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人生如戲憑妝點,半是逢迎半是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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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聽聞裴老先生到樊梁了,蘇承明臉上的陰霾瞬間被一掃而空,狂喜之色溢於言表。

  他猛地從主位上站起,激動地來回踱步,雙手甚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
  「快!快!」

  「備車!本宮要親自去迎!」

  裴懷瑾!

  那可是江左文宗裴懷瑾!

  當今天下士林的另一座泰山,其聲望與剛剛投靠了蘇承錦的謝予懷相比,只高不低!

  若是能將此人收入囊中,不僅能瞬間沖淡林正一案帶來的負面影響,更能讓他在士林中的聲望拔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!

  此消彼長之下,蘇承錦那個逆賊在關北養一個謝予懷,又算得了什麼?

  想到這裡,蘇承明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,恨不得立刻就飛到裴懷瑾面前,向他展現自己求賢若渴的誠意。

  他轉過頭,滿臉興奮地看向一直穩坐泰山的舅父卓知平。

  「舅父,此乃天助我也!」

  「您與本宮一同前去,以示我東宮對裴老先生的最高敬意!」

  在他看來,自己這位監國太子,再加上當朝首輔親自出迎,這等禮遇,天下何人能拒絕?

  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卓知平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。

  他依舊慢條斯理地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,用杯蓋輕輕刮著那根本不存在的浮沫。

  「不必了。」

  卓知平的聲音平淡如水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  「一個靠著些許虛名,便想在朝堂之上釣取權位的腐儒罷了。」

  「尚不值得老夫親自走一趟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。

  蘇承明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錯愕與不解。

  腐儒?

  不值得?

  他看著自己舅父那張古井無波的臉,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
  卓知平緩緩放下茶杯,那雙深邃如淵的老眼,終於抬起,落在了蘇承明的身上。

  那目光並不銳利,卻帶著一種能洞穿人心的力量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卓知平站起身,撣了撣那並無一絲褶皺的官袍。

  「老夫今日乏了,先行告退。」

  他說著,便邁開步子,朝著殿外走去。

  蘇承明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挽留,卻見卓知平在與自己擦肩而過時,腳步微微一頓。

  一句輕飄飄的話,落在了他的耳中。

  「太子,當有儲君的威儀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卓知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殿門口,只留下一個清癯而孤高的背影。

  儲君的威儀……

  蘇承明呆呆地立在原地,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。

  殿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徐廣義和一眾宮人全都屏息凝神,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。

  威儀……

  什麼是威儀?

  是浩浩蕩蕩的儀仗?是前呼後擁的護衛?

  不。

  蘇承明猛地打了個激靈,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
  他現在是監國太子,是大梁未來的君主!

  君主,是施恩者,是掌局人!

  裴懷瑾縱然聲望再高,也只是一個臣子,一個需要仰仗君王鼻息的臣子!

  自己若是如此急不可耐地親自上門,那不是求賢,那是乞求!

  是自降身份!

  傳出去,天下人會如何看他?

  只會覺得他蘇承明根基不穩,急需一個文壇領袖來為自己裝點門面。

  這哪裡還有半分儲君的威儀?

  想通了這一層,蘇承明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,仿佛被無形地扇了一巴掌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的那份急切與羞惱。

  再轉過身時,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斂去,恢復了鎮定與從容。


  他看向一旁始終垂首靜立的徐廣義,目光中帶著一絲考校。

  「廣義,依你之見,此事該當如何?」

  徐廣義躬身上前,聲音平靜無波。

  「回殿下,卓相之意,在於『勢』。」

  「殿下如今身負監國之權,便是大梁的『勢』之所在。」

  「裴老先生來京,是他來就勢,而非殿下去造勢。」

  「故,殿下不動,便是威儀。」

  蘇承明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
  這個徐廣義,果然是個人才。

  「說下去。」

  「臣以為,殿下不僅不該去,更要擺出怠慢的姿態。」

  徐廣義不急不緩地說道:「殿下可命臣去安排,將裴老先生安置在城中最好的驛館,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規格。」

  「同時,代殿下傳話。」

  徐廣義頓了頓,抬眼看向蘇承明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就說,殿下因林正一案憂心忡忡,痛心疾首,又兼監國事務纏身,實在是分身乏術,無法第一時間親自拜會。」

  「改日,待稍得空閒,定當親自登門,負荊請罪。」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蘇承明忍不住撫掌讚嘆。

  這一手欲擒故縱,玩得實在是妙!

  先以最高規格的待遇,彰顯自己的重視與誠意,堵住悠悠眾口。

  再以國事為重為由,合理化自己的怠慢,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勤於政務、為國分憂的明君形象。

  最後,一句負荊請罪,更是將姿態放到了最低,給足了裴懷瑾面子。

  如此一來,主動權就徹底回到了自己的手上。

  裴懷瑾若是聰明人,就該明白,他要見的,不是一個普通的皇子,而是一位心繫天下、日理萬機的監國儲君。

  他若想入局,就必須主動前來拜見!

  「就照你說的辦!」

  蘇承明揮了揮手,臉上重新浮現出自信的笑容。

  「此事,交由你全權處置。」

  「記住,戲要做足,不可有絲毫差池。」

  「臣,遵命。」

  徐廣義躬身一揖,隨即轉身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。

  看著徐廣義離去的背影,蘇承明緩緩坐回主位,端起那杯早已沒有溫度的茶,輕輕呷了一口。

  茶水冰冷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
  冷靜,而又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快感。

  日頭西斜,殘陽如血。

  金色的餘暉穿過明和殿的窗格,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蘇承明獨自一人,坐在空曠的大殿之中。

  他沒有批閱奏摺,也沒有看書,只是靜靜地坐著。

  他在等。

  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,殿外的光線由金黃轉為橙紅,最終徹底沉入黑暗。

  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點亮了殿內的宮燈,溫暖的燭光碟機散了昏暗,卻驅不散空氣中那份凝滯的壓抑。

  終於,一個沉穩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打破了這長久的寂靜。

  身形清瘦的徐廣義,如同一個融入夜色的影子,無聲地出現在殿門口。

  蘇承明那一直閉著的眼睛,豁然睜開,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他。

  「如何?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  徐廣義緩步走到大殿中央,躬身一禮,臉上無悲無喜。

  「回殿下,一切皆如殿下所料。」

  「臣已將裴老先生安置在驛館,並將殿下的話,一字不差地轉達。」

  「裴老先生聽後,並未有任何不悅,只是撫須長嘆,言太子殿下以國事為重,乃社稷之福。」

  聽到這裡,蘇承明的心,放下了一半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他追問道。

  徐廣義抬起頭,嘴角終於露出微笑。


  「然後,裴老先生便在驛站之中,焚香、沐浴、更衣。」

  「黃昏之時,臣返回東宮之前,他已乘著馬車,等候在宮門之外了。」

  成了!

  蘇承明緊握的拳頭,猛然鬆開。

  他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,從心底直衝天靈蓋!

  這位名滿天下的江左文宗,終究還是按捺不住,主動送上門來了!

  他贏了!

  在這場無聲的心理博弈中,他這個儲君,贏得了第一回合的勝利!

  然而,那股狂喜僅僅持續了片刻,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

  他緩緩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。

  既然魚兒已經主動咬鉤,那接下來,便是最重要的收線環節。

  這場戲,才剛剛開始。

  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確保那身四爪蟒袍沒有一絲褶皺,頭上的紫金冠端正威嚴。

  緊接著,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那股掌控一切的自信與喜悅,瞬間褪去。

  取而代代之的,是一副糅雜著極度疲憊、滿心憂慮,卻又在聽聞貴客到來時,強行擠出一絲驚喜與歉意的複雜表情。

  那眉宇間的愁雲,仿佛能壓垮一個人的脊樑。

  那眼神中的血絲,像是幾日幾夜未曾合眼的證明。

  就連他邁開的腳步,都帶著一絲因操勞過度而產生的虛浮。

  「快!」

  「快隨本宮去迎!」

  蘇承明用一種恰到好處的、帶著沙啞與急切的語調,對著徐廣義說道。

  「貴客臨門,本宮竟耽擱了這許久,實在是罪過,罪過啊!」

  他一邊說著,一邊快步朝著殿外走去,那姿態,仿佛真的是一個剛剛從堆積如山的政務中脫身,聽聞偶像來訪而激動不已的後輩。

  徐廣義看著蘇承明的背影。

  這位太子殿下,學得真快。

  東宮正門外。

  一位鬚髮皆白,身著素色儒袍,精神矍鑠的老者,正靜靜地站在車輦旁,抬頭仰望著東宮二字那龍飛鳳舞的牌匾。

  他便是裴懷瑾。

  寒風吹動著他的長須,他卻恍若不覺,那雙飽經風霜的眼中,充滿了對這座權力中樞的審視與感慨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
  裴懷瑾聞聲望去,只見蘇承明,竟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,親自從宮門內快步迎了出來。

  「哎呀!裴老先生!」

  人未至,聲先到。

  蘇承明臉上掛著萬分歉疚的笑容,快步走到裴懷瑾面前,不待對方行禮,便搶先一步,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  「先生駕臨,乃我東宮之幸,大梁之幸!」

  「承明有失遠迎,還望先生恕罪!」

  他的姿態放得極低,言語懇切,眼神真摯,沒有半分儲君的架子,完全就是一個敬仰前輩的晚生後輩。

  裴懷瑾心中微微一動。

  來之前,他還在揣測,這位監國太子究竟是真心繁忙,還是故意給他一個下馬威。

  可此刻一見,對方眉宇間那難以掩飾的疲憊,以及這般禮賢下士的姿態,讓他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,也煙消雲散了。

  「殿下言重了。」

  裴懷瑾微微躬身,沉聲說道:「殿下為國事操勞,老朽豈敢因私事叨擾。」

  「今日冒昧來訪,是老朽失禮了才對。」

  「先生哪裡話!」

  蘇承明親熱地挽著裴懷瑾的胳膊,將他向殿內引去。

  「先生乃天下士子之楷模,能得先生一見,承明心中歡喜,便是再累也值得!」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,在宮人的簇擁下,走進了溫暖如春的明和殿。

  分賓主落座,宮女奉茶。

  蘇承明親自為裴懷瑾斟茶,舉手投足間,滿是恭敬。

  「先生一路遠來,車馬勞頓,本該讓您好生歇息。」

  「只是……唉!」


  蘇承明將茶杯遞給裴懷瑾,話鋒一轉,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
  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卻沒有喝,只是怔怔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,眼神黯然。

  裴懷瑾將一切看在眼裡。

  他目光落在蘇承明眉宇間那片化不開的愁雲上,終於主動開口,聲音溫和。

  「殿下似乎正為國事煩憂?」

  來了!

  蘇承明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
  他放下茶杯,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,再次長嘆一聲。

  「不瞞先生,承明……心中苦啊!」

  他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長輩,開始訴苦。

  「先生想必也聽說了,關於前御史林正一案。」

  蘇承明眼中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。

  「此人,曾是本宮頗為看重的一位言官,本以為他有幾分風骨,能為國為民。」

  「誰曾想,他竟是如此一個利慾薰心、構陷忠良的奸佞之輩!」

  蘇承明一拳捶在桌案上,聲音中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與失望。

  「本宮派他去關北監軍,是為彰顯朝廷天威,是為協助安北王穩定關北局勢。」

  「可他!他竟敢陽奉陰違,打著本宮的旗號,在關北胡作非為,甚至做出煽動戰俘暴亂這等豬狗不如的惡行!」

  「此舉,不僅讓本宮蒙羞,讓朝廷蒙羞,更是寒了九弟和關北數十萬將士的心啊!」

  在他的敘述中,他完全成了一個被奸佞蒙蔽、用人不察、最終被深深傷害的寬厚君主。

  他言語間,沒有半分對林正的包庇,全是痛心疾首的斥責,以及對弟弟蘇承錦的愧疚。

  這番聲情並茂的表演,堪稱完美。

  裴懷瑾靜靜地聽著,那雙深邃的老眼,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蘇承明。

  他看著這位監國太子臉上那發自肺腑的憤怒、痛心與自責,看著他眼中那恰到好處的血絲與疲憊,心中不禁暗暗點頭。

  都說三皇子蘇承明性情暴躁,心胸狹隘。

  可今日一見,卻是一位宅心仁厚,勇於任事,且極重兄弟情義的賢德儲君。

  看來,外界的傳聞,多半是政敵的污衊之詞。

  待蘇承明一番苦水傾吐完畢,裴懷瑾才撫著自己的長須,發出一聲悠長的感嘆。

  「唉……」

  「殿下宅心仁厚,寬以待人,卻不料被奸佞小人所蒙蔽。」

  「老朽聽聞此事,亦是為殿下感到不平。」

  他先是給予了充分的肯定與同情,將蘇承明徹底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。

  隨即,他話鋒一轉,目光變得嚴肅起來。

  「只是,如今樊梁城中流言四起,已然將矛頭指向東宮,指向殿下您。」

  「此事若處置不當,恐傷國本,更損殿下儲君之威儀。」

  裴懷瑾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「不知殿下,打算如何處置此事,方能上慰聖心,下安民議?」

  這,才是真正的投名狀。

  他將問題拋出,便是要看蘇承明如何接招,看他是否有足夠的手腕與魄力,來平息這場風波。

  蘇承明的回答,將直接決定他裴懷瑾未來的立場。

  蘇承明臉上的悲憤之色緩緩收斂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肅殺的凝重。

  只見他霍然起身,在大殿中央來回踱步,一股殺伐果斷的帝王之氣,油然而生。

  「先生問得好!」

  蘇承明猛地停下腳步,轉身面向裴懷瑾,聲音鏗鏘有力,擲地有聲。

  「林正此賊,罪不容誅!」

  「本宮若是徇私包庇,何以面對父皇的信任?」

  「何以面對天下的百姓?」

  「故,本宮決意,三日之後,於宮門之外,設下公案!」

  「本宮將親自審理此案,將林正構陷忠良、煽動謀反的罪行,公之於眾!」

  「讓天下人都看清楚,此獠的真實面目!」


  「審判之後,當眾明正典刑,將其斬首示眾!以儆效尤!」

  此言一出,整個大殿霎時一片死寂。

  裴懷瑾的瞳孔,微微一縮。

  親自公審,斬首示眾!

  好大的魄力!

  這不僅僅是殺了林正,更是用林正的血,來洗刷自己身上的污點,來向天下人宣告他蘇承明公正無私、不徇私情的儲君形象!

  然而,這還沒完。

  蘇承明看著裴懷瑾,繼續說道,聲音中帶著一絲決絕。

  「其二,林正雖有取死之道,但終究是本宮用人不察,識人不明,才釀成今日之大錯。」

  「本宮身為監國太子,難辭其咎!」

  「因此,本宮明日便會上書父皇,自請罪責,懇請父皇收回監國之權,以儆效尤!」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這句話,如同一道驚雷,在裴懷瑾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

  他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!

  自請罷黜監國之權?

  這是何等的胸襟與擔當!

  在天下人都以為他會想方設法保住權力的時候,他卻選擇了主動放棄!

  這一刻,裴懷瑾徹底明白了。

  眼前這位太子殿下,絕非池中之物!

  他這一退,看似是失了權,實則是贏得了天下!

  他贏得了陛下的信任,贏得了百官的敬佩,更贏得了天下士子的心!

  以退為進,大氣魄!大智慧!

  裴懷瑾看著蘇承明那張寫滿了決絕與坦蕩的臉,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與觀望,徹底煙消雲散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該如何選擇了。

  想到這裡,裴懷瑾眼中的激賞與震撼,化為了濃濃的狂熱。

  他霍然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隨即,對著蘇承明,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,深深地一揖到底。

  洪亮而激昂的聲音,響徹了整座東宮!

  「太子殿下勇於任事,殺伐果斷,又不失仁德之心,有明君之風!」

  「老朽雖年邁,風燭殘年,亦願為殿下奔走於士林之間,澄清寰宇,以正視聽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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