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遵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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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東宮大殿。

  殿內溫暖如春,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
  角落裡,數座一人多高的金絲楠木雕花暖爐正安靜地散發著熱量,爐中燃燒的,是價值千金的銀骨炭,無煙無味,只余融融暖意。

  可這足以融化冰雪的暖意,卻驅不散殿內那凝如實質的冰冷與壓抑。

  徐廣義與白斐分坐兩側,中間隔著一張紫檀木長案,案上擺著一套精緻的汝窯茶具。

  茶水尚溫,白霧裊裊,卻無人去碰。

  白斐端坐著,身姿筆挺,臉上掛著萬年不變的溫和笑意,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幅氣勢磅礴的《猛虎下山圖》上,仿佛真的在潛心欣賞。

  徐廣義則微微垂著頭,眼觀鼻,鼻觀心,雙手攏在袖中,如同入定的老僧。

  他在等。

  等他派出去的那名宮女,能將他的話,一字不差地帶到。

  也在等那位喜怒無常的太子殿下,能在那滔天的怒火之中,尋回一絲屬於儲君的理智。

  時間,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
  一陣沉穩的腳步聲,終於從後殿通往此處的月亮門後響起。

  徐廣義與白斐同時抬起了眼。

  只見蘇承明,身著一身明黃色繡四爪金龍的常服,頭戴玉冠,面帶微笑,不急不緩地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的面色如常,甚至比往日裡更多了幾分從容與溫和,眼神清亮,看不出半點剛剛經歷過暴怒的痕跡。

  徐廣義攏在袖中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鬆開了。

  「白總管大駕光臨,本宮有失遠迎,恕罪,恕罪。」

  蘇承明笑著走上前,姿態親和,仿佛見到的不是父皇的影子,而是一位許久未見的親近長輩。

  白斐立刻站起身,對著蘇承明躬身一禮,姿態無可挑剔。

  「太子殿下客氣了,是我叨擾。」

  「坐,白總管快坐。」

  蘇承明親熱地擺了擺手,自己則大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下來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徐廣義,眼神中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詢問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向白斐。

  「不知總管今日前來,可是父皇有了什麼新的安排?」

  他的語氣輕鬆,就像是隨口問一句家常。

  白斐再次躬身,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,說出的話卻讓蘇承明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  「回殿下,此次前來,是奉了聖上的口諭。」

  「聖上口諭,命我來東宮,帶走一名叫朱義的小太監。」

  朱義?

  這兩個字鑽入蘇承明的耳朵,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。

  他根本不記得自己身邊有這麼一號人。

  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太監,何以驚動父皇,甚至讓白斐親自來走一趟?

  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開,他幾乎是本能地就要開口詢問。

  就在此時,他眼角的餘光,瞥見了站在白斐身後,垂首而立的徐廣義。

  徐廣義的嘴唇,無聲地動了一下。

  那口型,清晰無比。

  昭。

  轟!

  一個「昭」字,如同一道驚雷,在蘇承明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

  昭陵關!

  那個被他派去昭陵關傳話,讓李長衛閉關的小太監,就叫朱義!

  一瞬間,蘇承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凍住了。

  父皇知道了!

  他怎麼會知道?

  李長衛?

  還是說……

  驚恐、憤怒、不敢置信……

  種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就要衝垮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理智防線。

  他的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,那尖銳的刺痛讓他勉強維持住了臉上的笑容,沒有當場失態。

  他強迫自己看向白斐,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。


  「這個朱義……可是犯了什麼大錯?」

  白斐仿佛沒有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,依舊笑著開口,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平穩。

  「聖上口諭,只說帶他前去問話,並未提及其他。」

  一句話,便堵死了蘇承明所有的追問。

  蘇承明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本能地想再說些什麼,哪怕是再掙扎一下,可他看見,徐廣義對著他,極其輕微地,搖了搖頭。

  那一個動作,如同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。

  蘇承明所有的掙扎與不甘,瞬間熄滅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再開口時,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完美的、屬於太子的笑容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他笑得愈發親切。

  「既然是父皇要見的人,那自然是要立刻過去的。」

  「來人!」

  他對著殿外高聲喊道。

  「去,把朱義給本宮找來,讓他隨白總管走一趟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門外的侍衛應聲而去。

  白斐再次行禮,語氣恭敬。

  「多謝太子殿下體諒。」

  蘇承明笑著擺了擺手,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似乎真的只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  沒過多久,一名面色惶恐、身形瘦弱的小太監,便被兩名侍衛「請」了上來。

  那小太監一進殿,看到高坐主位的太子和一旁的白斐,雙腿一軟,「撲通」一聲就跪在了地上,渾身抖如篩糠。

  正是朱義。

  蘇承明放下茶杯,溫和地看著他,仿佛一位慈祥的主君。

  「朱義,聖上要見你,是你的福分。」

  「你且安心,隨白總管去便是。」

  朱義哪裡聽得進這些,他只知道,驚動了聖上,自己這條小命,怕是走到頭了。

  他神色緊張,張嘴便要哭喊求饒。

  「太子殿下!奴才……」

  他剛一開口,一隻手便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  徐廣義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,俯下身,溫和的面龐近在咫尺。

  「聖上見你,沒準是天大的好事,你且寬心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安定力量。

  朱義看著徐廣義那雙溫潤而沉靜的眼睛,那滿腔的恐懼與慌亂,竟真的被撫平了些許。

  他愣愣地,沒來由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白斐見狀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
  他對著蘇承明再次行禮。

  「那我,便先帶他離開了。」

  「勞煩太子殿下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朱義。

  朱義一個激靈,連忙從地上爬起來,連頭都不敢抬,亦步亦趨地跟在了白斐身後,走出了承乾殿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外,蘇承明臉上的笑容,才如同面具般轟然碎裂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他猛地一拍桌案,那套價值連城的汝窯茶具被震得跳起,發出一陣清脆的哀鳴。

  「混帳!」

  他快步走下台階,在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,臉上滿是猙獰與懊悔。

  「昭陵關的事情……」

  「漏了!一定是漏了!」

  「早知道!」

  「早知道在他回來的時候,本宮就該直接把他做了!」

  他猛地停下腳步,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殺機。

  「不行!」

  「絕不能讓白斐把他帶到父皇面前!」

  「來人!給本宮……」

  「殿下!」

  一聲沉喝,打斷了他的話。

  徐廣義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他的面前,躬著身子,神情卻異常堅定。


  「殿下,萬萬不可做此想!」

  蘇承明雙目赤紅,一把抓住他的衣襟,嘶吼道:「不做此想?」

  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去父皇面前告發本宮嗎?」

  「私自下令閉鎖邊關!」

  「你知道這是多大的罪過嗎?!」

  「一旦父皇追究下來,本宮這個太子之位,就完了!」

  面對他的咆哮,徐廣義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承明,直到對方的喘息聲稍稍平復,才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殿下,您錯了。」

  「事已至此,聖上既然已經派了白總管來,就說明,昭陵關的事情,聖上心中早已有了決斷。」

  蘇承明愣住了。

  徐廣義的聲音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。

  「您現在派人去追,無論成與不成,都是在聖上已經做出的決斷上,畫蛇添足,火上澆油。」

  「那只會讓聖上覺得,您不僅有錯,還不知悔改,甚至膽大包天,敢在宮中行兇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,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。」

  蘇-承明抓住他衣襟的手,緩緩鬆開了。

  他臉上的瘋狂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該如何是好……」

  「本宮……難道就只能等死了嗎?」

  「殿下放心。」

  徐廣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篤定。

  「朱義,活不長的。」

  蘇承明猛地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確定他會死?」

  「確定。」

  徐廣義躬身開口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
  「倘若聖上真的想徹查此事,想拿到切實的證據來問罪於您,那麼今日來東宮的,就不是白總管一人。」

  「而是身披鐵甲,手持聖旨的鐵甲衛。」

  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只由白總管一人,輕飄飄地來,只帶走一個朱義。」

  蘇承明怔怔地聽著,大腦飛速運轉。

  徐廣義繼續說道:「聖上此舉,並非要查案,而是在……結案。」

  「他帶走朱義,不是為了問話,而是為了讓這個唯一的『人證』,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。」

  「如此一來,昭陵關之事,便死無對證。」

  「聖上可以當做不知道,您,也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。」

  「這是聖上……」

  「在給您留體面,也是在給皇家,留體面。」

  聽完這番話,蘇承明只覺得渾身發冷,一股寒意從心底冒起,比剛才的恐懼更甚。

  他這才明白,自己那位父皇,究竟有多麼可怕。

  他根本不需要證據。

  他只需要一個態度。

  而今天白斐的到來,就是他的態度。

  良久,蘇承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,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,癱坐在了椅子上。

  他看著面前這個神情淡然,仿佛只是在闡述一件尋常小事的徐廣義,眼神變得無比複雜。

  「廣義……」

  他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徐廣義的肩膀。

  「有你在,本宮心安。」

  徐廣義再次深深躬身,將頭埋得很低。

  「為殿下分憂,乃臣子本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東宮之外,通往和心殿的宮道上。

  朱義顫顫巍巍地跟在白斐身後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  四周是高大的宮牆,將天空切割成狹長的一條。

  冬日的陽光慘白無力,照在身上沒有半點溫度。

  周圍靜得可怕,只能聽到自己和前方那個身影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朱義低著頭,死死盯著白斐的腳後跟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
  就在穿過一道偏僻的角門時,白斐的腳步,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朱義一頭撞在了白斐的背上。

  「啊!」

  他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跪倒在地,拼命磕頭。

  「總管饒命!總管饒命!奴才不是故意的!」

  白斐轉過身,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。

  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朱義的肩膀。

  「起來說話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柔,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。

  朱義戰戰兢兢地抬起頭,剛要開口說些感謝的話。

  他的瞳孔,卻猛地收縮。

  一隻手,不知何時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
  那隻手看起來白皙而修長,沒有一絲老繭,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恐怖力道。

  「呃……」

  朱義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,只聽得「咔嚓」一聲輕響,他喉骨碎裂的聲音,在這寂靜的宮道上,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,身體軟軟地倒在了地上,再無聲息。

  從頭到尾,不過一瞬。

  白斐收回手攏於袖中,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,目光平靜無波。

  「收拾乾淨。」

  他對守在角門旁,從始至終都像兩尊雕塑般一動不動的鐵甲衛,淡淡地吩咐道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兩名鐵甲衛低頭領命,上前,熟練地將朱義的屍體拖走,很快便消失在宮牆的陰影里。

  白斐這才轉身,邁著平穩的步子,緩步走進和心殿。

  殿內,梁帝正背對著他,站在那幅巨大的《大梁江山輿圖》前,目光落在關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。

  白斐走到他身後數步,躬身行禮。

  「聖上。」

  「已處理好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梁帝應了一聲,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從御案上,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明黃色捲軸,遞給了白斐。

  「去吧。」

  「把這個,親手交到老九手上。」

  白斐伸出雙手,恭敬地將聖旨捧在手心。

  「遵旨。」

  他剛要轉身退下。

  梁帝的聲音,卻再次響起。

  「老白。」

  白斐的腳步頓住。

  梁帝轉過身,那張總是威嚴而深邃的臉上,此刻竟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。

  「算起來,你也有許多年,未曾好好歇息過了。」

  「此次出宮,辦完差事,不必急著回來。」

  「去看看家人。」

  白斐捧著聖旨的手,微微一顫,臉上掛起笑意。

  「遵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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