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紫檀木上的悶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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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百官自明和殿魚貫而出,或三五成群,低聲議論著今日朝堂那石破天驚的濱州大捷,或形單影隻,心事重重地加快腳步。

  寒風自宮牆盡頭吹來,捲起官袍的下擺,卻吹不散人們心中的驚濤駭浪。

  卓知平並未像往常一樣,乘坐馬車離開。

  他攏著袖,緩步走在出宮的青石御道上,步履平穩。

  徐廣義落後他半個身位,同樣雙手攏在袖中,微微躬著身子,沉默地跟隨著。

  兩人之間,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,既顯恭敬,又不至疏遠。

  周圍的官員看到這一幕,無不加快了腳步,遠遠避開,不敢打擾這大梁朝堂之上,最有權勢的丞相與最炙手可熱的新貴之間的獨處。

  「沒想到。」

  卓知平沒有看他,目光平視著前方灰濛濛的天空,聲音平淡地響起。

  「上次與你交談之後,太子就會有了這般變化,確實出我所料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試探。

  「你確實富有學識。」

  徐廣義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,聲音自袖中傳出,帶著一絲謙卑的苦澀。

  「相爺過譽了。」

  「不過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雜學,當不得『學識』二字。」

  卓知平的腳步沒有停頓。

  「雜學不是學?」

  「聖人書籍,可未曾教過這樣的道理。」

  徐廣義的呼吸滯了一瞬,隨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  「聖人……倒是確實未曾記載。」

  卓知平點了點頭,轉移了話題。

  「太子愚笨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。

  「你要多辛勞些,避免讓他從那個位置上掉下來。」

  徐廣義心中劇震,臉上的苦澀更濃。

  「相爺,您倒是會寒磣小子。」

  「我哪有那個能力,今日之事,不都是相爺您的功勞?」

  卓知平沒有在意話語間的阿諛奉承。

  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到了出宮的地方。

  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,正靜靜地等候在此。

  卓知平沒有再多言,邁著緩慢而沉穩的步子,走了過去。

  車夫連忙放下腳凳。

  就在卓知平一隻腳踏上腳凳,即將鑽入車廂的瞬間,他停住了動作。

  他回過頭,再次看向依舊躬身立在台階之上的徐廣義。

  「好好跟著太子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徐廣義的耳中。

  「說不準未來,你就坐在了這裡。」

  說著,卓知平的手,在那堅硬的紫檀木車廂上,輕輕拍了拍。

  「篤,篤。」

  兩聲悶響,狠狠敲在徐廣義的心臟上。

  不等徐廣義有所反應,卓知平已經收回手,身形一矮,鑽進了馬車之內。

  厚重的車簾落下,隔絕了內外。

  徐廣義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站在原地,一句話都不敢說,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。

  直到那輛馬車緩緩啟動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單調的「咯吱」聲,匯入長街的車流,最終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。

  徐廣義這才緩緩地,一寸一寸地直起身子。

  他抬起頭,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,眼神複雜難明。

  寒風吹過,他才驚覺,自己寬大的官袍之下,後背早已被一層冷汗浸透。

  卓知平最後那句話,那個動作,如同魔咒,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。

  他的思緒,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數日之前。

  午後。

  樊梁城,街角。

  熱氣騰騰,人聲鼎沸。

  他坐在那張熟悉的、有些油膩的木桌前,面前擺著兩碗葷面。

  一碗是他的,另一碗,他推給了對面那個身姿筆挺,滿臉警惕的護衛。


  然後,一道身影,悄無聲息地在他們桌旁坐了下來。

  護衛見狀,他看清來人面孔的瞬間,聲音都在發顫。

  「見……見過卓相!」

  那一刻,徐廣義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。

  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坐在自己對面,那個正一臉和煦地看著自己的老人。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卓知平的聲音很溫和,他甚至對那名嚇得快要跪下的護衛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本相又不是什麼吃人的惡鬼,不必如此驚慌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轉向徐廣義,攔住了他起身的動作。

  「你也坐。」

  徐廣義的大腦飛速運轉,最終還是依言,緩緩坐回了那條冰冷的長凳上,身體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  「不知……相爺尋小子,有何要事?」

  卓知平沒有立刻回答他。

  他只是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粗茶,然後對著麵攤老闆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老闆,來碗面。」

  「一模一樣即可。」

  攤主顯然沒認出這位大人物,只是高聲應了一句「好嘞」,便轉身忙活去了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卓知平才將目光重新落在徐廣義身上。

  「今日,老夫有幾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你且答來。」

  「若無疑問,老夫對你,自然沒什麼危險。」

  他端起那杯粗茶,輕輕呷了一口,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滋味。

  「而且,老夫確實好奇,你到底有什麼本事,可以從一個窮苦書生,一躍成為太子伴讀。」

  這番話看似平淡,卻字字誅心。

  徐廣義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,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卓相……請講。」

  卓知平放下茶杯,手指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「你是哪裡人?」

  第一個問題,平淡無奇。

  徐廣義定了定神,輕聲開口。

  「回相爺,在下平州人士,早年家中遭了水患,幾經輾轉,才流落至樊梁……」

  他話未說完,便被卓知平抬手打斷。

  「只需回答老夫的問題即可。」

  卓知平的眼神依舊溫和,說出的話卻不帶一絲溫度。

  「你的生平,早就一字不差地擺在了老夫的書案上。」

  徐廣義的心猛地一沉,後面的話全部堵在了喉嚨里,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明白了,這不是詢問,這是考較。

  每一個問題,對方心中都早已有了答案,他在等的,只是看自己如何回答。

  這時,麵攤老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葷面走了過來。

  「客官,您的面!」

  卓知平道了聲謝,拿起筷子,卻沒有動,而是繼續開口。

  「澹臺望和司徒硯秋,你覺得此二人如何?」

  這個問題,讓徐廣義心中一動。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在腦中斟酌著字句。

  「澹臺望,內藏溝壑,胸有丘壑,看似與世無爭,實則心有定見,是真正的璞玉。」

  「司徒硯秋,風骨極佳,性情剛直,雖略顯浮躁,卻是一塊難得的剛鐵,稍加打磨,便可成器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。

  「此二人,皆是可塑之才,無論心性學識,俱在小子之上。」

  「可爭。」

  最後兩個字,他說得極輕,卻擲地有聲。

  卓知平聽完,那雙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
  他看著徐廣義,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異色。

  他沒有評價徐廣義的回答,而是夾起一筷子面,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,細細咀嚼。

  麵攤周圍的嘈雜,仿佛都成了這靜默畫面的背景音。


  良久,他咽下麵條,問出了下一個問題。

  一個讓徐廣義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問題。

  「殿試之時,你為何避開了聖上的問題,從而屈居探花?」

  轟!

  這個問題,如同一道驚雷,在徐廣義的腦海中轟然炸響。

  他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。

  殿試之上,聖上所問,並非策論,而是一道關於「君臣父子」的倫理難題,其中暗藏機鋒,直指皇家內部。

  他當時便已察覺,此題無論如何回答,都必然會得罪一方。

  答得好了,會顯得自己窺探君心,城府過深。

  答得不好,便是才學不精,不堪大用。

  所以,他選擇了一種最笨,也最穩妥的方式——避而不答,轉而論述經典,故意將題目引向空泛的德行之辯。

  此舉,讓他失了狀元和榜眼的位置,卻也讓他成功地從那個漩渦中脫身,成了一個不起眼的探花。

  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,卻沒想到,竟被眼前這個老人,一語道破!

  看著徐廣義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驚,卓知平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。

  他沒有催促,只是繼續低頭吃麵,將主動權完全交給了徐廣義。

  一碗麵,很快見了底。

  卓知平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,動作優雅,與這市井之地格格不入。

  而徐廣義,依舊沒有開口。

  他的額角,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
  卓知平站起身,整了整身上的錦袍,似乎打算就此離去。

  「想不明白,就慢慢想。」

  「太子伴讀,算是個不錯的位置。」

  他丟下這句話,轉身便要走。

  「聖上所問,並非臣子該議之事。」

  就在他轉身的剎那,徐廣義的聲音,沙啞地響起。

  「小子學識淺薄,不敢妄議君父,以免言多必失,鑄成大錯。」

  卓知平的腳步頓住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徐廣義,靜靜地站著。

  徐廣義挺直了脊背,繼續說道:「狀元之才,當經天緯地,小子自認德行與才學,皆不足以擔此重任。」

  「屈居探花,已是聖恩浩蕩。」

  「故而不答,非不能也,實不敢也。」

  許久,卓知平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。

  他轉過身來,重新看向徐廣義,那眼神,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。

  不再是審視,不再是考較。

  而是一種近乎欣賞的,看同類的眼神。

  「太子,耳朵軟,容易聽信讒言。」

  「又極其易怒,胸中藏不住半點事情。」

  「身為太子伴讀,既然他那位太師教不了他。」

  「你,就替聖上,好好教教他。」

  徐廣義猛然起身,眼中滿是驚駭。

  「相爺……這……這萬萬不可!」

  「小子何德何能,敢去教導太子殿下?」

  「況且,相爺您與殿下……」

  「我雖為大梁丞相,但亦姓卓。」

  卓知平打斷了他,神情淡漠。

  「與他母妃關係匪淺。」

  「自古以來,親長教導,總會被頑劣子弟當成耳邊風,聽不進去的。」

  他深深地看了徐廣義一眼。

  「你與他同輩,亦都是年輕人。」

  「你來,比老夫更合適。」

  說罷,他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,輕輕放在桌上,算是付了兩個人的面錢。

  然後,他再也沒有看徐廣義一眼,轉身離開。

  「徐伴讀?」

  一聲輕柔的呼喚,將徐廣義從深沉的回憶中拉了回來。

  他一個激靈,回過神,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,已經走到了東宮的門前。


  而站在他面前的,正是白斐。

  白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,那雙眼睛卻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  「白總管。」

  徐廣義連忙收斂心神,快步上前,臉上擠出同樣恭敬的笑容。

  「您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奉聖上之命,來見一見太子殿下。」

  白斐笑著說道,語氣不急不緩。

  徐廣義心中一凜,立刻明白,該來的,終究是來了。

  以太子那點城府,此刻定然還在殿內暴跳如雷,若是讓他這副模樣見了白斐,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  電光火石之間,徐廣義已有了決斷。

  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,那快請進。」

  「我陪總管一路進去。」

  「有勞徐伴讀了。」

  白斐笑著點頭,並未拒絕。

  兩人並肩,一同步入東宮殿中。

  徐廣義一邊與白斐說著些無關緊要的閒話,一邊不動聲色地落後半步,對著遠處一名負責奉茶的宮女,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那宮女會意,端著茶盤走近。

  徐廣義趁著白斐欣賞殿內掛畫的空檔,身形一側,擋住了白斐的視線,極快地在那宮女耳邊低語。

  「快去請太子殿下。」

  那宮女剛要點頭。

  徐廣義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之大,讓宮女疼得蹙起了眉。

  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冰冷如鐵。

  「告訴殿下,讓他收拾好所有情緒再出來。」

  「叮囑他,一會無論白總管說了什麼,做了什麼,都絕對不許動怒。」

  宮女被他冰冷的眼神嚇得一哆嗦,愣在了原地。

  「就說,這是我的意思。」

  徐廣義的聲音里,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
  「事後,太子殿下若要問責,所有罪責,我一人領了,與你無關。」

  「聽明白了嗎?」

  「還不快去!」

  那宮女被他最後一聲低喝嚇得魂飛魄散,再也不敢猶豫,端著茶盤,幾乎是小跑著沖向了後殿。

  徐廣義鬆開手,臉上那冰冷的神情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滴水不漏的謙和笑容。

  他轉身,走到白斐身邊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  「白總管,您請上座。」

  「太子殿下許是剛剛歇下,還請總管稍等片刻。」

  白斐回過頭,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,臉上的笑容不變。

  「無妨。」

  「理當如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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