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袖裡權謀翻邸報,帳前弓馬指王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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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月初四。

  膠州,安北王府。

  連日的風雪終於停歇,天光從厚重的雲層中撕開一道縫隙,為這座剛剛經歷過新年的城池,鍍上了一層清冷的亮色。

  書房之內,炭火燒得正旺,溫暖如春。

  蘇承錦一襲玄色常服,身形挺拔如松,正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輿圖之前。

  他的目光,如同巡視自己領地的猛獸,沉靜而專注,在那片代表著未知與危險的土地上,緩緩移動。

  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,一股混雜著藥香的暖風,伴隨著一道身影,悄然入內。

  上官白秀依舊是那副模樣,面色白皙,眉眼溫潤,手中捧著那只須臾不離的紫銅手爐。

  他走到蘇承錦身後數步停下,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。

  「殿下,酉州事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膠著在地圖上,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。

  上官白秀繼續匯報導:「京畿來的鐵甲衛與長風騎已完全接管酉州城防,正在全城清查朱家餘黨。」

  「今日一早,八百里加急的官方邸報已經傳遍各州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。

  「邸報上說,酉州豪族朱氏,勾結城防軍官,侵吞軍款,意圖謀逆,幸被監國太子洞察秋毫,派遣緝查司主玄景與京畿大軍,以雷霆之勢一舉平定。」

  「如今,太子殿下殺伐果決、明察秋毫的威名,可謂是……如日中天。」

  這番話,將一場由安北王府在幕後推動,多方勢力共同演繹的血腥大戲,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太子一個人的功績。

  蘇承錦對此,卻無半點波瀾。

  他要的,從來都不是虛名。

  他要的,是京城那潭水,越亂越好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的聲音依舊平靜,他終於從地圖上收回目光,但並未轉身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。」

  「所有在酉州、卞州、清州三地,參與此次輿論造勢的青萍司萍芽,即刻轉入靜默。」

  「切斷一切橫向聯繫,銷毀所有相關文書,在接到新的指令之前,他們就是最尋常不過的百姓、商販、走卒。」

  「遵命。」

  上官白秀躬身應諾。

  青萍司這張網,撒出去時雷霆萬鈞,收回來時,便要無聲無息,不留半點痕跡。

  蘇承錦似乎想起了什麼,又補充了一句。

  「另外,單獨傳信給竹筆。」

  「命他即刻帶著其餘人撤離酉州,我會讓諸葛先生給他安排新的去處,另有任用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剛剛走進書房,正準備開口的諸葛凡腳步微微一頓。

  他與上官白秀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一絲瞭然。

  竹筆,程柬。

  這個在酉州風暴中,作為關鍵一環,漂亮地完成了遞刀任務的年輕人,已經進入了太多人的視野。

  尤其是,玄景的視野。

  那位緝查司的司主,看似溫和,實則心如淵海,手段狠辣。

  程柬此番與他配合得天衣無縫,固然是完成了任務,卻也等於是在這位大梁頭號密探頭子的面前,掛上了名號。

  繼續留在酉州,太過危險。

  玄景或許不會立刻動他,但難保不會將他當做一枚試探安北王府的棋子,時時敲打,處處掣肘。

  與其被動,不如主動抽身。

  這既是對程柬的保護,也是對玄景的一種無聲表態。

  「王爺深謀遠慮,屬下佩服。」

  諸葛凡走上前,由衷地感嘆了一句。

  蘇承錦不置可否,轉過身,看向兩位心腹謀士。

  「京城的事,暫時告一段落。」

  「我們該看看自己的家門口了。」

  他的話鋒一轉,書房內的氣氛,也隨之從波詭雲譎的朝堂權謀,轉向了金戈鐵馬的邊境沙場。

  諸葛凡神色一肅,從袖中取出一份軍報,上前一步,沉聲匯報。


  「稟殿下。」

  「從正月初二開始,花羽將軍已親率五千雁翎騎,自逐鬼關而出,向草原腹地方向,清掃了二十里。」

  「沿途拔除大鬼國鬼哨子共計二百七十三人。」

  蘇承錦微微頷首,示意他繼續。

  諸葛凡的語氣加重了幾分,說出了最關鍵的信息。

  「整個清掃過程,我軍斥候小隊曾數次與大鬼國的鬼哨子遭遇,但對方皆一觸即潰,不敢接戰。」

  「花羽的主力部隊,更是未曾遭到任何成建制的大鬼國騎軍的阻攔與反擊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另外,蘇知恩與蘇掠,已於昨日率軍出發,沿青瀾河向草原東部進發,一路順利,暫無意外。」

  安靜。

  諸葛凡匯報完畢,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。

  上官白秀捧著手爐,微微蹙眉,似在思索。

  「二十里……」

  他輕聲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
  「這幾乎已經是在逐鬼關下耀武揚威了。」

  「大鬼國遭逢慘敗,新敗之軍,士氣低落,不敢浪戰,倒也說得過去。」

  「可連像樣的騷擾和反擊都沒有,任由我軍將他們的眼睛一一拔除,這太不正常了。」

  諸葛凡接口道:「我也覺得蹊蹺。事出反常必有妖。」

  「會不會是……誘敵之計?」

  「他們故意示弱,引誘我軍主力深入草原,然後利用優勢,聚而殲之?」

  這是一種最符合常理的軍事推斷。

  然而,蘇承錦聽完兩人的分析,臉上卻緩緩地,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笑意。

  那笑容里,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。

  「誘敵深入?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踱步回到那巨大的輿圖前,目光落在了草原深處,那個代表著大鬼國王庭的標記上。

  「你們都太高看他們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  「倘若,如今執掌大鬼國兵權的,還是那個老謀深算的百里元治,我或許會相信,這是他布下的陷阱。」

  蘇承錦伸出手指,在地圖上輕輕划過。

  「百里元治用兵,老辣狠絕,最擅隱忍。」

  「他可以容忍一時的損失,但絕不會容忍自己的臉面,被人如此肆無忌憚地踩在腳下。」

  「被人在家門口清掃了二十里,拔掉了上百個哨探,卻連一支千人騎的部隊都派不出來反擊?」

  兩人都是智計絕頂之輩,瞬間便領會了蘇承錦話中的深意。

  上官白秀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
  「王爺的意思是……百里元治,失勢了?」

  「八九不離十。」

  蘇承錦的嘴角,勾起一抹鋒銳的弧度。

  「逐鬼關一役,他麾下精銳盡喪,威望大跌。」

  「那個鬼王百里札,本就對他猜忌甚深,豈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?」

  「如今的大鬼國王庭,掌兵的無論是誰,但都不可能是百里元治,百里元治可不是蠢貨。」

  他看著地圖上那些代表著鬼哨子的標記。

  「只有那些未經戰火、狂妄自大的王庭貴胄,才會認為,區區一些哨探的損失無傷大雅。」

  「也只有他們,才會天真地以為,憑藉著草原的廣袤,就能讓我們的鐵騎迷失方向。」

  「他們根本不明白,失去了眼睛,下一步,就是任人宰割。」

  蘇承錦緩緩轉身,目光在兩位謀士的臉上掃過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,燃燒著名為戰機的火焰。

  「這不是陷阱。」

  「這是敵人內部,真的出了大問題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頓,擲地有聲。

  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,也煙消雲散。

  是啊,百里元治那樣的傢伙,怎麼可能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?

  這種消極到近乎恥辱的防禦姿態,恰恰是王庭內部權力更迭、指揮失能的最有力證明!


  機會!

  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!

  「既然敵人把刀子都遞到了我們手上,」

  蘇承錦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鷹隼,掃過兩位心腹謀士的臉龐。

  「那我們,就沒有不接的道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冰冷的決斷。

  「是時候,讓那支新軍,去見見血了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諸葛凡與上官白秀的身體,皆是微微一震。

  新軍。

  懷順軍!

  兩人的腦中,瞬間閃過無數念頭,隨即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恍然。

  好一招一石三鳥!

  用大鬼國的降卒,去打大鬼國的王庭軍,這本身就是一招妙棋。

  一來,可以檢驗這支懷順軍的成色。

  那些降卒,究竟是真心歸順,還是虛與委蛇,拉到戰場上一試便知。

  二來,無論勝敗,安北王府都穩賺不賠。

  勝了,便得到一支戰力可觀的僕從軍;敗了,損失的也大半是心懷叵測的降卒,正好借大鬼國的手,替自己完成了一次血腥的清洗。

  三來,也是最關鍵的一點。用草原人去試探草原人的底線,遠比用安北軍直接壓上,要高明得多。

  這能最大程度地麻痹敵人,讓他們摸不清安北王府真正的意圖和決心。

  蘇承錦沒有理會兩人的心緒起伏,他轉向諸葛凡,直接下達了命令。

  「傳令。」

  「讓百里瓊瑤準備。」

  「懷順軍,即刻出發!」

  「遵命!」

  諸葛凡躬身領命。

  沉寂了一個冬天的關北,終於要再次露出它的獠牙了。

  蘇承錦重新走回那巨大的輿圖前,修長的手指,越過山川與河流,最終,輕輕點在了那個代表著大鬼國王庭的位置上。

  冰冷的觸感,從指尖傳來。

  「就讓我們試試,如今的草原,究竟還剩下幾分本事。」

  「倘若百里元治真的被拔了爪牙……」

  他微微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殺機。

  「那就別怪本王……」

  「不客氣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。

  膠州城外,懷順軍大營。

  中軍主帳之內,氣氛肅殺。

  百里瓊瑤一身利落的戎裝,勾勒出她矯健而充滿力量感的身姿。

  她摒棄了所有女兒家的飾物,長發高高束起,那張明艷動人的臉龐上,此刻滿是軍人般的專注與冷凝。

  在她面前,是一張用幾塊木板臨時拼湊起來的沙盤。

  沙盤上,地形簡陋,只用石子和木塊,大致標明了逐鬼關與草原東部幾處關鍵的河流與山丘。

  她手中握著一枚代表著騎兵的黑色棋子,正在沙盤上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的進攻路線與戰法。

  自從被任命為懷順軍副統領,她便將所有的心力,都投入到了這支軍隊之中。

  朱大寶那個憨貨,除了吃和睡,根本不管任何事。

  這正合了她的心意。

  她利用這段時間,憑藉自己出色的軍事才能和前大鬼國公主的身份,迅速在降卒軍官中建立起了絕對的威信。

  她甚至已經開始著手,試圖滲透和拉攏那些安北軍的基層軍官。

  她就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雌豹,耐心地磨礪著自己的爪牙,等待著一擊必殺的機會。

  她要證明給蘇承錦看。

  她有能力,也有價值!

  只有如此,她才有機會去談條件。

  就在她全神貫注於沙盤推演之時,帳外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驟然停在了帳前。

  「報——!」

  一名王府傳令兵,身披風塵,未及通傳,便已掀開帳簾,大步沖入帳中。


  他看到帳內只有百里瓊瑤一人,微微一愣,但還是立刻單膝跪地,從懷中掏出令箭,高高舉起。

  他的聲音,洪亮而急切,在空曠的主帳內迴蕩。

  「副統領!」

  「王爺有令!」

  「命懷順軍即刻拔營,全軍開赴逐鬼關,聽候調遣!」

  她猛地抬起頭,那雙漂亮的眸子裡,瞬間爆發出無比複雜的光芒。

  有震驚,有狂喜,有野心勃勃的火焰在燃燒,也有一絲……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,對於未知的惶恐與不安。

  她握著那枚黑色棋子的手,控制不住地,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
  來了!

  終於來了!

  她知道,這既是蘇承錦對她的考驗,也是她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唯一機會!

  這一次,她必須贏!

  而且,要贏得漂亮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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