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袖裡藏刀驅人手,隔岸觀火笑談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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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色如墨,濃得化不開。

  風停了,雪住了,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與無盡的黑。

  城西,廢棄的瓦官窯。

  此地早已荒廢多年,白日裡都罕有人至,到了夜晚,更是如同鬼蜮。

  一道身影,踏著厚厚的積雪,由遠及近。

  咯吱、咯吱。

  司徒硯秋提著那個食盒,獨自一人來到此地。

  他身上那件單薄的官袍,在寒夜裡根本起不到任何禦寒的作用,冷意刺透肌骨。

  但他渾然不覺。

  胸中有一團火在燒。

  他站定在最中間那座看起來最完整的窯洞前,並未立刻敲門。

  他學著江湖話本里那些遊俠的樣子,將食盒放在雪地上,先是極有章法地,在窯壁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三下。

  停頓片刻。

  再叩兩下。

  他不知道程柬畫的那個酒葫蘆是否還有別的深意,只能用這種最笨拙,也最直接的方式,嘗試溝通。

  窯洞內,毫無動靜。

  司徒硯秋眉頭微皺,耐著性子,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動作。

  依舊毫無聲息。

  他正準備第三次叩擊,窯洞內卻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低吼。

  緊接著,是一陣磚石摩擦的刺耳聲響。

  「誰!」

  一個沙啞、破敗,幾乎不似人聲的嗓音從窯洞深處傳出,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絕望。

  話音未落,窯洞內側的磚牆後,猛地探出一張臉。

  那是一張根本不能稱之為臉的面孔。

  半邊臉頰的皮肉像是被火燒過,又像是被利刃胡亂划過,交錯著蜈蚣般猙獰的疤痕,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,將眼睛和嘴巴都擠壓得變了形。

  僅剩的那隻眼睛裡,燃燒著瘋狂與仇恨的火焰。

  他手中,死死攥著半塊殘破的磚頭,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拼命的架勢。

  這人,便是程柬口中的石老頭。

  司徒硯秋看著這張可怖的臉,心頭一震。

  他沒有後退,只是平靜地開口。

  「我不是朱家的人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清冷,在寂靜的雪夜裡,傳得很遠。

  「滾!你們這些狗東西,都跟朱家是一夥的!」

  石老頭根本不信,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,任何風吹草動,都可能讓他徹底崩潰。

  司徒硯秋不再廢話。

  他默默地彎下腰,打開了那個食盒。

  一股濃郁的酒香,混雜著燒雞和醬肉的霸道香氣,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
  對於一個饑寒交迫、又嗜酒如命的人來說,這味道,是世間最無法抗拒的毒藥。

  窯洞內那粗重的喘息聲,明顯一滯。

  石老頭那隻獨眼中,瘋狂的火焰似乎被這股香氣澆熄了些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源於本能的、對食物和酒的渴望。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說話,只是將那隻油光鋥亮的燒雞,和那壺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酒,從食盒裡取出,輕輕放在了窯洞的入口處。

  然後,他後退了三步,表明自己沒有威脅。

  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。

  窯洞內,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。

  石老頭死死盯著洞口的那壺酒,那隻雞,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。

  理智告訴他,這可能是陷阱。

  但腹中的飢餓,骨子裡的酒癮,卻像無數隻螞蟻,瘋狂地啃噬著他的意志。

  最終,腹中的飢餓與骨子裡的酒癮占了上風。

  他顫抖著,慢慢地,將手中的磚頭放下。

  又過了一會兒,一隻枯瘦如柴、指甲里滿是黑泥的手,從窯洞的陰影里,閃電般伸出。

  那隻手一把抓起酒壺,又飛快地縮了回去。

  緊接著,窯洞深處傳來了咕咚咕咚瘋狂灌酒的聲音,以及一陣被酒嗆到的劇烈咳嗽。


  有了第一步,便有了第二步。

  很快,那隻手再次伸出,抓走了那隻燒雞。

  司徒硯秋始終靜靜地站著,一言不發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賭對了。

  又過了許久,久到司徒硯秋以為對方吃完便會再次將自己拒之門外時,那堵住洞口的磚牆,才發出一陣艱澀的摩擦聲,被緩緩地移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
  「進……進來吧。」

  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,只是這一次,少了幾分瘋狂,多了幾分疲憊。

  司徒硯秋邁步走入。

  窯洞內,比外面還要陰冷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潮氣、霉味,以及揮之不去的尿騷味。

  角落裡,一堆破敗的乾草,便是石老頭的床鋪。

  他正抱著那隻啃得只剩骨架的燒雞,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酒壺,渾濁的獨眼警惕地盯著司徒硯秋。

  「你……究竟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來找我,做什麼?」

  司徒硯秋將食盒裡剩下的醬肉和幾個饅頭也拿了出來,放在他面前。

  「我叫司徒硯秋。」

  「奉太子之命,前來酉州,督辦城防修繕事宜。」

  聽到太子二字,石老頭渾濁的眼神動了一下,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譏諷所取代。

  「太子?呵呵,天高皇帝遠。」

  「在這酉州城,朱家,就是天!」

  他狠狠灌了一口酒,酒水順著他那變形的嘴角流下,混雜著油漬,顯得狼狽不堪。

  「你一個外來的小官,還想修城防?」

  「別做夢了!」

  「他們沒把你沉到河裡餵魚,已經是你祖上積德了!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理會他的譏諷,只是平靜地在他對面坐下。

  「我看了城防的卷宗。」

  「帳目,對不上。」

  石老頭聞言,啃食雞骨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
  他抬起頭,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司徒硯秋,眼中射出駭人的光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看了那些東西?」

  「還能活著?」

  司徒硯秋沒有回答,只是反問。

  「你是石匠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石老頭放下雞骨,又灌了一大口酒,酒精似乎給了他一些說話的勇氣。

  「我叫石滿倉。」

  「祖上三代,都是給官府修城牆的匠人。」

  「到了我這一輩,手藝最好,當上了這酉州城防修繕的總工頭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對過往的追憶與驕傲。

  但那驕傲,很快便被無盡的恨意所吞噬。

  「總工頭?」

  「呵呵,不過是朱家養的一條狗罷了!」

  酒過三巡,壓抑在心底多年的憤恨與痛苦,如同決堤的洪水,再也無法抑制。

  石滿倉那隻獨眼裡,流下了渾濁的淚水。

  他開始斷斷續續地哭訴。

  「大人,你可知,那城牆上的青磚,根本不是什麼上等貨!」

  他指著城牆的方向,聲音都在顫抖。

  「從南邊運來的好磚,一車車地進,可真正用到城牆上的,十不存一!」

  「剩下的,全被朱家換成了本地窯口燒的次等貨!」

  「那磚疏鬆得用指甲都能摳下粉來!別說擋攻城錘,一場大雨都能淋得酥爛!」

  「還有鐵料!」

  「帳上寫的,是精鐵,用來澆築城門樞紐,加固牆體。」

  「可他們用的,是生鐵!是煉廢了的鐵渣!混著泥沙就灌進去了!」

  「那東西,平時看著唬人,真要打起仗來,一撞就碎!」

  司徒硯秋靜靜地聽著,攥在袖中的拳頭,指節已然發白。

  這些,比他從卷宗中推斷出的,還要觸目驚心!


  「最該殺的!是五年前那次!」

  石滿倉的情緒徹底失控,他猛地將酒壺砸在地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
  「那一年,朱天問那個老狗,要給他自己修一座新宅子!」

  「他看上了府庫里存著的那十方百年鐵木!那是朝廷撥下來,預備著加固四方城門的木料!」

  「他……他竟然命人,用普通的松木,替換了鐵木!」

  「他用本該守護全城百姓性命的鐵木,去給他自己雕樑畫棟,享受富貴!」

  石滿倉說到這裡,再也抑制不住,趴在地上,發出了絕望的哀嚎。

  「我發現後,想去舉報,想去告官……」

  「可我忘了,這滿城的官,都是他朱家養的狗!」

  「結果……結果……」

  他泣不成聲。

  「他們為了滅口,一把火……一把火燒了我家!」

  「我那還沒過門的媳婦,我那七十歲的老娘……全……全都燒死在了裡面!」

  「就因為我知道了他們的秘密!」

  「是我害了她們!是我害了她們啊!」

  石老頭用頭瘋狂地撞擊著冰冷的地面,發出砰砰的悶響。

  悔恨,痛苦,絕望,將這個早已被摧垮的漢子,徹底淹沒。

  司徒硯秋看著眼前這人間慘劇,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。

  他胸中的那團火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痛。

  這不是貪腐。

  這是在掘大梁的根,是在用數十萬百姓的性命,來滿足一己之私!

  此罪,罄竹難書!

  許久,石滿倉的哭聲漸漸停歇,只剩下壓抑的抽泣。

  他抬起那張被淚水打濕的臉,死死抓住司徒硯秋的衣角。

  「大人……大人……你若是真有心查案,我……我能幫你!」

  「我當年,留了一手!」

  「我偷偷記下了他們每一次偷工減料的日期,數量,還有經手人的名字!」

  「那本帳,就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!」

  司徒硯秋的呼吸,猛地一滯。

  「在哪裡?」

  他壓低聲音,帶著急切。

  石老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。

  「我不能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除非……除非你答應我一個條件!」

  「只要你能扳倒朱家,我要親手,手刃朱天問那個老狗!」

  「我要用他的血,來祭我全家的在天之靈!」

  他的聲音里,充滿了不共戴天的仇恨。

  就在司徒硯秋準備開口應下之時,窯洞外,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是腳步聲。

  踩在雪地上的聲音。

  不止一個!

  緊接著,幾點猩紅的火光,在黑暗中亮起,由遠及近。

  石老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,他那隻獨眼裡,再次被無盡的恐懼所填滿。

  「來了……他們來了……」

  「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……」

  他絕望地呢喃著,整個人縮成一團,抖如篩糠。

  司徒硯秋心中一沉。

  他迅速起身,閃到窯洞口,透過縫隙向外望去。

  只見遠處,一隊提著燈籠、手持棍棒的漢子,正朝著這邊走來。

  看他們的服飾,正是朱家豢養的,負責夜間巡城的護院!

  他們怎麼會來這裡?

  是巧合?

  還是……自己被人跟蹤了?

  一瞬間,司徒硯秋只覺寒意直衝頭頂。

  火光越來越近。

  巡邏護院的談笑聲,在寂靜的雪夜裡清晰可聞。

  「頭兒,這鬼地方有什麼好巡的,連個耗子都凍死了。」

  「就是,不如早點回去喝兩杯,暖暖身子。」


  一個粗豪的聲音呵斥道:「都給老子閉嘴!這是家主親自定下的巡邏路線,誰敢懈怠,打斷他的狗腿!」

  「城西這片,尤其是這廢窯,必須看仔細了!」

  「聽說前些年,有個不知死活的狗東西,就躲在這裡。」

  話語聲,已經近在咫尺。

  窯洞內,石滿倉抖得更厲害了。

  他眼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之火,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徹底澆滅。

  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。

  司徒硯秋的心也沉了下去。

  一旦被這群護院發現自己深夜在此與石滿倉接觸,無論他說什麼,都將被打上與逃犯私通的烙印。

  屆時,人證物證俱在,朱家只需順水推舟,便能將他這個礙眼的京官,徹底按死在這酉州城。

  正當此時,另一陣腳步聲,從另一個方向,不緊不慢地響起。

  那腳步聲從容不迫,與巡邏隊的雜亂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  「諸位,這麼晚了,還在巡查,辛苦了。」

  一個溫和的聲音,突兀地在夜色中響起。

  巡邏隊的腳步聲,戛然而止。

  司徒硯秋透過窯洞的縫隙看去,心中一緊。

  來人,竟然是程柬!

  他依舊是那身乾淨的從七品官服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,看著人畜無害。

  仿佛只是飯後散步,偶然路過此地。

  「你是什麼人?」

  護院頭領警惕地喝問,手中的棍棒指向了程柬。

  程柬不慌不忙,從懷中掏出一份蓋著朱紅大印的公文,在燈籠前晃了晃。

  「下官,州府籍田主事,程柬。」

  「奉知府大人之命,核查官府廢棄產業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這片廢棄的瓦官窯,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。

  「此地,已列入開春後待拆除的名單,下官特來做最後的盤點登記。」

  「以免到時候,誤拆了什麼不該拆的東西,或是少了什麼本該在冊的物件,不好向上面交代。」

  護院頭領將信將疑地湊上前,借著燈籠的光,掃了一眼那份公文。

  上面確實蓋著州府的官印,字跡他也看不懂,但那鮮紅的印章,做不得假。

  籍田主事,管的就是田畝地契,盤點官產,也確實是他的分內之職。

  「原來是程主事。」

  護院頭領的態度緩和了不少,但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心。

  「只是,這大半夜的,天寒地凍,程主事為何非要挑這個時候來盤點?」

  程柬聞言,臉上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神秘表情,他湊近一步,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「這位大哥,實不相瞞。」

  「這事兒,跟京里來的那位司徒大人有關。」

  「那位爺,是個不省心的主,白日裡巡查城防,晚上還要看什麼營造圖錄,非要我們連夜把所有相關的地契產業都整理出來。」

  「這不,我被他催得沒辦法,只能連夜趕過來了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,滿臉的無可奈何與身不由己。

  這番話,瞬間打消了護院頭領最後一絲疑慮。

  今天剛給了那個司徒硯秋難堪,他們自然聽說了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。

  京城來的官,脾氣大,愛折騰人,這完全說得通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護院頭領恍然大悟,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同病相憐的表情。

  「那就不打擾程主事辦公了。」

  程柬笑著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多謝大哥體諒。」

  他隨即話鋒一轉,看似隨意地提醒道:「對了,大哥,此地既已上報待拆,你們日後巡查,也就沒必要再進來了。」

  「萬一碰壞了什麼東西,到時候公文對不上,我這裡不好辦,你們也免不了要擔個干係。」

  護院頭領一聽,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程主事說的是,我們也就是在外面轉轉,絕不進去。」


  誰願意在這種鬼地方多待。

  巴不得早點離開。

  「那兄弟們,我們走!」

  護院頭領吆喝一聲,便帶著手下,罵罵咧咧地轉身離去,火光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處。

  一場足以致命的危機,就這麼被程柬三言兩語,輕飄飄地化解了。

  窯洞內,司徒硯秋看著這一幕,心中暗自思量。

  巧合?

  這世上,哪有這麼多巧合!

  待巡邏隊走遠,程柬才提著燈籠,緩步走到窯洞前。

  「大人,沒事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,依舊溫和。

  窯洞的磚牆被移開。

  司徒硯秋從陰影中走出,他沒有看程柬,而是先對裡面驚魂未定的石滿倉說道:「你先在此地安心住下,不要亂走,我會再來找你。」

  石滿倉此刻看著司徒硯秋的眼神,已經充滿了敬畏與希望,他連連點頭,重新將自己藏回了黑暗之中。

  司徒硯秋這才轉過身,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,死死地鎖定在程柬的臉上。

  「你,究竟是誰?」

  程柬臉上的溫和笑容,在司徒硯秋這逼人的目光下,漸漸收斂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將燈籠掛在一旁的枯樹枝上,然後,對著司徒硯秋,深深地,躬身一揖。

  「司徒大人,下官之前的隱瞞,實屬無奈,還望恕罪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臉上第一次沒有了笑容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與肅然。

  「下官出身寒門,早年間,家人也曾受朱家所害,與那石老頭,有相似之痛。」

  「多年來,一直在州府隱忍,便是想等著一個機會,為家人,也為這酉州城的百姓,討一個公道。」

  「奈何人微言輕,一直無能為力,本以為此生無望。」

  「直到大人您來了。」

  「下官在您的身上,看到了扳倒朱家的希望,所以,才斗膽出手相助。」

  一個悽慘的身世,一番肺腑的陳情。

  故事講得很好聽。

  換做任何一個人,或許都會被這番話所打動。

  但司徒硯秋不是別人。

  他只是冷冷地看著程柬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故事很好,但我不信。」

  程柬臉上的肅然,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
  他似乎沒想到,自己這番精心準備的說辭,竟被對方如此乾脆地戳穿。

  他看著司徒硯秋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最終,嘆了一口氣。

  那口氣,仿佛將他身上所有的偽裝,都一併吐了出去。

  他臉上的沉靜、溫和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幹練、銳利,甚至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氣質。

  程柬索性也不再偽裝,再次對著他,鄭重地躬身一禮。

  「青萍司,代號竹筆。」

  「奉安北王之命,在酉州當差,見過司徒大人。」

  安北王!

  司徒硯秋的心臟,猛地一跳。

  他沒想到,這個看似不起眼的七品小官,竟是安北王埋下的暗子!

  「王爺早已料到,太子會拿酉州之事做文章。」

  程柬的聲音,恢復了冷靜與專業。

  「所以,在您抵達酉州前,王爺的密信,便已送到了我的手上。」

  他從懷中,取出一份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文件,遞給司徒硯秋。

  「這是青萍司收集到的關於朱家的一部分罪證。」

  「你如何證明,你是安北王的人?」

  司徒硯秋忽然抬起頭,目光銳利地盯著程柬。

  他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心。

  誰能保證,這不是朱家演的另一齣戲?

  程柬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,充滿了諜報人員不被信任的委屈與無奈。


  他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,連自稱都變了。

  「大哥!我是諜子!探子!懂嗎?」

  「我要是隨隨便便就能證明自己的身份,那還叫什麼暗樁?我早就死八百回了!」

  「你愛信不信!」

  這突如其來的畫風轉變,讓司徒硯秋都為之一愣。

  眼前這個略帶痞氣的青年,與那個溫和恭順的程主事,判若兩人。

  但這副樣子,反而比之前那番滴水不漏的表演,要真實得多。

  「大人,我真的沒法證明。」

  「我的所有身份憑證,都只有我的單線上線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要是能證明,那不就等於告訴所有人,我是安北王的探子嗎?」

  「您就當我是個想扳倒朱家的普通人,行不行?」

  「我們有共同的敵人,這就夠了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里,帶著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意味。

  司徒硯秋看著他,沉默不語。

  程柬的話,雖然糙,但理不糙。

  一個能輕易證明身份的暗樁,確實算不上合格的暗樁。

  罷了。

  司徒硯秋在心中嘆了口氣。

  事到如今,無論程柬背後站著的是誰,自己都已沒有退路。

  開弓沒有回頭箭。

  司徒硯秋接過,展開。

  裡面的內容,比石滿倉口述的,還要詳盡,還要觸目驚心。

  從侵吞官款,到販賣私鹽,再到草菅人命……樁樁件件,鐵證如山。

  「只是……」

  程柬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我們手上所有的證據,都還只是外圍的。」

  「真正能一擊致命的,是兩樣東西。」

  「其一,是朱天問與朝中、地方官員來往的秘密信函。」

  「其二,便是一本記錄了他所有黑帳的,真正的帳本。」

  「這兩樣東西,被朱天問藏於祖宅書房的密室之內,守衛森嚴,如同鐵桶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看著手中的罪證,又想到了程柬透露的消息,一時間也覺得無比棘手。

  總不能帶兵衝進去硬搶。

  且不說他無兵可調,就算有,那也成了強闖民宅的罪人,反倒落了下乘。

  他將那份罪證收好,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朱家祖宅的方向。

  「密室難入,此事……確實棘手。」

  他沉聲說道。

  然而,程柬聞言,卻神秘地笑了笑。

  「大人,不必擔心。」

  「我們進不去,但有人可以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一愣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程柬沒有直接回答,他轉過身,望向了酉州城的南門方向。

  「算算腳程,也該到了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面露疑惑。

  「誰要到了?」

  程柬笑意更深。

  「玄景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愣住了。

  緝查司司主,玄景!

  那個權傾朝野,令百官聞之色變的皇帝爪牙!

  他來酉州了!

  一瞬間,司徒硯秋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  朱家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消息。

  他們以為,玄景是太子派來,為他們撐腰,共同對付安北王的!

  何其可笑!

  何其愚蠢!

  他們根本不知道,在帝王與儲君的眼中,他們這些地方豪族,與安北王一樣,都是需要被敲打,甚至是被剷除的對象!

  他們不過是太子用來打壓安北王聲望的一塊墊腳石!

  用完,就會被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開!

  「玄景是太子的刀。」

  程柬的聲音,將司徒硯秋從思緒中拉回現實。

  他看著司徒硯秋,眼中滿是興奮與算計。

  「而您,司徒大人。」

  「將是那個,遞刀的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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