一個地撥轉馬頭,離開了俘虜隊伍。

  他們催馬小跑,朝前方的安北軍主力方向馳去。

  趙無疆站在高坡上,看著這一切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俘虜隊伍上收回來,落在正在休整的安北軍本陣上。

  一萬人。

  散布在數百步的範圍內。

  從高處看下去,黑灰色的鐵甲與枯黃的草甸交雜在一起,成片成片的。

  趙無疆從坡上走下來。

  他的親衛牽著他的戰馬,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。

  趙無疆走到隊列中段的一處空地上,從親衛手裡接過韁繩。

  他蹲下身,從鞍袋側面的小皮兜里摸出一塊干硬的馬料餅,掰成兩半,在掌心攤開。

  戰馬低下頭,柔軟的嘴唇蹭過他的掌心,將料餅一塊塊捲走。

  趙無疆的手掌被馬嘴拱得微微發癢。

  等戰馬嚼完了最後一塊,他才拍了拍馬頭。

  「吃飽了,待會兒跑快些。」

  戰馬甩了甩鬃毛,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。


  趙無疆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。

  他從腰間取出自己的肉乾袋,抽出一條。

  邊嚼邊走到梁至身旁。

  梁至正半蹲在地上,用一塊粗布擦拭著安北刀的刀身。

  趙無疆在梁至身前一步遠的位置站定。

  「傳令各營指揮使。」

  梁至擦刀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分出五百騎。」

  「從繳獲的旗幟里,找出哈爾部和莫勒部的旗號。」

  「所有能找到的,全部帶上。」

  梁至的擦刀動作徹底停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趙無疆。

  趙無疆繼續開口。

  「這五百人不走正面。」

  「繞到東面,從敵軍後方靠近。」

  「不接戰。」

  「只打旗,只跑馬,只揚塵。」

  他咬下第二口肉乾,嚼了嚼。

  「讓他們以為自己後面也有人。」

  梁至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逼他們加速往西走?」

  趙無疆點了下頭。

  梁至將粗布往刀身上一卷,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我親自挑人。」

  「不用你去。」

  趙無疆將半條肉乾塞回乾糧袋。

  「指個營指揮使帶隊就行。」

  「你得跟在我身邊。」

  梁至張了下嘴,又合上了。

  他將安北刀歸鞘,抱拳。

  「屬下領命。」

  轉身大步走向隊列前方。

  趙無疆站在原地,目光追著梁至的背影,一直到他消失在騎兵群中。

  他將乾糧袋重新紮好,系回腰間。

  然後抬頭。

  看著天上的太陽。

  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。

  趙無疆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。

  兩個時辰。

  兩個時辰之後。

  他會站在烏蘭原的西口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時間從午後一點一點地淌過去。

  太陽挪到了西面,光線變成了橘黃色。

  長長的影子從西向東拉開,鋪在枯黃的草甸上。

  安北軍的休整持續了將近一個半時辰。

  戰馬餵飽了。

  人也吃夠了。

  刀刃擦過了,弓弦緊了,箭壺裡的箭矢檢查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  五百騎已經在半個時辰前出發了。

  他們帶著繳獲的哈爾部和莫勒部旗幟,沿著一條弧形的路線,繞向了東南方向。

  在臨走之前,領隊的營指揮使回頭看了趙無疆一眼。

  趙無疆只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鬧大些。」

  「然後回來。」

  營指揮使抱拳,策馬而去。

  五百騎消失在遠處的風沙里。

  趙無疆翻身上馬。

  馬蹄在泥地上踢踏了兩下,打著響鼻。

  趙無疆拉了一下韁繩,戰馬安靜下來。

  他抬起右手。

  手臂舉過頭頂。

  整條休整中的行軍縱列,驟然安靜了。

  所有人抬起頭,看向他的方向。

  趙無疆的手臂在空中定了一息。

  然後猛地向前一揮。

  「上馬。」

  一萬人同時動了。

  馬鞍扣緊。

  腳蹬踩實。

  韁繩收攏。


  一萬匹戰馬在草原上幾乎同時站了起來。

  蹄鐵踏在泥地上的聲音匯聚在一起,轟隆隆的,遠處聽著跟悶雷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趙無疆撥轉馬頭,面朝東方。

  「出發。」

  一萬安北騎軍動了。

  馬蹄聲鋪天蓋地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日暮。

  烏蘭原。

  這片平原比地圖上看起來還要開闊。

  東西長約三十里。

  南北寬約二十里。

  兩側各有一條乾涸的河床,河床底部裸露著大小不一的鵝卵石,被風沙磨得光滑圓潤。

  平原的中央地勢微微隆起,形成一道極其平緩的長坡。

  坡面上長滿了齊膝高的枯草。

  風從北面吹過來,枯草齊刷刷地向南傾倒,又彈回來。

  起伏不定。

  日頭掛在西面天際。

  橘紅色的光線斜斜地鋪在整片平原上。

  草甸被染成了一種深沉的金褐色。

  安北軍一萬騎兵在烏蘭原的西側列開了陣勢。

  三列橫隊。

  第一列,三千人。

  第二列,四千人。

  第三列,三千人。

  每一列橫隊的前後間距約二十步。

  足夠讓前排衝鋒時後排有展開的空間。

  也足夠在前排受挫時後排能及時接應。

  萬馬無聲。

  一萬匹戰馬並排站在枯草叢中,鬃毛被晚風吹得向一側飄拂。

  偶爾有一匹馬打了個響鼻,或是刨了一下蹄子,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  騎兵們端坐在馬背上。

  脊背挺直。

  雙腳踩穩馬鐙。

  右手擱在腰間的刀柄上。

  左手握著韁繩。

  每個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。

  日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,將一萬道騎兵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遠,黑沉沉地鋪在金褐色的草甸上面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沒有將領高喊口號。

  沒有戰鼓擂響。

  只有風聲。

  枯草摩擦的窸窣聲。

  以及鐵甲上金屬部件在風中輕輕碰撞的細碎聲響。

  平原的東側。

  地平線上,先是出現了一層浮動的灰塵。

  灰塵很淡,被夕陽的光線照得發黃,貼在天際線上面。

  然後灰塵從一條絲帶膨脹成一堵牆。

  灰黃色的塵牆在地平線上不斷擴大,遮住了東面的半片天空。

  塵牆底部,開始出現黑色的點。

  先是幾十個。

  然後幾百個。

  然後上千個。

  哈爾部與莫勒部的兩萬聯軍從烏蘭原的東口涌了出來。

  他們的陣型......

  談不上陣型。

  從安北軍這邊望過去,那支龐大的騎兵群雜亂不堪。

  不同部族的旗幟混雜在一起。

  有的高,有的矮。

  有的是三角旗,有的是長方旗。

  顏色五花八門。

  紅的,黑的,白的,灰的。

  各部族的騎手混編在一起,還沒來得及完全按照所屬的旗號歸位。

  前鋒和後隊之間拉出了將近一里的縱深。

  前面的人已經發現了西面列陣的安北軍,正在勒馬減速。

  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涌,撞在前面減速的騎手身上,引發了一陣陣罵聲和馬匹的嘶叫。

  聯軍陣前,兩道嘶啞的聲音在風中遠遠傳來。


  是草原話。

  聽不清具體在喊什麼。

  回應他們的聲音高低不一。

  有人在吼。

  有人在嚎叫。

  馬蹄聲、金屬碰撞聲、人聲混作一團,被晚風吹得模糊不清。

  嘈雜。

  混亂。

  隔著數百步的距離。

  安北軍的一萬騎兵,注視著這一切。

  夕陽將兩支軍隊同時籠罩在金紅色的光線里。

  一側是整齊如牆的安北騎軍。

  一側是混亂嘈雜的草原聯軍。

  光影之下。

  對比鮮明得近乎殘忍。

  趙無疆策馬從第二列橫隊的中央走出來。

  他的戰馬踏著緩步,越過第一列橫隊的間隙,來到了整支大軍的最前方。

  馬蹄踩在枯草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趙無疆在第一列橫隊的正前方十步處停住了馬。

  他面朝東面。

  夕陽的餘暉從背後照過來,將他的身影投在面前的草甸上,拉出一條長長的、漆黑的影子。

  他沒有轉身。

  沒有開口。

  沒有發表任何戰前動員。

  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。

  手掌握住了腰間刀柄。

  然後拔刀出鞘。

  嗡——

  刀身離開刀鞘的聲音極其清脆。

  刀身上那層層疊疊的細密花紋在橘紅色的光照下流轉變幻。

  趙無疆將刀橫舉在右肩一側。

  刀尖斜指天空。

  刀身上的血槽映著殘陽,泛出一道細長的紅線。

  他身後。

  一萬名安北騎軍看到了主帥的動作。

  沒有任何號令。

  沒有任何口頭指示。

  第一列橫隊的三千人率先動了。

  三千隻右手同時探向腰間。

  唰!

  三千柄安北刀同時脫離刀鞘。

  第二列橫隊緊隨其後。

  第三列。

  一萬柄安北刀,在同一個呼吸之間,全部脫離刀鞘。

  那道金屬摩擦的聲響匯聚成了一條巨大的聲浪。

  穿透了枯草的窸窣與晚風的呼嘯。

  在整片烏蘭原上迴蕩。

  對面的草原聯軍陣中,嘈雜聲猛地矮了下去。

  那些還在互相推搡、互相咒罵的騎手們停下了動作。

  他們抬起頭。

  看向西面。

  看見了那堵鐵牆。

  看見了一萬柄刀,在殘陽中,齊齊指向天空。

  風停了一瞬。

  整片烏蘭原上,只剩下那道即將消散的金屬嗡鳴的尾音。

  在尾音的迴響中。

  趙無疆端坐馬上,橫刀在肩。

  他的眼睛眯著。

  暮色漸沉。

  兩支軍隊隔著數百步的距離,在烏蘭原上對峙。

  一場關於草原東部的終焉之戰,就此打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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