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王佐經綸藏,他日必登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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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日後。

  樊梁城。

  一場大雪初霽,陽光慘白,照在尚未消融的積雪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,卻帶不來半分暖意。

  寒風依舊在長街窄巷間呼嘯穿行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
  但比這天氣更冷的,是此刻城中百姓的議論,是茶樓酒肆里那些壓低了聲音卻又掩不住興奮的竊竊私語。

  「聽說了嗎?」

  「那個被從關北押回來的御史林正,根本不是什麼監軍,是去關北煽動謀反的!」

  「何止啊!我聽說,他手裡拿著的,可是東宮的太子令!」

  「嘶,你的意思是,這事兒……是太子指使的?」

  「噓!不要命了!這種事也是咱們能議論的?」

  「不過啊,你想想,那安北王剛立下不世之功,朝廷就派個監軍過去,這不是明擺著不信任人家嗎?」

  「要我說,這事八九不離十!」

  流言如同瘟疫,以一種恐怖的速度,在樊梁城的每一個角落裡蔓延、發酵。

  起初還只是捕風捉影的猜測,但僅僅過了一天,便演變成了有鼻子有眼的事實。

  說書先生在茶樓里添油加醋,將林正描繪成一個諂媚太子、構陷忠良的奸佞小人。

  街頭的混混們更是編出了朗朗上口的順口溜,嘲諷林正手段齷齪。

  蘇承明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威嚴,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輿論風暴中,迅速消融,幾乎蕩然無存。

  東宮。

  殿內溫暖如春,地龍燒得旺盛,角落裡的金獸香爐吐著價值千金的瑞腦香。

  然而,這暖意卻驅不散殿內冰冷壓抑的氣氛。

  宮女和太監們全都跪伏在地,一個個將頭埋得低低的,身體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,連呼吸都仿佛要停止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一聲脆響,一隻青釉瓶被狠狠摜在地上,瞬間四分五裂,名貴的瓷片濺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蘇承明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俊朗的面孔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,雙目赤紅。

  「誰!究竟是誰走漏了消息!」

  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不休。

  「查!給本宮去查!」

  「本宮要知道,是哪個狗東西在背後搞鬼!」

  「本宮要將他碎屍萬段!!」

  殿下跪著的內侍總管連滾帶爬地叩首,聲音里滿是恐懼。

  「殿……殿下息怒!」

  「已經派人去查了,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只是這流言傳得太快,源頭……」

  「源頭實在難以追查……」

  「廢物!」

  蘇承明一腳踹在旁邊一張紫檀木的矮几上,那矮几應聲而倒。

  「一群廢物!本宮養你們何用!」

  他在大殿中央來回踱步,眼神中的怨毒與殺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
  「蘇承錦!」

  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,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恨意。

  「一定是他!一定又是這個狗東西!」

  「他人在關北,手竟然還能伸到京城來!真是陰魂不散!」

  蘇承明猛地停下腳步,眼中閃過一絲無比的懊悔與憤恨。

  「當時就應該早點弄死他!」

  「在皇子府的時候就該弄死他!」

  他想起數月前,那個姓趙的管家信誓旦旦地回報,親眼看著蘇承錦喝下了那杯下了毒的茶。

  可他竟然沒死!

  不僅沒死,還活得越來越好,現在更是成了氣候,反過來處處給自己添堵!

  「好運?」

  蘇承明猙獰地冷笑一聲。

  「本宮看,不是他好運,是本宮的運氣太差!」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名身著青衫的年輕人,從殿外緩步走了進來。

  他身形清瘦,面容沉靜,與這殿內狂暴的氣氛格格不入。


  他無視了滿地的狼藉和跪了一地的宮人,只是走到大殿中央,對著蘇承明,躬身一禮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卻讓暴怒中的蘇承明稍稍冷靜了一些。

  蘇承明喘著粗氣,猩紅的眼睛瞪著他。

  「查到了嗎?」

  徐廣義搖了搖頭,聲音平靜無波。

  「回殿下,具體是何人在城中散播消息,範圍太廣,暫時還沒有查到。」

  蘇承明嘆了口氣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  就在蘇承明心煩意亂之際,一名小宮女快步走到徐廣義身邊,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
  徐廣義聽完,點了點頭,示意宮女退下。

  他再次轉向蘇承明,躬身開口。

  「殿下,卓相來了。」

  「舅父?」

  蘇承明精神一振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。

  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,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,臉上擠出一絲笑容,快步朝著殿門口迎去。

  「舅父,你可算來了!」

  只見一名身著官袍,鬚髮皆白,但精神矍鑠的老者,正在內侍的引領下,緩步走入殿中。

  老者面容清癯,一雙看似渾濁的老眼,卻深邃如淵。

  卓知平的目光掃過殿內的一片狼藉,又看了一眼蘇承明那尚未完全褪去怒容的臉,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他只是淡淡地開口,行了一個君臣之禮。

  「舅父快坐,不必多禮。」

  蘇承明熱情地將卓知平引到主位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,自己則坐在了主位。

  宮人戰戰兢兢地奉上新茶,又手腳麻利地將地上的狼藉收拾乾淨。

  大殿內,總算恢復了些許平靜。

  「關於今日城中之事,舅父怎麼看?」

  蘇承明迫不及待地問道。

  卓知平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,用杯蓋撇去浮沫,卻沒有喝。

  他將茶杯放回桌上,這才抬起眼皮,看向自己的外甥。

  「殿下以為,此事是誰所為?」

  蘇承明擺了擺手,不耐煩地說道:「除了蘇承錦那個逆賊,還能有誰?」

  「無非就是想派人來噁心我罷了,成不了什麼氣候,不必在意。」

  「不必在意?」

  卓知平搖了搖頭,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
  「殿下,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」

  「民心輿論,看似虛無,卻能動搖國本。」

  「今日之事,你若處置不當,此事就絕不會是終點。」

  「此事必須解決,不僅是為了給你正名,更是為了你監國太子的威望。」

  卓知平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。

  「如今朝堂之上,中立的官員不在少數,各地的世家大族都在觀望。」

  「你若連這點風波都平息不了,他們如何看你?如何信你?」

  「日後眾口鑠金,你的聲望只會越來越差,到了那時,這東宮之位,你還坐得穩嗎?」

  一番話,如同一盆水,從蘇承明的頭頂澆下。

  他臉上的煩躁與不屑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凝重與後怕。

  「舅父教訓的是。」

  「是本宮想得簡單了。」

  他神情懇切地問道:「還請舅父教我,此事……究竟該如何應對?」

  卓知平看著他,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

  他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。

  「林正,死了嗎?」

  蘇承明搖了搖頭,提起此事,他臉上還帶著幾分噁心。

  「還活著。」

  「當日在緝查司,我本想讓玄景直接結果了他,以絕後患。」

  「但玄景說,父皇留下此人,另有深意。」


  蘇承明將玄景轉述的那些話,原原本本地說給了卓知平聽。

  聽完之後,卓知平那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
  「呵呵。」

  他端起茶杯,這一次,輕輕呷了一口。

  「你啊,真該跟在聖上身邊,多學學。」

  卓知平放下茶杯,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。

  「聖上他,想必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。」

  「他留下林正,不是為了審判他,也不是為了給你難堪,而是給了你一個扳回聲望,甚至更進一步的機會!」

  卓知平的目光落在蘇承明身上,帶著一絲提點。

  「聖上猜到了,蘇承錦絕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
  「他也知道,你這個太子,根基尚淺,威望不足。」

  「所以,他親手將林正送到了你的手上。」

  「就看你,會不會用了。」

  蘇承明若有所思,眼神漸漸亮了起來。

  「舅父,你的意思是……利用林正?」

  「不錯。」

  卓知平點了點頭,沒有徹底挑明,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他自己來思考。

  蘇承明若有所思了一會,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
  他明白了!

  先是坐實罪名,再是公開處決。

  如此一來,不僅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污水,更能向滿朝文武,向天下百姓,展現自己公正無私、不徇私情、殺伐果斷的儲君形象!

  這威望,不就立刻樹立起來了嗎?

  「理當如此,舅父之智,本宮佩服。」

  蘇承明忍不住拍案叫絕。

  卓知平卻擺了擺手,將目光轉向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廣義。

  「徐伴讀,你可有什麼看法?」

  這是考較,也是試探。

  蘇承明也饒有興致地看向徐廣義,他也很想聽聽,自己這位頗為滿意的伴讀,能有什麼想法。

  徐廣義躬身上前,神色依舊平靜。

  「回殿下,回相爺。」

  「臣覺得,卓相此計,已是萬全。」

  「只是……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。

  「若想將此事的效果,發揮到極致,殿下或許還需再做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卓知平來了興趣。

  「說來聽聽。」

  徐廣義不急不緩地開口。

  「臣覺得,不僅要利用林正為殿下正名,而且,殿下當親自上書,向聖上自請罪責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蘇承明愣住了,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。

  「自請罪責?為何?」

  徐廣義直視著蘇承明,聲音清晰而有力。

  「殿下要請的,是『識人不明,用人不察』之罪。」

  「林正畢竟曾是殿下派去的,如今犯下如此大錯,您作為他的上官,於情於理,都難辭其咎。」

  「您主動請罪,是一種姿態,一種擔當。」

  「這能向天下人表明,您是一位勇於承擔責任的君主,而非推諉塞責之輩。」

  徐廣義的目光掃過蘇承明,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其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」

  「殿下當在請罪的奏摺中,懇請聖上,收回您的監國之權。」

  「什麼?!」

  這一次,蘇承明是真的驚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收回監國之權?廣義,你瘋了不成!」

  「這監國之權,是本宮好不容易才從父皇那裡得來的,豈能說放就放!」

  一旁的卓知平,眼中卻閃爍著愈發欣賞的光芒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徐廣義,等著他的下文。

  徐廣義的臉上,沒有絲毫的波瀾。

  「殿下,監國之權,是聖上給您的,他想收回,隨時都可以。」

  「但您主動交還,意義就完全不同了。」

  「其一,您以退為進,向聖上表明了您並無貪戀權位之心,只求為君分憂。」

  「這是一種孝心,更是一種忠心。」

  「聖上看到您如此姿態,心中只會更加欣慰,更加信任您。」

  「其二,您將這個燙手的山芋,重新交還給了聖上。」

  「接下來,處置林正,安撫安北王,平息朝野議論……這些都將由聖上親自決斷。」

  「您,則可以從這場風波中,徹底抽身,隔岸觀火。」

  「無論聖上如何處置,最終得利的,都只會是您。」

  「若是聖上駁回您的請求,命您繼續監國。」

  「那便說明,您已經徹底贏得了聖上的信任,您的太子之位,將穩如泰山!」

  「若是聖上應允,暫時收回監國之權。」

  「那您正好可以藉此機會,韜光養晦,冷眼旁觀朝堂風雲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,您猜,朝中百官,各方勢力,他們是會覺得您失了勢,還是會覺得您聖眷正濃,只是暫時避其鋒芒?」

  徐廣義說完,對著蘇承明,深深一揖。

  「殿下,此舉,看似是退,實則是進。」

  「一步退,可得君心,可得民心,可立威望,可避風波。」

  「一舉四得,何樂而不為?」

  整個大殿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  蘇承明呆呆地站在原地,嘴巴微張,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徐廣義的這一番話。

  以退為進……

  一舉四得……

  他感覺自己的後背,不知何時,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
  他看向徐廣義的眼神,徹底變了。

  如果說之前,他只是覺得徐廣義是個聰明、可用的工具。

  那麼現在,他才真正意識到,自己招攬到的是一個何等可怕的人才!

  良久,蘇承明才緩緩坐回椅子上,他看向卓知平,聲音乾澀。

  「舅父……您覺得呢?」

  卓知平撫掌而笑,那笑聲中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許。

  「不錯,很不錯。」

  他看著徐廣義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太子,倒是招攬了一位好助力。」

  卓知平話鋒一轉,對著徐廣義說道:「你這份才智,只當一個太子伴讀,實在是屈才了。」

  「若是有興趣入朝,可讓太子下令,在本相麾下,謀個六部尚書的位置,並非難事。」

  蘇承明的心,瞬間提了起來。

  然而,徐廣義卻搖了搖頭,臉上依舊是那副謙恭的模樣。

  「多謝相爺抬愛。」

  「臣能跟在殿下身邊,為殿下分憂,已是三生有幸,不敢再奢求其他。」

  「至於官職,於臣而言,不過是身外之物,全憑殿下心意。」

  聽了這話,蘇承明心中大石落地,繼而狂喜得意。

  他放聲大笑。

  「好!說得好!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徐廣義身邊,親熱地拍著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廣義之心,本宮明白!」

  「官職之事,不急。」

  「暫時,你就留在本宮身邊,做本宮的左膀右臂!」

  卓知平見狀,也只是笑了笑,沒有再多言。

  就在殿內氣氛正好之時,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,跪在殿外,神色慌張。

  徐廣義走了出去,聽那小太監低聲稟報了幾句。

  隨即,徐廣義的臉色,也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。

  他走回殿中,對著蘇承明和卓知平,躬身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欣喜。

  「殿下,相爺。」

  「裴老先生到樊梁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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