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法心似鐵難相折,始信南州有直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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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月初八,春寒料峭。

  景州城的清晨,是被一陣熱騰騰的包子香氣喚醒的。

  厚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,早已等候在外的菜農推著獨輪車,車軸發出乾澀而有節奏的摩擦聲,碾過青石板路上的薄霜,匯入這座剛剛甦醒的偏遠南城。

  澹臺望身著一件尋常的青布棉袍,手裡揣著個剛買的烤紅薯,慢悠悠地踱步在城南的主街上。

  熱氣順著指尖傳遍全身,稍稍驅散了清晨那股子寒意。

  按照朝廷的邸報,這裡在數月前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叛亂,隨後被朝廷派兵鎮壓。

  也就是尚未封王之時,蘇承錦的平叛之功。

  按理說,此刻的景州應當是滿目瘡痍,斷壁殘垣,百姓流離失所,眼中滿是驚恐與麻木。

  可澹臺望這一路走來,看到的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
  街邊的商鋪早已卸下了門板,夥計們哈著白氣,賣力地擦拭著櫃檯。

  早點攤子上坐滿了食客,談論的不是兵災戰亂,而是東家短西家長的瑣碎,或是今年春耕的雨水如何。

  就連那些平日裡最是警覺的流浪狗,此刻也慵懶地趴在向陽的牆根底下,眯著眼曬著太陽。

  太正常了。

  澹臺望停下腳步,仰頭看向面前這座剛剛修繕一新的牌樓。

  朱紅的大漆還透著股新鮮的桐油味,檐角的瑞獸雕刻得栩栩如生,甚至比他記憶中樊梁城某些坊市的牌樓還要精緻幾分。

  「老丈。」

  澹臺望轉過身,看向身旁一位正在擺弄糖葫蘆草把的老人。

  「這牌樓看著挺新,是數月前剛修的?」

  老漢瞥了他一眼,見是個讀書人模樣的後生,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缺了半邊的黃牙。

  「那是自然!數月前那幫當官的在城樓上射箭,把這老牌樓給燒了一角。」

  「後來義軍進城,沒過兩天就叫人給修好了!」

  「義軍?」

  澹臺望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。

  他在邸報上看到的,可是叛軍、流寇、逆黨。

  「可不就是義軍嘛!」

  老漢來了興致,壓低了聲音,卻掩不住眼底的那抹神采。

  「後生你是外地來的吧?」

  「你是不曉得,那幫人……嘖嘖,那是真講究。」

  老漢伸出枯瘦的手指,比劃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進城之後,不搶糧,不抓丁,也不進民宅。」

  「甚至連買個燒餅都照價給錢。」

  「他們只干一件事……」

  老漢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,眼神里沒有恐懼,反而透著一股子解恨的快意。

  「殺官。」

  「平日裡那些作威作福的、貪贓枉法的、欺男霸女的,有一個算一個,全被拖到菜市口,當著大夥的面,一條條數落罪狀,然後……咔嚓!」

  老漢說得眉飛色舞,仿佛在說一場精彩的大戲。

  澹臺望默默地聽著,手中的烤紅薯已經有些涼了。

  他謝過老漢,繼續向前走去。

  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聽。

  他在城中的米鋪前駐足,看到米價平穩。

  他在城西的私塾外停留,聽到裡面傳來的朗朗讀書聲,稚嫩而清脆。

  他甚至在州府衙門對面的茶樓里坐了半個時辰,聽著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述著那場叛亂的經過。

  在百姓的口中,那根本不是一場叛亂,而是一場遲來的清算。

  那支軍隊大殺官僚,卻小心翼翼地沒有傷及百姓一絲。

  澹臺望走出茶樓時,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。

  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,看著眼前這繁華安定的景象,心中久久無法平靜。

  「蘇承錦……」

  他在舌尖輕輕咀嚼著這個名字,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與敬畏。

  如果說,能帶兵打仗、攻城略地,那是良將。


  能安撫百姓、恢復生產,那是能臣。

  但能將一支原本應當是嘯聚山林、殺人如麻的叛軍,調教成這般紀律嚴明、秋毫無犯的義軍,甚至在百姓心中留下如此好的口碑……

  這需要何等恐怖的手段?

  澹臺望自問也讀過不少兵書,見過不少名將。

  但他無法想像,要花費多少心血,要擁有多高的威望,要施展怎樣的權謀,才能壓制住那群草莽之輩骨子裡的貪婪與暴虐。

  「安北王……」

  澹臺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白霧在眼前散開。

  「竟有如此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。」

  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居高位、運籌帷幄的年輕親王形象。

  那人定是日夜操勞,耗盡心力,在無數個深夜裡與那些桀驁不馴的叛軍首領周旋、博弈,恩威並施,才換來了今日景州的這番局面。

  這份心機,這份耐性,這份手段,簡直深不可測。

  澹臺望苦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

  他哪裡知道,那位被他視為深不可測的安北王,收服這支叛軍,統共也就花了半天的功夫,下了盤棋,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,甚至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。

  但這並不妨礙澹臺望此刻對蘇承錦產生了一種近乎高山仰止的錯覺。

  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目光變得堅定起來。

  既然安北王已經把台子搭得這麼好,連最難處理的民心都給安撫住了,那他這個新任知府,若是還唱不好這齣戲,豈不是要讓天下人恥笑?

  「這景州,倒是比我想像中,要有意思得多。」

  澹臺望邁開步子,朝著那座威嚴卻空蕩的州府衙門走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州府衙門,正堂。

  這座象徵著景州最高權力的建築,此刻安靜無比。

  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斜射進來,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墨味。

  澹臺望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公案後,案上堆滿了雜亂無章的卷宗。

  他隨手翻開一本,上面記錄的是數個月前的鹽稅徵收情況,字跡潦草,只有前半部分,後面便是一片空白。

  顯然,負責記錄的人沒機會再寫了。

  「大……大人。」

  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在堂下響起。

  一名穿著綠色吏員服飾的中年男子,正跪在地上,額頭死死地抵著冰冷的青磚,身體不停發抖。

  他是這衙門裡為數不多倖存下來的書吏之一。

  之所以能活下來,純粹是因為他膽子太小,平日裡連貪污受賄的資格都沒有,只負責在庫房裡清點筆墨紙硯。

  「起來說話。」

  澹臺望放下手中的卷宗,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書吏戰戰兢兢地抬起頭,卻不敢直視這位新任知府的眼睛,只是垂著眼帘,結結巴巴地說道:「回……回大人,這幾日城中各大世家,都……都送來了拜帖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澹臺望挑了挑眉。

  「都說了些什麼?」

  「沒……沒說什麼。」

  書吏咽了口唾沫,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禮單,雙手捧過頭頂。

  「只是……只是送來了些土特產,說是給大人接風洗塵。」

  「還有……還有幾位家主,說是身體抱恙,這幾日閉門謝客,不敢……不敢出門驚擾大人。」

  澹臺望示意書吏將禮單放在案上,隨手翻了翻。

  好傢夥。

  百年的老參,整箱的紋銀,地契,鋪面……這哪裡是土特產,分明就是買命錢。

  澹臺望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怕什麼。

  酉州朱家滿門覆滅的消息,想必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到了這裡。

  那些平日裡在景州呼風喚雨的世家豪族,此刻恐怕正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,生怕這位新來的知府大人,也是帶著屠刀來的。


  他們不怕講道理的官,就怕不講道理的刀。

  而在他們眼中,能從京城那個旋渦里全身而退,還能被派到這偏遠南州來的澹臺望,顯然也跟那個什麼司徒硯秋一樣,不是什麼善茬。

  「這點出息。」

  澹臺望輕笑一聲,將禮單隨手扔在一旁。

  相比於他的好友在酉州遭受的冷遇與刁難,他在景州的開局,簡直順滑得不可思議。

  沒有下馬威,沒有陰奉陽違,沒有暗中使絆子。

  有的只是絕對的恐懼,和因為恐懼而產生的絕對順從。

  但這並不意味著輕鬆。

  澹臺望抬起頭,目光掃過這座空蕩蕩的大堂。

  以前這裡應該坐滿了官員。

  州丞、別駕、長史、六曹參軍……

  一個龐大的官僚體系,維持著這座城市的運轉。

  而現在,除了他這個光杆知府,剩下的位置,全是空的。

  那場叛亂殺得太乾淨了。

  乾淨到連個能幹活的人都找不到。

  現在的景州,只剩下一個空殼子。

  「得找人啊。」

  澹臺望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。

  他需要重建整個行政體系,需要有人去收稅,有人去管水利,有人去抓治安,有人去判案子。

  光靠他一個人,累死也干不完。

  「我問你。」

  澹臺望看向那名書吏。

  「如今這州府衙門裡,除了你這樣的書吏,還有沒有品階在身的官員?」

  書吏愣了一下,似乎在努力回憶。

  過了好半晌,他才小心翼翼地說道:「回大人……好像……好像還真有一位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刑曹主事,方守平,方大人。」

  書吏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,表情變得有些古怪,似是敬畏,又似是無奈。

  「方守平?」

  澹臺望在腦海中搜索著這個名字,卻一無所獲。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書吏解釋道。

  「義軍……哦不,叛軍進城那天,把當官的都抓到了菜市口。」

  「大家都以為方大人這次也死定了,畢竟他是管刑獄的,平日裡也沒少得罪人。」

  「結果呢?」

  「結果……」

  「那些叛軍拿著帳本對了一遍,愣是沒找到方大人貪墨的一文錢,也沒找到他判過的一樁冤假錯案。」

  書吏咂了咂嘴,似乎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
  「最後,那位叛軍頭領,竟然當眾給方大人鬆了綁,還給他作了個揖,把他給放了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澹臺望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
  在這渾濁的官場大染缸里,竟然還有這樣的人物?

  管刑獄,掌生殺大權,卻能做到一塵不染,甚至連那些殺紅了眼的叛軍都挑不出毛病。

  「此人現在何處?」

  澹臺望立刻問道。

  「應該……應該就在刑曹的班房裡。」

  書吏指了指後院的一個角落。

  「這幾日衙門裡沒人,方大人就一直守在那裡,說是……說是看著卷宗,怕被老鼠咬了。」

  澹臺望聞言,心中更是生出幾分好奇。

  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傳令。」

  澹臺望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  「傳刑曹主事方守平,即刻前來見我。」

  ......

  一盞茶的工夫後。

  一陣沉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,打破了正堂的寂靜。

  不急不緩,每一步落地的聲音都像是經過了丈量,輕重一致。

  澹臺望抬起頭,目光投向門口。


  逆著光,一個身形瘦削卻挺拔如松的身影走了進來。

  來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,面容清癯,膚色微黑。

  他身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七品官袍,袖口和領口處雖然洗得發白,甚至能看到細密的針腳修補痕跡,但卻漿洗得異常平整,連一絲褶皺都找不到。

  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眉心那道深深的懸針紋。

  那是常年緊鎖眉頭,思慮過重才會留下的印記。

  他走進大堂,目不斜視,徑直走到公案前五步處站定。

  然後,整理衣冠,行禮。

  動作標準得完全符合《大梁禮制》的要求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
  「下官,景州刑曹主事方守平,參見知府大人。」

  聲音清朗,不卑不亢,沒有初見上官的惶恐,也沒有倖存者的慶幸,更沒有半點諂媚。

  澹臺望靜靜地打量著他,眼中的欣賞之色越發濃郁。

  這股子勁頭,這身風骨。

  像。

  太像了。

  像極了自己那個朋友。

  「方主事請起。」

  澹臺望的聲音溫和了幾分,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親切。

  方守平謝恩起身,依舊垂手而立,目光平視前方,落在澹臺望胸前的補子上,既不逾矩,也不迴避。

  「本官初來乍到,對景州之事尚不熟悉。」

  澹臺望開門見山,指了指案上那堆亂七八糟的卷宗。

  「如今這衙門裡空空蕩蕩,百廢待興。」

  「方主事能在亂局之中獨善其身,堅守本心,實乃景州之幸,亦是社稷之幸。」

  這是一句極高的評價。

  若是換了阿諛奉承之輩,此刻恐怕早已感激涕零,連表忠心。

  可方守平臉上毫無變化。

  「大人謬讚。」

  方守平的聲音依舊平淡如水。

  「下官不過是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」

  「依律行事,恪守本分而已,當不得幸字。」

  澹臺望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。

  好一個依律行事。

  這人,還真是個油鹽不進的木頭。

  不過,現在的景州,缺的就是這種能定得住場子的木頭。

  「好一個恪守本分。」

  澹臺望點了點頭,也不再客套,直接切入正題。

  「既然方主事熟悉州務,那這幾日便要辛苦些了。」

  「本官打算先從刑獄入手,恢復城中秩序。」

  「那些積壓的案子,還有之前叛亂留下的爛攤子,都需要儘快梳理,歸檔結案,以安民心。」

  澹臺望的意思很明確。

  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。

  那場叛亂既然已經平息,而且現在的叛軍已經成了安北王的軍隊,那就沒必要再深究了。

  趕緊把這一頁翻過去,大家向前看,該過日子的過日子,該幹活的幹活。

  這是官場的潛規則,也是政治的智慧。

  「大人所言極是。」

  方守平點了點頭。

  澹臺望鬆了口氣,心想這木頭倒也不是完全不開竅。

  然而,就在下一刻。

  方守平忽然上前一步,從寬大的袖袍中,鄭重其事地取出了一本厚厚的、早已整理裝訂好的卷宗。

  他雙手托舉,將卷宗高高呈過頭頂。

  「回稟大人,關於前些時日景州之亂,下官已將所有涉案人員、所犯罪行、受害官員名單,盡數查證屬實,記錄在案。」

  方守平的聲音突然變得鏗鏘有力,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。

  「叛軍匪首,雖暫時逃脫法網,但其在景州城內,公然斬殺朝廷命官三十七人,劫掠府庫,私設刑堂,按《大梁律》卷七謀反大逆條,皆是斬立決的死罪!」

  「下官懇請大人,即刻簽發海捕文書,通傳天下州府,畫影圖形,緝拿歸案!不死不休!以此正國法,以此慰亡靈!」


  澹臺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方守平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卷宗。

  那上面記錄的,恐怕正是如今安北王麾下那些功臣們的罪證。

  他又看了看眼前這位一臉正氣、目光灼灼,誓要為了維護大梁律法而燃盡最後一滴血的下屬。

  一時間,這位素來冷靜的新科狀元,竟然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頭疼。

  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在景州遇到的最大難題,或許不是那些躲在暗處瑟瑟發抖的世家豪族。

  而是眼前這個把《大梁律》當成天條,把法字刻進骨頭裡的……活法典。

  澹臺望深吸了一口氣,試圖用一種委婉的方式來點醒他。

  「方主事,此事……或許有些內情,你不清楚也是應當。」

  澹臺望斟酌著語句。

  「那支軍隊,如今已歸順朝廷,受安北王節制,正在關北抗擊外敵……」

  「歸順?」

  方守平猛地抬起頭,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裡,此刻透出銳利的光。

  他直視著澹臺望,第一次打斷了澹臺望的話。

  「大人,功是功,過是過。」

  「他們抗擊外敵,那是功,朝廷自可賞賜。」

  「但他們殺害命官,踐踏律法,那是罪!」

  方守平的聲音擲地有聲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。

  「若是因為立了功,就可以抵消殺人的罪,那這《大梁律》,還有何威嚴?」

  「這天下的公道,又置於何地?」

  「下官只認律法,不認人情。」

  「哪怕他們是安北王的兵,哪怕他們光復膠州。」

  「只要他們犯了法,就要抓!」

  澹臺望看著他。

  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,看著那雙清澈得近乎愚蠢、卻又堅定得讓人動容的眼睛。

  在那一瞬間。

  澹臺望確實看見了自己那位好友的身影,與眼前之人緩緩融合,一股莫名其妙的死板勁。

  讓他覺得這股死板勁,無論是在自己身上還是那位好友身上,都是如此熟悉。

  他忽然笑了起來。

  笑得有些無奈,又有些欣慰。

  「你啊……」

  澹臺望搖了搖頭,指了指方守平,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。

  「還真是塊……又臭又硬的好木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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