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命似荒原草,卒過無返途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京城,樊梁。

  臘月的天,寒風如刀,刮在人臉上,像是要將皮肉都給削下來。

  鉛灰色的天幕低低地壓著,讓這座雄偉的帝都,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。

  長街之上,行人早已絕跡,兩側的商鋪也都關門閉戶,躲避著這刺骨的嚴寒。

  唯有一隊浩浩蕩蕩的儀仗,如同一條金色的長龍,破開風雪,正朝著城西那片最陰森的所在行進。

  儀仗的最前方,是兩列身披甲冑的東宮衛率,他們手持長戟,面容肅穆,每一步踏在積雪上,都發出整齊劃一的沉悶聲響。

  在他們身後,是一架由四匹神駿白馬拉著的巨大車輦。

  車輦通體由金絲楠木打造,頂蓋鑲嵌著東珠,四角懸掛著流蘇宮燈,車壁上雕龍畫鳳,盡顯皇家威儀。

  蘇承明,此刻就安坐在這華貴無匹的車輦之內。

  他身著淡黃色四爪蟒袍,頭戴紫金冠,面色紅潤,嘴角掛著一絲淡笑。

  蘇承明掀開車簾的一角,望向遠處那片輪廓猙獰的建築群,眼神幽暗深邃。

  緝查司。

  大梁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所在。

  這裡是天子親軍,是懸在所有王公貴胄頭頂的一柄利劍,只聽皇帝一人號令。

  但現在,他蘇承明是監國太子。

  這柄劍,也該學著聽一聽新主人的聲音了。

  車隊緩緩停下。

  前方,緝查司那座形如巨獸蹲伏的黑色衙門,靜靜地矗立在風雪之中。

  沒有牌匾,沒有楹聯,只有兩扇厚重的、包裹著鐵皮的巨大黑門,門上甚至連門環都沒有,只有密密麻麻的鉚釘,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。

  門口的台階下,站著兩排身著黑色勁裝的緝查衛。

  他們一個個身形挺拔,按刀而立,面無表情,目光銳利如鷹。

  太子的儀仗雖華貴,氣勢雖盛,可到了這裡,那股囂張的氣焰,瞬間被壓制了下去。

  東宮衛率的統領翻身下馬,正要上前通報。

  那兩扇緊閉的黑門,卻無聲無息地向內打開了。

  一道身影,從門內緩緩步出。

  來人很年輕,看上去年歲不過二十七八。

  他身著一襲剪裁合體的玄色長袍,腳踏無聲的白色錦靴,身形頎長,面容俊秀得不像個執掌生殺大權的酷吏,反倒像個滿腹經綸的世家公子。

  他臉上總帶著和煦得恰到好處的笑容,讓人一見便心生親近。

  玄景一步步走下台階,風雪落在他肩頭。

  他來到太子車輦前三步之遙,站定。

  然後,他撩起衣袍,對著車輦的方向,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,聲音溫和而清晰。

  「臣,緝查司司主玄景,恭迎太子殿下。」

  他的姿態放得很低,禮數周全,沒有一絲一毫的錯漏。

  車簾被侍從掀開。

  蘇承明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,緩緩走下車輦。

  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玄景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
  「玄司主快快請起。」

  蘇承明快走兩步,親手將玄景扶了起來,姿態做得十足,言語間滿是親熱與賞識。

  「玄司主為國操勞,乃我大梁肱骨,何須行此大禮。」

  玄景順勢起身,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,微微躬著身子,輕聲道:「殿下乃國之儲君,君臣之禮,不可廢。」

  他分寸拿捏得極好。

  既表達了對儲君的尊重,又不顯得過分諂媚,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
  蘇承明心中愈發滿意。

  他主動上前一步,與玄景並肩而立,甚至伸手拍了拍玄景的肩膀,一副將他視作心腹的親密姿態。

  「玄司主,本宮今日前來,是為了一樁案子。」

  蘇承明一邊說著,一邊邁步向緝查司內走去,玄景則落後他半步,亦步亦趨地跟隨著。

  「罪臣林正,構陷忠良,煽動暴亂,罪大惡極。」

  「本宮奉父皇之命,前來親自審問,希望能查清此案背後,是否還有同黨。」


  玄景臉上的笑容不變,溫聲應道:「殿下心繫國事,臣感佩萬分。」

  他微微側身,對著蘇承明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「人犯就關押在丙字牢房,臣這就為殿下引路。」

  他的合作姿態,讓蘇承明心中大悅。

  只要自己手段用得好,將玄景這把刀收入囊中,也並非難事。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,走進了那座如同巨獸之口的衙門。

  一踏入其中,外界的風雪與光亮便被徹底隔絕。

  冰冷、潮濕、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霉味的空氣,撲面而來。

  長長的甬道兩側,牆壁上每隔十步才嵌著一盞昏暗的油燈,豆大的火苗在氣流中搖曳,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
  除了他們二人的腳步聲,整個緝查司安靜得可怕。

  蘇承明帶來的那些東宮衛率,早已被攔在了門外。

  此刻跟在他身後的,只有兩名貼身的內侍。

  穿過幾重庭院,玄景將蘇承明引到了一處向下的石階前。

  「殿下,丙字號就在下方。」

  石階的入口處,守著八名氣息更加森冷的緝查衛,他們看到玄景,只是微微垂首,連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。

  蘇承明點了點頭,整理了一下衣袍,當先走了下去。

  越是往下,那股陰冷潮濕的氣息便越是濃郁。

  空氣中,開始隱隱傳來壓抑的呻吟與鐵鏈拖動的聲音。

  甬道兩側,是一間間由碗口粗的鐵柵欄封死的牢房。

  牢房內黑暗無比,看不清裡面的情形,只能偶爾從晃動的火光中,瞥見一雙雙充滿了絕望、或是瘋狂的眼睛。

  蘇承明眉頭微皺,臉上閃過一絲厭惡。

  玄景仿佛察覺到了他的情緒。

  「殿下,這裡關押的,大多是些嘴硬的死囚,或是些瘋了的犯官,吵鬧了些,還請殿下見諒。」

  蘇承明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說話,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
  終於,在甬道的最深處,玄景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「殿下,到了。」

  他指向前方唯一一間亮著火把的牢房。

  蘇承明抬眼望去。

  只見那間牢房比其他的要寬敞許多,四壁空空,只有正中央立著一個巨大的「人」字形刑架。

  一個渾身是血、披頭散髮的人,正被粗大的鐵鏈呈「大」字形牢牢捆綁在刑架上,四肢被拉伸到了極限,整個人懸在半空。

  正是那個讓他顏面盡失的御史,林正。

  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,那人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當他看清站在牢房外的蘇承明時,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眼睛裡,瞬間爆發出無比狂熱的光芒。

  「殿下!」

  「太子殿下!」

  林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瘋狂地掙紮起來,身上的鐵鏈被他撞得嘩嘩作響。

  「殿下救我!臣是冤枉的啊!」

  「是蘇承錦!是那個逆賊陷害我!殿下救我!」

  他那嘶啞而尖利的呼喊,在空曠死寂的詔獄之中迴蕩不休,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蘇承明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,瞬間陰沉下來。

  這個廢物!

  簡直是蠢到家了!

  林正的嘶吼,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蘇承明的臉上。

  他原本是來展現威嚴,來收服玄景的。

  可現在,他手下的「得力幹將」,卻像一條瘋狗一樣,當著外人的面,哭嚎求救。

  這讓他這個監國太子的臉,往哪裡放?

  讓東宮的臉,往哪裡放?

  蘇承明身側的拳頭,瞬間攥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。

 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身後那兩名貼身內侍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,顯然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驚到了。

  而站在他身旁的玄景……

  蘇承明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。


  玄景依舊神色自若,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。

  但他越是如此,蘇承明心中的怒火就燒得越旺。

  「吵死了。」

  玄景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。

  他甚至沒有回頭,只是對著身後輕輕揮了揮手。

  一直跟在他們身後,如同影子般的幾名緝查衛,立刻心領神會。

  他們無聲無息地上前,將蘇承明帶來的那兩名內侍,以及所有跟在附近的緝查衛,全都「請」到了甬道的另一頭,遠遠地避開。

  轉眼間,這片區域,便只剩下了蘇承明、玄景,以及牢中那個還在瘋狂叫嚷的林正。

  玄景這才轉過頭,對著蘇承明微微躬身,笑容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。

  「臣管教不嚴,驚擾殿下了。」

  「殿下若想與林大人私下談談,臣也可以迴避。」

  這番話,說得極有水平。

  蘇承明心中的怒火,稍稍平息了一些。

 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玄景。

  「不必了。」

  蘇承明冷冷地吐出三個字,隨即邁步,獨自走到了牢門前。

  他隔著冰冷的鐵柵欄,死死地盯著刑架上的林正。

  那眼神,陰狠、暴戾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
  林正被他看得渾身一顫,瘋狂的叫喊聲戛然而止,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,太子殿下……是真的想殺了他。

  「殿……殿下……」

  林正的聲音顫抖著,帶著哭腔。

  蘇承明沒有理會他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地看著,看著這個曾經在朝堂上為他衝鋒陷陣,如今卻淪為階下囚的廢物。

  良久。

  蘇承明才緩緩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「廢物。」

  「本宮讓你去關北監軍,是讓你去拿捏蘇承錦的把柄,是讓你去給他添堵的!」

  「你倒好,把柄沒拿到,自己反倒成了階下囚!」

  「還被人用囚車鎖著,從戌城一路遊街到昭陵關!」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,你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!」

  「是我東宮的臉!是本宮的臉!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冷,每一個字,都狠狠扎在林正的心口。

  「本宮給了你監國太子令,給了你儀仗衛隊,你就是這麼給本宮辦事的?」

  「被一個邊軍長史玩弄於股掌之間,被一個泥腿子武夫拔刀指著鼻子不敢動彈!」

  「最後,還蠢到去策反那些大鬼國的戰俘,被人抓了個現行!」

  「林正啊林正,本宮以前怎麼沒發現,你竟然蠢到了這種地步!」

  林正聽著這一句句的怒斥,如遭重擊,涕淚橫流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
  徹底完了。

  在太子殿下的心中,他已經從一枚有用的棋子,變成了一枚棄子。

  「殿下饒命!殿下饒命啊!」

  林正再也顧不上什麼臉面,後腦撞在冰冷的刑架上,發出「砰砰」的悶響。

  「臣知錯了!臣再也不敢了!」

  「臣也是為了殿下,為了東宮啊!臣只是想儘快拿到蘇承錦的罪證,才……才行此下策的!」

  「殿下,您不能不管我啊!我為殿下做了那麼多事,我彈劾過安國公,我參奏過蘇承錦,我……」

  「夠了!」

  蘇承明厲聲喝斷了他的話,臉上的厭惡之色更濃。

  他最煩的,就是這種邀功的蠢貨。

  輸了就是輸了,還在這裡掰扯過去的功勞,有什麼用?

  蘇承明懶得再跟這個廢物多說一句。

  他猛地轉過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牢房的範圍,重新回到了玄景的身邊。

  此刻,他臉上的怒容已經盡數斂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森寒的平靜。


  他看著玄景,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,下達了指令。

  「林正此人,罪大惡極,構陷皇子,動搖國本。」

  蘇承明頓了頓,目光如刀,直視著玄景的雙眼。

  「沒有必要,再活著了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
  「玄司主,可明白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牢房內陷入一片死寂。

  這是命令。

  也是試探。

  蘇承明在試探玄景,看他究竟是聽自己的,還是聽父皇的。

  如果玄景毫不猶豫地執行,那就證明,他已經有了投靠自己的心思。

  如果他推三阻四,那就說明,這把刀,還只認舊主。

  牢房內,剛剛還在苦苦哀求的林正,聽到這句話,瞬間心寒徹骨,通體冰涼。

  他瞪大了眼睛,不敢置信地看著蘇承明的背影。

  而站在蘇承明面前的玄景,臉上的笑容,自始至終,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承明,眼神溫和,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。

  就在蘇承明等得有些不耐煩,以為他要抗命的時候。

  玄景動了。

  他忽然上前一步,湊到蘇承明的耳邊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輕,帶著一股淡淡的、好聞的薰香氣息。

  他壓低了聲音,用一種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,輕聲說了幾句話。

  他的語速不快,吐字清晰,溫潤的語調,像是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秘密。

  蘇承明靜靜地聽著。

  他的臉色,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。

  從最初的陰冷、不耐,漸漸地,轉為了一絲驚愕。

  隨即,那絲驚愕,又化為了恍然大悟。

  最後,當玄景說完最後一個字,退後一步,重新站好時。

  蘇承明臉上的所有陰霾,都已煙消雲散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難以抑制的、發自內心的狂喜!

  「父皇……當真是如此說的?」

  蘇承明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不敢置信。

  他再次確認道。

  玄景微笑著,輕輕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
  但這個動作,已經給了蘇承明最肯定的答案。

  原來如此!

  原來如此!

  蘇承明在心中狂喜地吶喊著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了!

  父皇根本不是要敲打自己,更不是要保那個廢物林正!

  父皇將林正活著弄回京城,不是為了定他的罪,而是要用他做一枚棋子!一枚用來攻擊朝中那些老頑固,為自己這個監國太子立威的棋子!

  而自己剛才,竟然還想著直接殺了林正,毀掉這枚最重要的棋子!

  蠢!

  自己真是太蠢了!

  差一點,就辜負了父皇的深意!

  想通了這一切,蘇承明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,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。

  他再看玄景時,眼神已經完全變了。

  不再是審視和試探,而是真正的欣賞和倚重。

  這個玄景,不僅是父皇的心腹,更是父皇派來點撥自己的「導師」啊!

  蘇承明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,恢復了監國太子的威嚴。

  他轉身,瞥了一眼牢中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林正,眉頭一皺。

  「他太吵了。」

  蘇承明冷冷地說道,語氣中充滿了厭惡。

  「本宮不希望,在接下來的審問中,出現任何意外。」

  他不再提殺字。

  他相信,以玄景的聰明,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  「臣,明白。」

  玄景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,微微躬身領命。


  蘇承明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走到玄景身邊,抬手,重重地拍了拍玄景的手背,以示親近與信任。

  「玄司主,果然是父皇的肱骨之臣,也是本宮的肱骨之臣。」

  「過幾日,本宮在東宮設宴,為玄司主接風洗塵,還望玄司主務必賞光。」

  「臣,遵命。」

  玄景再次躬身。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蘇承明心情大好,再也不看牢里的林正一眼,轉身便帶著自己的內侍,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座陰森的大牢。

  沉重的腳步聲,在空曠的甬道中漸漸遠去。

  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。

  玄景才緩緩直起身子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被蘇承明拍過的手背,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。

  一名心腹緝查衛悄無聲息地遞上了一方潔白的絲帕。

  玄景接過絲帕,慢條斯理地,仔仔細細地,將自己的手背擦拭了一遍。

  擦完之後,他隨手將那方絲帕扔在了地上。

  他踱著步子,重新走回到林正的牢房前。

  牢中的林正,在經歷了從地獄到天堂,又從天堂墜入未知的恐懼後,整個人已經接近崩潰。

  他看著緩步走來的玄景,看著他臉上那和煦如春風的笑容,心中卻升起一股比面對太子時更加刺骨的寒意。

  「玄……玄司主……」

  林正顫抖著開口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「殿下……殿下他……」

  玄景停下腳步,隔著鐵柵欄,靜靜地看著他,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。

  他溫聲說道。

  「林大人,別怕。」

  「太子殿下,不希望你多嘴。」

  玄景頓了頓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,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,顯得有些玩味。

  他輕輕嘆了口氣,攤了攤手,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。

  「所以,我也很為難啊。」

  林正的心,隨著他這句話,徹底沉入谷底。

  玄景側過頭,對著身後那名一直沉默不語的心腹,輕聲下令。

  那聲音,輕柔得仿佛情人間的呢喃。

  「割了吧。」

  心腹沒有任何言語,只是恭敬地躬身應是。

  他從懷中,緩緩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彎刃。

  那刀鋒在詔獄昏黃的火把映照下,閃過一道刺骨的寒芒。

  玄景不再看牢里那個已經面如死灰、徹底絕望的林正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背著手,慢悠悠地朝著甬道深處走去。

  身後,只傳來一聲短促而悽厲,卻又被瞬間掐斷的慘叫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