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賢才身陷囹圄內,片紙真言莫遞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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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臘月二十九,清晨。

  一場綿延數日的大雪,終於在此刻停歇。

  天光乍破,晨曦自雲層中艱難地擠出,為覆蓋在酉州地上的皚皚白雪,鍍上了一層淡漠的金色。

  空氣吸入肺腑,都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
  然而,這並不能阻擋城中百姓為即將到來的新年所做的準備。

  零星的爆竹聲,孩童的歡笑聲,與街巷間飄出的食物香氣交織在一起,讓這座州城,終於有了一絲人間的煙火氣。

  城外,十里長亭。

  酉州新任知府劉文才,正帶著州府的一眾大小官員,頂著寒風,在此處列隊等候。

  劉文才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四品官袍,頭戴幞頭,腰束玉帶,一張胖臉上堆滿了謙卑而熱切的笑容。

  他不時搓著手,哈著白氣,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官道的盡頭。

  在他身後,州佐、刑曹主事、倉庾主事等一眾官員,也都各自穿著官服,強忍著寒冷,臉上掛著與劉文才如出一轍的諂媚笑容。

  唯有站在隊伍末尾的程柬,依舊是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從七品青色官袍,神情淡然,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的雪景。

  寒風捲起地上的積雪,打在眾人臉上,生疼。

  終於,官道的盡頭,出現了一排移動的黑點。

  黑點迅速擴大。

  馬蹄聲由遠及近,沉重而富有節奏,仿佛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。

  來了!

  劉文才精神一振,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,甚至帶著幾分虔誠。

  二十餘騎,撕裂了這片寧靜的雪白。

  他們清一色的黑色勁裝,外罩玄色大氅,腰佩制式相同的長刀。

  隊伍行進間,悄然無聲,唯有馬蹄踏雪之音。

  一股冰冷、肅殺的氣息,撲面而來。

  讓長亭內原本因年節將至而稍顯活泛的空氣,瞬間凝固。

  為首之人,並未戴兜帽。

  他看起來不過三十許,面容俊朗,但膚色卻是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。

  一雙眸子,深邃如淵,平靜無波。

  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馬背上,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天地的中心。

  那是一種源於絕對權柄的威勢,無需言語,便能令人心生敬畏。

  劉文才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,在那匹馬前停下,深深一揖到底,姿態謙卑到了極點。

  「下官酉州知府劉文才,恭迎玄司主!」

  他身後的官員們也齊刷刷地躬身行禮,聲音洪亮。

  「恭迎玄司主!」

  玄景的目光在劉文才身上淡淡一掃,隨即翻身下馬。

  他的動作乾淨利落,沒有一絲多餘。

  那二十餘名黑衣緹騎也齊齊下馬,動作整齊劃一,如同一人。

  「劉知府,不必多禮。」

  玄景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,甚至帶著一絲笑意。

  他伸手虛扶了一把劉文才。

  「玄司主遠道而來,一路風雪,辛苦,辛苦了!」

  劉文才直起身,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
  他甚至主動上前一步,想要伸手去牽玄景的馬韁。

  玄景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,避開了他的手,將馬韁遞給了身後的緹騎。

  「劉知府客氣了。」

  玄景的目光掃過劉文才身後的一眾官員,與每個人對視了一瞬。

  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官員,無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,下意識地便將頭垂得更低。

  「諸位同僚,在這風雪天裡等候,有心了。」

  玄景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,他與劉文才並肩而行,朝著城門方向走去。

  「應該的,應該的!能在此迎候司主大人,是我等的榮幸!」

  劉文才跟在玄景身側,腰都比平時彎了三分。

  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入酉州城。

  街道兩側,早有州府的士卒清場,百姓們只敢遠遠地探頭張望,對著那隊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黑衣緹騎指指點點,竊竊私語。


  「劉知府,這一路行來,見酉州城雖處北地,卻頗有章法,百姓安居,想來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啊。」

  玄景閒庭信步,語氣輕鬆。

  劉文才聽得心花怒放,連忙謙虛道:「司主大人謬讚了,下官愚鈍,不過是勉力維持罷了,不敢稱有功。」

  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玄景的神色,試探著開口。

  「只是,司主大人,這年關將至,您一路奔波,實在辛苦。」

  「依下官看,您不如先在州署好生歇息幾日,待過完新年,再巡查公務也不遲啊。」

  這番話,既是試探,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暗示。

  暗示他,凡事可以慢慢來,不必急於一時。

  玄景聞言,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劉文才。

  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。

  「有勞劉知府體恤,玄景心中感激。」

  「只是,太子殿下有令,公務在身,實在是不敢有片刻耽擱。」

  「看來,今年的除夕,是要在酉州叨擾劉知府了。」

  太子殿下!

  當這四個字從玄景口中說出,劉文才只覺得一股狂喜的電流瞬間貫穿全身。

  他等的就是這句話!

  玄景此來,果然是奉了太子之命!

  而且,還要在酉州過年!

  這意味著什麼?

  這意味著,太子殿下對酉州,對朱家,有著長遠的布局和打算!

  他們,賭對了!

  劉文才激動得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,他幾乎是拍著胸脯,斬釘截鐵地保證道:「不叨擾!不叨擾!」

  「司主大人能留在酉州過年,是酉州上下天大的福分!是太子殿下對我等的恩典!」

  「您放心,一切,下官都為您安排妥當!保證讓您在酉州,過一個舒心年!」

  他眼中的狂喜與諂媚,是那樣的赤裸,那樣的不加掩飾。

  玄景看著他這副模樣,眼底深處,那抹深不見底的幽暗,一閃而過。

  他臉上的笑容,卻愈發溫和親切。

  「那便,有勞劉知府了。」

  遠處的程柬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
  開門迎狼。

  不。

  是這隻待宰的羔羊,正歡天喜地地,將屠夫迎進了自己的羊圈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州署衙門,正堂之內。

  早已燒旺的地龍,將整個廳堂烘烤得溫暖如春,與外面冰天雪地的酷寒,恍若兩個世界。

  玄景被劉文才恭敬地請上了主位。

  一名緹騎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身後,沉默不語。

  其餘的官員,則按照品級,分列兩旁,一個個噤若寒蟬。

  劉文才親自為玄景奉上熱茶,滿臉堆笑。

  「司主大人,州署簡陋,還望您不要嫌棄。」

  「下官已命人將城中最好的一處宅子騰了出來,收拾乾淨,您今晚便可入住。」

  玄景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,卻沒有喝。

  他那雙平靜的眸子,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官員。

  「劉知府費心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。

  「今日諸位都在,倒是省了本官一一拜訪的功夫。」

  他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這聲音卻讓所有官員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。

  「本官此次前來,一是奉太子殿下之命,巡查北地軍政。」

  「二來嘛……」

  玄景的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。

  「也是來見見老朋友。」

  劉文才等人心中一凜,面面相覷,不知玄景口中的老朋友是何意。

  卻見玄景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人群之外,那幾個剛剛從城牆上換防回來,前來拜見的武官身上。


  「聽說,前不久,京中來了一位司徒主事,協助爾等修繕城防?」

  玄景的語氣很是隨意,仿佛只是隨口一問。

  來了!

  劉文才心中一定,臉上立刻堆起笑容,上前一步回話。

  「回司主大人的話,確有此事。」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種帶著幾分惋惜和輕蔑的口吻解釋道。

  「只是,那位司徒大人,到底是京城來的文弱書生,不耐我北地的風寒。」

  「剛來沒幾日,便染了風寒,臥床不起了。」

  「下官派人請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去看過,說是需要靜養,不易見風。」

  「所以今日,便未能前來迎接大人,還望大人恕罪。」

  玄景聽完,緩緩地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。

  「身子要緊,讀書人嘛,體弱一些也是常事。」

  「既然如此,那便讓他好生休養吧,不必來見我了。」

  他擺了擺手,似乎真的對這個病秧子失去了所有興趣,不再追問。

  劉文才心中一塊大石落地,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幾分。

  看來,這位玄司主果然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。

  連裝都懶得裝,直接就將那個礙眼的司徒硯秋給無視了。

  站在隊伍末尾的程柬,低垂著眼帘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
  他知道,魚兒,已經徹底咬死了鉤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。

  城東,那座被程柬安排下的雅致院落。

  司徒硯秋換上了一身儒衫,推開了房門。

  陽光落在庭院的積雪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
  他眯了眯眼,準備出門。

  玄景已經到了。

  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
  他必須想辦法,將自己掌握的東西,送到玄景的手上。

  然而,他剛剛邁出院門一步。

  兩道身影,從門旁閃出,攔在了他的面前。

  正是那兩名奉朱家之命,在此保護他的健碩護院。

  「司徒大人,您這是要去哪啊?」

  其中一名護院皮笑肉不笑地開口,伸出手,做了一個請回的姿勢。

  司徒硯秋的臉色,瞬間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本官要去何處,需要向你們兩個下人報備嗎?」

  「滾開!」

  兩名護院對視一眼,臉上的笑容不變,但眼神卻冷了下去。

  「大人,您誤會了。」

  另一名護院開口道,語氣依舊恭敬。

  「家主吩咐了,近來酉州城裡不太平,魚龍混雜。」

  「為了保證您的安全,您還是安心在院中靜養為好。」

  「您若是有什麼需要,儘管吩咐我二人,上刀山下火海,我兄弟倆絕無二話。」

  將軟禁,說成了保護。

  將監視,說成了伺候。

  這番話,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威脅與羞辱。

  司徒硯秋胸中怒火翻騰。

  他一介朝廷命官,天子門生,如今竟被兩個豪奴堵在門口,如同囚犯!

  何其荒唐!何其可笑!

  但他看著兩人那孔武有力的身板,終究還是將到了嘴邊的怒斥,咽了回去。

  他明白。

  跟這兩條朱家養的狗,講道理是沒用的。

  硬闖,更是自取其辱。

  「好,很好!」

  司徒硯秋怒極反笑。

  他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,那目光,仿佛要將他們的樣貌,刻進骨子裡。

  然後,他猛地一甩衣袖,轉身返回屋內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房門被重重地關上。

  門外,兩名護院相視一笑,眼中滿是鄙夷。


  什麼京城來的榜眼,還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?

  屋內。

  司徒硯秋背靠著冰冷的門板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
  一股深深的無力感,湧上心頭。

  玄景已經到了。

  那把足以斬斷朱家這顆毒瘤的刀,已經懸在了酉州城的上空。

  而他這個本該遞刀的人,卻被困在了這裡,動彈不得!

  若是錯過了這個時機,讓朱家真的與玄景達成了某種協議,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安北王身上……

  那後果,不堪設想!

  他不僅無法為那些被朱家魚肉的百姓討回公道,甚至自己也會成為太子與安北王鬥爭的犧牲品,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座邊城!

  怎麼辦?

  究竟該怎麼辦?

  司徒硯秋在屋內來回踱步,心急如焚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書桌上那堆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卷宗,掃過那份程柬交給他的罪證。

  證據,人證,他都有。

  現在,只差一個將這些東西,遞出去的途徑!

  時間,不多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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