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0章 高坡夜望星河靜,不負初心少年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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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殘陽掛在天際最後一線。

  趙無疆端坐在馬背上。

  他的右手橫舉著安北刀,刀身側平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身後一萬名安北騎軍,一萬柄出鞘的安北刀,一萬匹蓄勢待發的戰馬。

  所有人都在等。

  數百步外,草原聯軍的陣線依舊嘈雜。

  不同部族的旗幟在人群中擠來擠去。

  趙無疆看著那片混亂。

  他的瞳孔里沒有輕蔑。

  也沒有憐憫。

  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專注。

  他的手腕轉動了半寸。

  刀身從側平轉為前指。

  刀尖緩緩壓下去。

  從指向天空,到指向地面。

  最終定在前方。

  沒有嘶吼。

  沒有號令。

  沒有戰鼓擂響。

  一萬人的大軍,只需要一個動作。

  刀尖所指之處,便是他們所有人的方向。

  第一列橫隊動了。

  三千匹戰馬幾乎在同一個瞬間踏出了第一步。

  馬蹄落在凍土與枯草交雜的地面上,發出整齊劃一的悶響。

  三千匹馬,三千雙蹄鐵,踩出的節奏竟然分毫不差。

  那聲音從烏蘭原的西側盪開去,貼著地面傳播,震得腳下的泥土都在微微發顫。

  騎在馬背上的三千名安北騎軍,右手持刀,左手握韁。

  三千柄安北刀的刀鋒連成一條線。

  筆直。

  整齊。

  沒有一柄刀偏出半寸。

  慢跑持續了三十步。

  然後第二列橫隊動了。

  四千人。

  四千匹馬。

  從靜止到起步,間隔不到兩個呼吸。

  後排與前排之間始終保持著二十步的縱深。

  陣列沒有絲毫變形。

  第三列橫隊緊跟其後。

  三千人。

  三道浪潮。

  一道比一道寬。

  一道比一道沉。

  沉默著,向東推去。

  萬馬齊動,卻沒有一聲嘶鳴。

  只有蹄鐵敲擊大地的聲音,厚重,沉悶,連綿不斷。

  對面的草原聯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那些騎在馬上、正在扭頭朝後方罵罵咧咧的騎手們,忽然感覺到了腳下的震動。

  他們轉過頭。

  西面的地平線上,三道潮水正在向他們壓過來。

  速度不快。

  但壓迫感鋪天蓋地。

  那種整齊到令人窒息的陣列,以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逼近。

  沒有縫隙。

  沒有弱點。

  沒有任何可以突破的地方。

  前鋒陣中,一名騎著黑馬的哈爾部千戶扯著嗓子,用草原話朝左右大喊。

  「列陣!列陣!」

  回應他的是更大的混亂。

  左邊的莫勒部騎手還在往前涌。

  右邊的哈爾部騎手正試圖掉轉馬頭。

  兩股人流在同一個區域撞在了一起。

  馬匹側身擠靠,有人被夾在兩匹馬之間,發出痛苦的叫罵。

  另一名莫勒部的千戶也在嘶吼,他的命令截然相反。

  「後退!後退!」

  兩道指令在風中交錯。

  騎手們愣在當場。

  往前?

  還是往後?


  誰的話該聽?

  帥旗在人群的裹挾中東搖西擺,始終穩不下來。

  三百步。

  安北軍的第一列橫隊已經將距離壓縮到了三百步。

  慢跑變成了快步。

  蹄聲變密了。

  三千匹戰馬的步幅從半丈拉開到一丈。

  前蹄騰起的高度越來越低,身體越來越下沉。

  戰馬的鬃毛被速度帶起的風吹向腦後。

  鐵甲上的搭扣和甲片開始發出細密的碰撞聲。

  兩百步。

  聯軍前鋒的混亂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
  有人試圖催馬迎上去。

  有人在拼命勒韁後退。

  更多的人被夾在兩股力量之間,進退不得。

  那名黑馬千戶終於放棄了整隊。

  他拔出彎刀,獨自催馬朝安北軍的方向沖了出去。

  在他身後,只有七八名親衛跟了上來。

  再後面的騎手,沒有一個人動。

  他們看著那個黑馬千戶的背影越來越小。

  然後被三千匹戰馬捲起的浪潮吞沒了。

  一百五十步。

  安北軍第一列橫隊的三千騎軍開始加速。

  快步變成衝刺。

  馬蹄砸在地面上的聲音從悶響變成了轟鳴。

  泥土被蹄鐵掀起,碎塊和枯草的殘莖在空中翻卷。

  三千名騎軍的身體同時壓低。

  右手持刀,刀鋒斜指前方。

  左手緊攥韁繩,小臂貼著馬頸。

  刀鋒向前。

  一百步。

  前排騎軍的戰馬已經進入了全速衝刺。

  蹄鐵在大地上犁出深深的溝痕。

  五十步。

  先鋒狠狠撞進了聯軍前鋒的人群之中。

  沒有減速。

  沒有試探。

  沒有停頓。

  第一排安北刀同時劈下。

  刀鋒切入皮甲的聲音很短。

  血從裂口中迸射出來,在空中拉成一條條弧線,落在枯草上,落在鐵甲上,落在戰馬的鬃毛上。

  聯軍前鋒的防線在這一刀之下碎開了。

  碎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安北騎軍的第一列橫隊鑿入混亂的人群,筆直前去。

  戰馬撞在敵軍馬匹的側身上,重量與速度碾過一切阻擋。

  馬翻人倒。

  鐵甲碎裂。

  骨骼折斷的脆響被蹄聲掩蓋,聽不分明。

  第一列橫隊用了不到二十個呼吸的時間,便在聯軍最混亂的前鋒陣中撕開了一道寬達百步的豁口。

  豁口兩側的聯軍騎手被這股衝擊力擠向兩翼。

  四散而去,毫無章法。

  趙無疆催馬前沖。

  第二列橫隊四千人緊跟在第一列橫隊身後,從那道被撕開的豁口中灌了進去。

  趙無疆在隊列的最前方。

  他沒有做出多餘的動作。

  從左肩到右胯。

  斜斜的一刀。

  面前一名聯軍騎手的彎刀才舉到半空,刀鋒便已經從他的鎖骨切進去。

  那人的身體從馬上滑落。

  趙無疆沒有看他倒下的過程。

  他的視線越過面前的人頭和旗幟,穿過飛揚的塵土,死死釘在遠處那兩桿大旗上。

  一桿黑底金狼紋。

  哈爾部。

  一桿灰底赤焰紋。

  莫勒部。

  兩桿旗幟在人群中搖晃著。

  趙無疆將刀尖朝那個方向一指。


  身後的四千騎軍讀懂了這個指令。

  陣型微調。

  四千人的橫隊在衝鋒中收縮了兩翼,前端變尖銳,後端變寬厚。

  錐形陣。

  尖鋒直刺聯軍中軍。

  聯軍的中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  前方的潰兵朝後涌。

  後方的騎手朝前推。

  兩股力量絞在一起,把中軍的那片區域變成了一個人馬交雜的泥潭。

  旗幟在泥潭中掙扎。

  趙無疆的錐陣扎進了這片泥潭。

  四千匹戰馬的蹄鐵碾過一切。

  擋在前面的騎手被撞飛,來不及躲避的馬匹被撞翻在地,連人帶馬趴倒在枯草叢中,後續的戰馬從他們身上踏了過去。

  趙無疆的刀在衝鋒中連劈四人。

  梁至緊跟在趙無疆右側後方半個馬位。

  他的長矛在趙無疆劈出的縫隙中補刀。

  每一矛都精準地落在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聯軍騎手身上。

  每刺一矛,便有一人從馬上跌落。

  趙無疆的視線始終鎖在前方。

  兩桿大旗。

  越來越近了。

  他看到了旗幟下面的那兩個人影。

  一個穿著熊皮大氅,身材粗壯,正在戰馬上拼命拽著韁繩。

  莫勒古。

  另一個人影已經看不到了。

  哈爾部的首領呢?

  趙無疆的目光掃了一圈。

  在距離大旗不到二十步的位置上,他看到了一匹空馬。

  馬鞍上沒有人。

  韁繩拖在地上,被亂軍踩踏。

  跑了。

  趙無疆沒有在意那個消失的哈爾部首領。

  他的刀尖再次指向前方。

  四千騎軍再次加速。

  莫勒古終於看清了那道從正面鑿過來的鐵灰色錐陣。

  他看到了錐陣最前方那個持刀的身影。

  他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一瞬之間,莫勒古做出了決定。

  他猛地一扯韁繩,戰馬吃痛嘶鳴,掉轉馬頭,朝東方狂奔而去。

  他身邊的親衛有十幾個。

  跟上他的,不到一半。

  剩下的人在掉頭的過程中被湧上來的潰兵撞散了。

  莫勒古也跑了。

  他的旗幟還杵在原地。

  旗杆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兩位首領逃了。

  聯軍的中軍空了。

  消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整片戰場。

  不是有人在喊。

  是騎卒們自己看到的。

  前方的大旗不動了。

  旗幟下面的人不見了。

  原本應該在旗幟旁邊指揮調度的親衛和傳令兵,此刻正騎著馬拼命往東跑。

  沒有人在指揮了。

  沒有人告訴他們該往哪裡沖。

  也沒有人告訴他們該在哪裡擋。

  恐慌從中軍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
  先是中軍附近的騎手開始掉轉馬頭。

  然後是左翼。

  然後是右翼。

  最後是後軍。

  整支兩萬人的聯軍,在不到半炷香的時間裡,從一支軍隊變成了兩萬個各自逃命的人。

  朝烏蘭原東口的方向拼命催馬。

  第三列橫隊的三千安北騎軍,在這一刻散了開來。

  三千人從一條線變成了一張網。

  網面朝東。


  兩翼的騎軍像兩條巨大的臂膀,從聯軍潰陣的左右兩側包抄過去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趙無疆勒住了馬。

  戰馬的前蹄在泥地上刨了兩下,停了下來。

  他端坐在馬背上,停在戰場的中央位置。

  四周是翻倒的戰馬屍體、散落的彎刀和旗幟的碎布。

  枯草被蹄鐵翻起的泥塊埋了大半。

  趙無疆將安北刀橫擱在馬鞍前。

  刀身上的血還沒凝固。

  他抬起左手。

  一名傳令兵催馬飛奔過來,在他身前三步遠的位置猛勒韁繩。

  趙無疆朗聲開口。

  「傳令第三隊,兩翼包抄合攏。」

  「第一隊,繼續正面施壓。」

  「第二隊,為第一隊掠陣,徹底封死正面。」

  傳令兵當即領命,掉轉馬頭,拍馬飛出。

  他身後緊跟著兩名騎手。

  三人分出三個方向,將命令傳達至各隊。

  趙無疆放下手。

  他看著東面那片塵煙翻滾的戰場。

  潰兵的洪流正在向東涌去。

  安北軍第三列的騎兵從兩側驅趕著他們。

  潰兵沒有陣型,沒有方向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

  他們拼命地抽打著胯下的馬匹,催動那些同樣受了驚的牲畜朝東狂奔。

  有人從馬上摔了下來。

  後面的馬蹄從他身上踏過去。

  有人的戰馬被前方跌倒的人絆住了蹄子,連人帶馬栽倒在地,瞬間被潮水般湧上來的自己人掩埋。

  不是死在安北軍的刀下。

  是死在自己人的蹄下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烏蘭原東口。

  潰兵的洪流衝到了這裡。

  前方就是出口。

  穿過那條乾涸的河床,再往東走二十里,就是他們原來的營地。

  就是他們的部族。

  就是他們的家。

  前排的潰兵已經能看到東口外的天際線了。

  夕陽最後的餘暉掛在東面的天邊。

  然後他們看到了別的東西。

  東口外的地平線上,升起了一道濃厚的煙塵。

  煙塵的顏色是灰黃的,被夕陽的殘光染了一層赭紅。

  煙塵之中,出現了旗幟。

  一面。

  五面。

  十面。

  哈爾部的。

  莫勒部的。

  自家的旗幟,出現在了身後。

  潰兵們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停轉了。

  他們看著那些在煙塵中飄揚的旗幟,看著旗幟下面隱約可見的騎兵輪廓。

  那些騎兵排成一條橫線,正朝著他們緩緩逼近。

  馬蹄聲沉悶而整齊。

  和身後那支追殺他們的安北軍,一模一樣的節奏。

  不可能。

  安北軍怎麼會出現在身後?

  還拿著自家部族的旗幟。

  除非......

  安北軍早就把他們的後路堵死了。

  這個念頭在所有潰兵的腦海中同時炸開。

  他們被包圍了。

  從一開始就被包圍了。

  前有伏兵,後有追軍。

  左右兩翼是亦是如此。

  天羅地網。

  跑不掉了。

  烏蘭原東口的河床邊上,潰兵的洪流終於停了下來。

  所有人的腿都軟了。

  最前排的一名莫勒部百戶呆呆地看著東面那道緩緩逼近的旗幟線。


  他的手在發抖。

  彎刀從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。

  他翻身下馬。

  雙膝跪地。

  兩隻手高高舉過頭頂。

  伏在地上。

  第二個人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。

  第三個。

  第十個。

  第一百個。

  彎刀、短矛、骨朵、皮盾,一件一件地從手中脫落,扔在地上。

  不出多時。

  整片烏蘭原東口的乾涸河床上,跪滿了黑壓壓的人影。

  密密麻麻。

  從河床的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沒有人抬頭。

  追擊而來的安北騎軍減緩了速度。

  戰馬從衝刺變成慢跑,從慢跑變成碎步,最終在距離跪伏的降卒數十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。

  騎軍們拉住韁繩。

  戰馬噴著粗重的鼻息。

  安北刀依然握在手中,但沒有再落下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梁至催馬趕到趙無疆身邊。

  他的甲冑上濺滿了泥水和血漬,護腕的皮繩又鬆了一圈。

  「大將軍。」

  梁至的聲音帶著長途奔馳後的粗喘。

  趙無疆正在收韁。

  他的戰馬剛剛停穩,打著轉踏了兩步。

  「東口那邊已經堵住了。」

  梁至抬手指了指東面。

  「五百人的旗幟全打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群潰兵一看到自家的旗號出現在身後,直接崩了。」

  他喘了口氣。

  「降了。」

  「全降了。」

  「滿地都是扔的兵器。」

  趙無疆將安北刀從馬鞍上拿起來。

  「受降的事,你去辦。」

  梁至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主動投降的,不殺。」

  「還在跑的,截回來。」

  「截不住的,砍了。」

  趙無疆說完這三句話之後,將安北刀歸鞘。

  刀身滑入刀鞘的聲音極其輕微。

  梁至抱拳。

  「末將領命。」

  撥轉馬頭,策馬朝東口的方向飛馳而去。

  太陽沉下去了。

  最後一縷橘紅色也消散不見。

  星子很快便鑽了出來。

  趙無疆策馬登上了烏蘭原中央那道平緩的長坡。

  坡頂上長著幾叢半枯的矮灌木,枝幹歪斜。

  他勒住馬,停在坡頂。

  從這個位置望下去,整片烏蘭原盡收眼底。

  西側,安北軍的主力正在收攏隊形。

  騎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有人翻身下馬,蹲在地上擦拭刀刃。

  有人在檢查戰馬的蹄鐵。

  有人從鞍袋裡摸出水囊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
  東側,河床邊跪伏著黑壓壓的降卒。

  梁至帶著數百騎兵正在那片區域穿梭走動。

  他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從遠方傳來,聽不清說的什麼,但語調沉穩,沒有殺氣。

  更遠的地方,那五百打著哈爾部和莫勒部旗幟的安北騎軍已經收攏旗幟,正從東口外繞回來,朝主力方向匯合。

  戰場上散落著大量的屍體。

  人的。

  馬的。

  枯草被血浸透。

  趙無疆坐在馬背上,一一掃過這些畫面。

  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北面的天際。


  風從那個方向吹來。

  帶著泥土的腥氣和遠方牧草的枯澀氣息。

  他在坡頂上坐了很久。

  一名親衛催馬上了坡,在他身後五步遠的位置停住。

  「大將軍。」

  「梁都指揮使讓屬下來報。」

  趙無疆嗯了一聲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初步清點完了。」

  「投降的約一萬六千餘人。」

  「戰場上遺留的敵軍屍首,約三千出頭。」

  「兩個首領,已經找到了。」

  趙無疆的肩膀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活的?」

  親衛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「死的。」

  趙無疆偏過頭,皺著眉頭。

  「怎麼死的?」

  親衛的聲音更低了。

  「潰逃的時候被自己人的馬踩的。」

  「一個被踏斷了脊骨,一個被馬蹄踢碎了後腦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梁都指揮使在亂軍里找到的屍體。」

  「面目還能辨認。」

  趙無疆面朝前方,沉默了幾息。

  「首級割下來。」

  親衛抱拳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趙無疆沒有再說別的。

  親衛等了一陣,見大將軍沒有其他吩咐,便撥轉馬頭,順著坡面回去了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天徹底黑了下來。

  烏蘭原上,篝火一堆一堆地點了起來。

  火苗竄起來,照亮了周圍三五步的範圍。

  安北騎軍將士圍坐在火堆旁。

  有人脫下了頭盔,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頭髮。

  有人在烤靴子裡的濕襪子。

  有人從地上撿起一塊繳獲的干奶皮子,用牙齒撕了一條,嚼了兩下,沖身邊的同袍做了個鬼臉。

  後方的輜重隊終於跟了上來。

  趕著牛車的輔兵們將大鐵鍋架在火堆上,從車上搬下一袋一袋的雜糧。

  繳獲的數百頭牛羊被分批宰殺。

  開膛破肚的聲音在營地邊緣此起彼伏。

  滾水翻騰。

  肉香一點一點地飄散開來。

  將士們的說笑聲越來越大。

  有人拿著碗,在鍋邊排隊。

  有人已經端著滿滿一碗肉湯,蹲在火堆旁,呼嚕呼嚕地往嘴裡灌。

  湯很燙。

  但沒有人在意。

  他們往嘴裡塞著熱乎乎的肉塊和雜糧餅子,嘴角冒著油光,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。

  趙無疆下了一道令。

  分出肉湯給降卒。

  輜重兵抬著幾口大鍋,走向營地外圍那片黑暗中的降卒區域。

  梁至派了兩百名騎兵隨行護衛,確保分發過程中不出亂子。

  降卒們蹲在原地,膝蓋已經跪得發麻。

  當熱騰騰的肉湯被端到他們面前的時候,有幾個人抬起頭。

  火光照著他們的臉。

  有人的眼眶紅了。

  有人的手在發抖,接碗的時候差點把湯潑了。

  有人什麼話都沒說,低下頭,把臉埋進碗裡,大口大口地喝著鹹味的熱湯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  降卒區的安靜被打破了。

  喝湯的聲音,碗碰撞的聲音,偶爾傳來一兩聲帶著哭腔的低沉呢喃。

  那些聲音混在夜風裡,飄得不遠,但足夠讓附近的安北軍將士聽到。

  幾個年輕的安北騎軍士卒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降卒區域。

  然後轉回身,繼續吃自己碗裡的飯。

  沒有人嘲笑。

  也沒有人同情。

  戰爭就是這樣。

  贏的人吃肉喝湯。

  輸的人跪在地上等著贏的人決定自己的命運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趙無疆始終沒有下坡。

  他坐在坡頂上,看著下方那片被篝火照亮的營地。

  火光將整片烏蘭原的西半段映成了一片暖黃色。

  士卒們的說笑聲隨風飄上來,斷斷續續的,帶著戰後特有的放鬆與疲憊。

  更遠的地方,營地外圍的黑暗中,降卒的區域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肉湯分完了。

  數萬人蹲伏在夜色之中,只有偶爾傳來一兩聲咳嗽和碰撞的細響。

  趙無疆從腰間抽出那柄特質的安北刀。

  隨後從鞍袋裡摸出一塊舊布。

  將布貼在刀身上,向刀尖方向擦去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又一下。

  趙無疆擦了很久。

  直到整柄刀被擦拭乾淨。

  花紋重新變得清晰。

  趙無疆將刀推入鞘中。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夜空很高。

  星子密密麻麻地鋪在天穹上。

  風從北面吹過坡頂,卷過那幾叢歪斜的矮灌木。

  枯枝上沒有葉子,只有乾裂的樹皮在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
  趙無疆的目光越過營地的篝火。

  一直望向更遠的地方。

  今夜之後,這片土地上不會再有戰事了。

  那些曾經在這片草原上縱馬奔襲、時常提心弔膽的斥候們,不必再在風雪中提著心走夜路。

  那些因為東部部族襲擾而不得不分兵防守的安北軍將士,可以投入到更重要的戰線上。

  趙無疆的臉上沒有表情。

  他只是坐在馬背上,在坡頂的夜風中,安靜地看著這片剛剛被征服的曠野。

  他拉了拉韁繩,戰馬晃了晃腦袋。

  整個人的脊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坡上的枯草還在風中沙沙作響。

  久久不散。

  【大梁書・定祖紀】

  帝在安北藩邸,以疆場為務,命騎軍大將軍趙無疆,率騎萬匹,連伐十日。

  師行所至,勢如破竹,所向靡披,擒敵二萬餘。

  永安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,無疆遇哈爾、莫勒二部聯軍二萬,戰於烏蘭原。

  將軍舉刀為號,萬騎齊騁,鐵陣如岳,直突敵壘。

  草原聯軍號令乖亂,群情渙散,未戰先亂,自相蹂踐,死者眾。

  無疆復遣疑兵五百,出東口,揚旗鼓塵,以斷其歸道。

  敵軍睹之,心膽俱喪,遂大潰,悉匍伏叩首請降。

  二部酋首懼而奔遁,皆歿於亂軍蹄下,屍骸委野,狼藉不堪。

  是役也,斬首三千餘級,收降卒萬六千,東鄙諸部悉平。

  自是而後,逐鬼關外以東,邊塵不起,永絕後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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