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從來治世非憑法,法向民心始是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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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堂之內,無聲無息。

  那本厚重的卷宗被方守平高高舉過頭頂。

  書吏跪在一旁,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青磚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他太清楚這本卷宗的分量了,那上面記著的,是這景州城幾個月前那場血雨腥風裡,每一個死掉的官員,每一個被叛軍砍下的腦袋。

  在這個節骨眼上,把這東西呈上來,無異於是在逼宮。

  是要新官上任的三把火,燒向那位剛剛光復膠州、威震天下的安北王。

  澹臺望站在公案後,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,直至完全消失。

  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書卷氣的眸子,此刻深邃得嚇人,靜靜地注視著台下那個身形挺拔、宛如一棵孤松般的男人。

  方守平的手很穩,沒有一絲顫抖。

  他眉心的那道懸針紋,因為用力而顯得愈發深刻。

  就在書吏以為知府大人會勃然大怒,甚至直接下令將這個不知死活的方木頭拖出去亂棍打死的時候,一陣腳步聲響了起來。

  澹臺望繞過寬大的紅木公案,一步步走下台階。

  一直走到方守平面前才停下。

  兩人的距離不過兩尺,呼吸可聞。

  澹臺望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在那位書吏驚恐萬狀的目光中,穩穩地托住了那本卷宗的底部。

  方守平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澹臺望的手掌溫熱而有力。

  兩人在暗中較著勁,誰也沒有鬆手。

  「方主事。」

  澹臺望率先開口,聲音里沒有怒意,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與鄭重。

  「這卷宗,很沉。」

  方守平抬起眼帘,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著澹臺望,聲音沙啞卻堅定。

  「人命關天,國法如山,自然沉重。」

  「好一個人命關天,好一個國法如山。」

  澹臺望點了點頭,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,硬生生將那捲宗從方守平手中接了過來。

  方守平的手空了,他緩緩收回雙臂,重新垂在身側,依舊保持著那種隨時準備赴死的姿態。

  澹臺望捧著卷宗,並沒有翻看。

  他轉過身,面向那個還在發抖的書吏,聲音突然拔高,在這空曠的大堂里嗡嗡作響。

  「你,抬起頭來。」

  書吏嚇得一激靈,慌亂地抬起頭。

  澹臺望指著身邊的方守平,字字鏗鏘。

  「你且看清楚了。」

  「這滿朝文武,這天下官吏,多的是趨炎附勢之徒,多的是明哲保身之輩。」

  「但今日,在這景州城,在這破敗的州署大堂之上,還有人敢為了心中的律法,為了大梁的公道,不惜以身犯險,直言進諫!」

  澹臺望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激賞,那是讀書人見到同類的共鳴。

  「方主事不畏強權,恪守法度,哪怕面對的是安北王的赫赫戰功,也敢求一個是非曲直。」

  「有此風骨,乃我大梁之幸!乃這景州數十萬百姓之幸!」

  這番話一出,方守平那張常年緊繃的臉上,終於出現了一絲詫異。

  他錯愕地看著澹臺望。

  他預想過無數種結果。

  被呵斥,被革職,被下獄,甚至被當場斬殺。

  他唯獨沒有想過,這位新來的知府大人,會當著下屬的面,給他如此高的評價。

  這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死諫之詞,瞬間沒了出口的機會。

  澹臺望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。

  他捧著那本卷宗,轉身大步走回公案之後。

  那裡,正中央的位置,原本放著他的官印。

  澹臺望將官印挪開,雙手捧著卷宗,極其鄭重、極其小心地將其放在了案桌的最中央,最顯眼的位置。

  然後,他甚至還伸出手,細心地撫平了卷宗封皮上的一點褶皺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他才重新坐下,目光越過那本卷宗,看向方守平。


  「方主事。」

  「此案牽涉甚廣,所涉之人皆是如今關北的擎天之柱,所涉之事更是關乎社稷安危。」

  「安北王乃國之功臣,這一點天下共知。」

  「但你說的也沒錯,功過不能相抵,殺人償命,欠債還錢,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。」

  澹臺望說到這裡,話鋒突然一頓。

  他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交叉放在案上,神情變得無比嚴肅。

  「正因為如此,此案才更要慎之又慎!」

  「絕不可草率行事,更不可憑一時之氣,壞了國家大事。」

  「本官向你保證,這本卷宗,就放在這裡,放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。」

  「本官會日夜研讀,逐條核查,絕不姑息任何一個罪人,也絕不枉縱任何一點私情!」

  方守平張了張嘴,想要說話。

  他想說現在證據確鑿,不需要再核查了。

  他想說殺人者就在關北,只要一紙文書就能捉拿。

  但他看著澹臺望那雙真誠且嚴肅的眼睛,看著那本被供奉在案桌中央的卷宗,那些話堵在喉嚨口,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人家沒有拒絕你,甚至比你還重視。

  把你捧到了道德的制高點上,把你辛苦整理的卷宗放在了權力的最中心。

  這時候你再逼,那就是不知好歹,就是無理取鬧,就是不顧全大局。

  方守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。

  不僅沒傷到對方分毫,反而讓自己難受得想吐血。

  「大人……」

  方守平深吸一口氣,還是想要爭取一下。

  「那海捕文書……」

  「哎——」

  澹臺望擺了擺手,直接打斷了他。

  「方主事,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」

  「這驚天大案,本官自然要親自處理。」

  「但眼下,除了這樁案子,這景州城裡,難道就沒有別的法要守了嗎?」

  方守平一愣。

  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澹臺望沒有直接回答。

  他站起身,繞過公案,徑直走向大堂角落裡那幾排高大的木架。

  木架上堆滿了卷宗,因為長時間無人問津,上面落滿了厚厚的灰塵,甚至結了蛛網。

  那是前幾任,甚至前十幾任官員留下來的爛攤子。

  是這景州官場幾十年來的沉疴積弊。

  澹臺望站在那堆灰塵面前,背對著方守平,聲音變得有些飄忽。

  「方主事,你一心盯著那三十七顆官員的腦袋。」

  「可你有沒有回頭看過,這角落裡堆積如山的冤魂?」

  方守平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
  他看著那個青衫背影,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
  這位新來的知府大人,似乎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溫和。

  大堂角落的光線有些昏暗。

  澹臺望隨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卷宗,動作並不溫柔,激起一陣嗆人的灰塵。

  他也不嫌髒,就那麼用袖子隨意擦了擦,然後轉過身,大步走到方守平面前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聲脆響。

  那本泛黃的、邊角已經捲曲的卷宗,被狠狠地摔在了方守平的腳下。

  方守平下意識地低頭。

  卷宗攤開,露出了裡面觸目驚心的紅字批註,那是不知道哪一任官員留下的暫緩二字。

  「念。」

  方守平抿了抿嘴唇,彎腰撿起卷宗。

  他的手指觸碰到那粗糙的紙張,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。

  「梁歷四九年,景州西城趙氏,狀告城西王員外強占良田二十畝,打死其夫,逼瘋其子……」

  方守平的聲音頓住了。

  這案子他知道。

  五年前,他剛來景州上任時,這趙氏就來衙門擊過鼓。


  那時候他滿腔熱血,想要接這個案子。

  可是當時的知府告訴他,那王員外的表舅是京中的大官,這案子動不得,動了就是給景州惹禍。

  後來,趙氏再也沒來過。

  聽說那個瘋了的兒子掉進井裡淹死了,趙氏也在一個風雪夜裡上了吊。

  「怎麼不念了?」

  澹臺望逼近一步,目光如炬,死死地盯著方守平的眼睛。

  「是不認識字?還是不敢念?」

  方守平握著卷宗的手開始顫抖,指節泛白。

  「這案子……下官知道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。

  「當年……下官位卑言輕,無力回天。」

  「好一個無力回天!」

  澹臺望又轉身從架子上抱起一大摞卷宗,嘩啦一聲,全部扔在了方守平的面前。

  「這個呢?」

  「城北李鐵匠一家五口被滅門,兇手至今逍遙法外,只因他是州丞的小舅子!」

  「還有這個!」

  「賣炭翁在雪地里被馬車撞死,肇事者扔下一貫錢揚長而去,官府判了個意外!」

  澹臺望每說一句,就往前逼近一步。

  他的氣勢節節攀升,壓得方守平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「方守平!」

  「你口口聲聲說你要維護國法,要維護公允。」

  「你盯著那三十七個被殺的貪官污吏,你要為他們討公道。」

  「那我問你,這地上的冤魂,這滿城的百姓,他們的公道在哪裡?!」

  澹臺望指著地上那堆卷宗,手指都在微微顫抖。

  「那些被殺的官員,哪一個屁股底下是乾淨的?」

  「哪一個手裡沒有沾著百姓的血?」

  「叛軍殺他們,是私刑,是不合法度。」

  「但對於這滿城百姓來說,那是報應!是天理!」

  「你現在要為了那群死有餘辜的蠹蟲,去抓捕給了這景州城活路的義軍。」

  「你把國法舉得那麼高,高到看不見地上的活人了嗎?!」

  這一聲質問,如同洪鐘大呂,在方守平的腦海中轟然炸響。

  他整個人僵在原地,臉色蒼白如紙。

  一直以來,他都將《大梁律》視為圭臬,視為不可逾越的底線。

  在他看來,法就是法,無論善惡,只要觸犯了律法,就必須受到懲處。

  這是秩序的基石。

  可是現在,澹臺望卻把血淋淋的現實撕開,擺在了他的面前。

  當律法變成了權貴手中的玩物,當律法無法保護弱者反而成為壓迫者的工具時,維護這樣的律法,究竟是在維護正義,還是在助紂為虐?

  方守平的眼神開始渙散,那種堅不可摧的信念,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要辯解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
  澹臺望看著他動搖的樣子,知道火候到了。

  他收斂了怒容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語氣變得緩和下來。

  「法,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
  「我們做官的,守的不是那幾張冷冰冰的紙,守的是這天下的人心。」

  澹臺望彎下腰,一本一本地撿起地上的卷宗,動作輕柔。

  「你也看到了,這景州城,爛了太久了。」

  「如今那場大火燒過,把那些爛肉都燒沒了,這是好事,也是機會。」

  「但這並不意味著傷就好了。」

  澹臺望將撿起來的卷宗重新塞回方守平的懷裡,直到他抱了個滿懷,沉甸甸的,幾乎要拿不住。

  「這些舊帳,這些積案,就是留在這景州骨頭裡的毒。」

  「如果不把這些毒刮乾淨,這景州永遠好不了,百姓永遠不會真正相信官府。」

  澹臺望直起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方守平。


  「方守平,聽令!」

  方守平渾身一震,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,儘管懷裡還抱著那一堆沉重的卷宗。

  「本官現在命你,暫代景州州丞之職!」

  「即日起,你不用再管其他瑣事,給我專心清理這十年來的所有積案!」

  「本官給你最大的權力。」

  「你可以調動衙門裡所有的書吏,可以隨時提審任何人。」

  「不管是以前的豪強餘孽,還是現在想要趁亂摸魚的新貴,只要查證屬實,你有權先斬後奏!」

  「我要你去給這景州的百姓,真正地討回一個公道!」

  「至於那三十七顆人頭……」

  澹臺望轉頭看了一眼案桌上那個被封存的卷宗,眼神深邃。

  他走到案前,拿出一個楠木盒子,將那本卷宗放了進去。

  啪嗒一聲,落鎖。

  他又拿起硃筆,在一張封條上寫下日期,貼在盒子上。

  「此案,封存。」

  「等到這景州城再無一樁冤案,等到這滿城百姓都能吃飽飯、睡安穩覺的那一天。」

  「你再來找我,開這個盒子。」

  「到時候,你要殺要剮,本官絕不攔你。」

  澹臺望說完,背著手,靜靜地看著方守平。

  方守平抱著那一懷的舊案,呆立良久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懷裡的舊卷宗和案桌上的木盒之間來回遊移。

  一邊是死去的貪官,是抽象的程序正義。

  一邊是死去的百姓,是遲到了無數年的公道。

  他是個死板的人,但他不是個瞎子,更不是個壞人。

  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,不就是恪守律法,維護公允嗎?

  如今,一把真正的尚方寶劍遞到了他的手裡,讓他去斬那些他曾經想斬卻斬不斷的妖魔鬼怪。

  這種誘惑,對於一個理想主義者來說,是致命的。

  良久。

  方守平深吸了一口氣,那口氣吸得極深。

  他緩緩彎下腰,抱著那一堆沉甸甸的卷宗,對著澹臺望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  這一躬,比剛才那標準的官禮,要沉重得多,也真誠得多。

  「下官……領命!」

  他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不再迷茫。

  那雙墨黑色的眸子裡,重新燃起了一團火。

  方守平轉身離去。

  他的背影依舊瘦削,但腳步卻比來時更加堅定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接下的不僅僅是一堆卷宗,更是這景州城未來的希望,以及這位新知府給他的一條救贖之路。

  澹臺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鬆弛下來。

  他長出了一口氣,伸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。

  這一仗,贏得並不輕鬆。

  說是以理服人,其實不過是偷換概念,用更大的正義去壓制小的正義。

  但他不後悔。

  因為他清楚,現在的大梁,需要的是穩定,是民心,而不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內部清算。

  「關北……」

  澹臺望看著那個被封存的木盒,苦笑一聲。

  「就當現在少給安北王找點麻煩吧。」

  「若是以後哪天這盒子真開了,估計也沒什麼用了。」

  空曠的大堂里,只剩下澹臺望一人的喃喃自語。

  然而,就在他準備坐下來喝口茶,潤潤那冒煙的嗓子時。

  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,再次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寧靜。

  那名剛剛才把心放回肚子裡的書吏,此刻又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。

  他的官帽都跑歪了,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。

  「大……大人!不好了!」

  書吏喘著粗氣,指著門外,手指都在哆嗦。

  「又怎麼了?」


  澹臺望剛剛端起的茶盞還沒送到嘴邊,就被這聲音震得手一抖,幾滴茶水濺在了手背上。

  這景州城的州署,什麼人都能隨便闖?

  「是……是陳家!」

  書吏咽了口唾沫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畏懼。

  「陳家的大少爺,陳名,帶著人就在州署門外!」

  「陳家?」

  澹臺望放下茶盞,腦海中迅速搜索著關於這個家族的信息。

  來景州之前,他做過功課。

  景州有四大世家,陳、李、王、趙。

  其中陳家勢力最大,不僅把持著景州的糧油生意,族中更有人在臨近的州府為官,可以說是這景州城裡的土皇帝。

  之前那場叛亂,雖然殺了不少官員,但對於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,似乎並沒有傷筋動骨。

  他們就像是依附在這棵大樹上的藤蔓,樹倒了,他們頂多受點驚嚇,換棵樹還能繼續爬。

  「他來做什麼?」

  澹臺望淡淡地問道。

  「說是……說是來拜見知府大人,給大人……出謀劃策。」

  書吏的話音剛落,一道清朗卻透著幾分傲慢的聲音,便從大堂外傳了進來。

  「草民陳名,未經通傳便冒昧登門,還請知府大人恕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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