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心有明燈路自長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八月三十。

  秋闈放榜。

  天光乍亮,晨霧尚未完全散去,皇城正門前那片足以容納萬人的巨大廣場上,早已是人頭攢動,黑壓壓的一片。

  成千上萬的讀書人匯聚於此,他們來自大梁的四面八方,十年寒窗,只為今朝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緊張、期盼、焦慮與興奮的複雜氣息。

  有人伸長了脖子,望眼欲穿。

  有人雙拳緊握,手心全是冷汗,嘴裡念念有詞。

  還有人三五成群,故作鎮定地談笑風生,但那不時瞟向宮門方向的眼神,卻暴露了他們內心的焦灼。

  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」

  沉悶而悠遠的鐘聲自宮城深處傳來,迴蕩在廣場上空。

  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,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扇緩緩開啟的朱紅宮門。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

  宮門開啟,一隊身披玄甲、手持長戟的鐵甲衛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走出,分列兩旁,肅殺之氣撲面而來。

  緊接著,新上任的禮部尚書趙大人,身著緋紅色官袍,在白斐的親自陪同下,手捧一卷明黃色的聖旨,緩步而出。

  數名小吏抬著兩面巨大的金絲楠木榜單,緊隨其後。

  廣場上,所有學子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。

  白斐並未多言,只是對著趙尚書微微頷首,便退到了一旁,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,卻如鷹隼般掃視著全場,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。

  趙尚書清了清嗓子,將榜單交予小吏,在鐵甲衛的護送下,分別張貼在了宮門兩側早已備好的龍壁之上。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金榜落定的一剎那,死寂的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瞬間沸騰!

  「放榜了!放榜了!」

  「快!快去看看!」

  無數書生一擁而上,拼命地向著榜單擠去,場面一度陷入混亂。

  「都讓開!別擠!」

  「我的鞋!誰踩到我的鞋了!」

  「中了!我中了!爹!娘!兒子中了!」

  狂喜的吶喊與失落的哀嚎交織在一起,人生百態,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
  趙尚書看著這混亂的場面,眉頭微皺,卻沒有制止。

  他只是站定在原地,等喧囂聲稍稍平息,才運足了中氣,朗聲開口。

  「肅靜!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這位禮部尚書身上。

  趙尚書目光掃過全場,緩緩開口,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。

  「澹臺望何在?」

  人群中一陣騷動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四處尋覓,想要看看這位今科狀元郎,究竟是何方神聖。

  片刻之後,一個身影從擁擠的人群中緩緩走出。

  那是一個青年,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,身形清瘦,面容算不上俊朗,但一雙眸子卻格外的明亮沉靜,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
  他穿過人群,走到前方,不卑不亢地對著趙尚書躬身一禮。

  「學生澹臺望,在此,見過尚書大人。」

  趙尚書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應了一聲,沒有多言,繼續開口。

  「司徒硯秋何在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人群中又走出一人。

  此人同樣年輕,身形挺拔,穿著一身雖不華貴但質地考究的藍色長衫,面容俊秀,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傲氣。

  他走到澹臺望身側,對著趙尚書行了一禮,聲音清朗。

  「學生司徒硯秋,見過尚書大人。」

  趙尚書又點了點頭,目光在榜單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回憶著什麼,眉頭微微蹙起,顯得有些猶豫。

  「第三個……叫什麼來著?」

  他這一句話,讓場間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古怪。


  狀元和榜眼的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,怎麼到了探花,就給忘了?

  不少人面面相覷,都覺得這位探花郎怕是有些不受待見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個更為清瘦的身影從人群的角落裡默默走出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舊衣,比澹臺望的還要破舊幾分,面色有些蒼白,似乎營養不良,一雙眼睛裡也缺少神采,顯得有些黯淡。

  他走到最前方,深深地鞠了一躬,聲音不大,卻很清晰。

  「尚書大人,在下便是此次殿試探花,徐廣義。」

  趙尚書「哦」了一聲,像是終於想了起來,臉上露出一絲恍然。

  「對,對對,是你,本官差點忘了。」

  他隨口敷衍了一句,隨即將目光投向另一側的武榜,又高聲喊了三個名字。

  三名身材魁梧、氣息彪悍的青年從另一邊的人群中走出,與澹臺望三人並肩而立。

  趙尚書看著眼前的六人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你們六人,且待午後,於此處集合。」

  「屆時,自會有人帶你們前往明和殿,面見聖上,接受親封。」

  「是,大人。」

  六人齊聲應諾,躬身行禮。

  趙尚書揮了揮手,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轉身便在鐵甲衛的簇擁下,頭也不回地走回了宮中。

  他一走,廣場上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。

  武榜那三人早已按捺不住,勾肩搭背,彼此已經聊得熱絡起來,嚷嚷著要去樊梁城最好的酒樓慶賀一番。

  而文榜這邊的三人,氣氛卻顯得有些微妙。

  司徒硯秋一把拉住澹臺望的胳膊,俊秀的臉上滿是興奮與得意。

  「德書!我早就說過,以你的才學,這狀元之位非你莫屬!」

  澹臺望禮貌地笑了笑,笑容溫和,眼神卻依舊平靜。

  「硯秋兄謬讚了,虛名而已,不足掛齒。」

  一旁的徐廣義抬頭看了看天色,太陽尚未升至中天,距離午後還有很長一段時間。

  他摸了摸懷中那幾塊碎銀,眼神更加黯淡了幾分。

  為了買書,銀子又花出去了不少……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要點……

  他心中盤算著,腳步下意識地便想轉身離開,先找個地方對付一口,省點錢。

  「徐兄,請留步。」

  澹臺望的聲音自身後傳來。

  徐廣義停下腳步,回頭看去。

  只見澹臺望臉上帶著真誠的微笑,向他發出了邀請。

  「徐兄,時辰尚早,不如我等一同去尋個地方,吃些東西,也好稍作等候?」

  司徒硯秋瞥了徐廣義一眼,眉宇間的傲氣不減,但看在澹臺望的面子上,倒也沒有出言反對。

  「德書開口了,那便一起吧。」

  徐廣義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和侷促,連忙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這……還是不打擾二位仁兄了,我……」

  「拖泥帶水,好不費勁!」

  司徒硯秋不等他說完,便不耐煩地打斷了他,率先邁開步子向前走去。

  澹臺望走到徐廣義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容依舊溫和。

  「一起吧,徐兄。」

  「日後我等同入修文院,抬頭不見低頭見,少不了要打交道,何必如此生分。」

  看著澹臺望那真誠的目光,徐廣義實在不好再拒絕,只得點了點頭,聲音低微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就叨擾仁兄了。」

  三人沿著皇城外的長街,來到一處街邊的小攤。

  攤位不大,幾張簡陋的木桌,幾條長凳,卻坐滿了食客,鍋里熱氣騰騰,散發著誘人的肉香。

  司徒硯秋尋了個空位坐下,很是豪氣地高喊一聲。

  「老闆!三碗葷面!」

  徐廣義聞言,臉色一變,嘴唇動了動,想要說些什麼,卻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一碗葷面,對他來說,已是奢侈。

  司徒硯秋將他的窘迫看在眼裡,卻什麼也沒說,只是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水。


  澹臺望笑著開口,為他解圍。

  「徐兄不必在意,一碗葷面而已,算不得什麼。」

  「實在不行,這一頓我來付,過幾日你手頭寬裕了,再還我便是。」

  徐廣義聞言,臉上一陣發熱,連忙開口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怎麼好意思,讓澹臺兄破費……」

  司徒硯秋瞥了澹臺望一眼,沒好氣地說道:「說你是爛好人,你還真就當到底了。」

  他看向澹臺望,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。

  「上次在夜畫樓詩會上贏的那千兩白銀,你倒好,不拿去置辦些家產,改善一下用度,反而全換成了銀票揣在身上。」

  「也就是在樊梁城,治安尚可。」

  「若是在別處,你這身家,怕是早就不知道在哪條臭水溝里發爛了!」

  澹臺望不以為意地笑了笑,轉頭看向徐廣義。

  「徐兄,不用理他,他這人說話就是這般直來直去。」

  徐廣義搖了搖頭,表示自己並不在意,只是對著澹臺望歉意地笑了笑。

  「麻煩澹臺兄了。」

  「徐兄若是不嫌棄,日後與硯秋一樣,叫我德書即可。」

  澹臺望擺了擺手。

  司徒硯秋白了他一眼:「你怎麼不問問我嫌不嫌棄?」

  他隨即看向徐廣義,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  「我看你身子骨這般孱弱,可是害了什麼病?」

  徐廣義搖了搖頭,苦笑道:「沒什麼大礙,只是體虛罷了。」

  「平日裡積攢的銀錢,大都用來買了書卷,這吃食上,便節省了些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聽完,沒再說話,只是默默地喝著茶。

  澹臺望安慰道:「無妨,接下來日子便會好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入了修文院,便算是有了官身,日後俸祿穩定,也不必再為這幾文錢發愁了。」

  「說得好聽!」

  司徒硯秋冷哼一聲。

  「入了修文院,說白了與那些雜役胥吏有何區別?」

  「不過是聽人差遣的筆桿子罷了。」

  澹臺望看了他一眼,無奈道:「硯秋,你這眼高於頂的毛病,將來入了官場,可是要吃大虧的。」

  「吃虧?」

  司徒硯秋嗤笑一聲。

  「誰知道你我二人,要花多長時間才能熬出頭?」

  「只靠那點死俸祿,埋頭在故紙堆里,怕不是等到頭髮白了,也依舊是修文院裡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小七品官!」

  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。

  「入了修文院,正是一個結識京中勛貴子弟的絕佳機會!」

  「迎來送往,打點關係,哪一處不要花錢?」

  「不走這條路,難道真指望靠著熬資歷出人頭地?」

  澹臺望無奈地看著他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你這個脾氣,就算真讓你結識了勛貴,怕也未必能熬出頭。」

  「世間儘是樊籠客,我自松間抱月行。」

  司徒硯秋笑了笑,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熱氣。

  一旁的徐廣義聽聞此句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,隨即豎起了大拇指,由衷讚嘆道:「好詩!好詩啊!司徒兄大才!」

  司徒硯秋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,卻依舊故作平靜地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小道而已,不值一提。」

  澹臺望將頭瞥向一旁,低聲嘀咕道:「嘖嘖嘖,明明心裡都快笑開花了,嘴上還說著小道而已……」

  司徒硯秋惱羞成怒,抬腳就在桌下踹了他一下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麵攤老闆端著三碗熱氣騰騰的面上來了,麵條上鋪著厚厚的肉臊子,香氣撲鼻。

  除此之外,老闆還額外端上了一大碟醬牛肉。

  徐廣義見狀一愣,指了指那碟牛肉,連忙道:「老闆,我們……」

  話未說完,司徒硯秋已經將那碟牛肉推到了他的面前,語氣不容置喙。


  「吃你的,還能差了這點錢不成?」

  徐廣義看著他,又看了看一旁自顧自吃麵的澹臺望,便不再推辭,拿起筷子,默默地吃了起來。

  一時間,攤位上只剩下吸溜麵條的聲音。

  徐廣義吃得很快,卻不失斯文。

  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另外兩人,司徒硯秋一邊吃麵,一邊用眼神瞪著澹臺望,澹臺望則乾脆端著碗,將頭扭向另一邊,眼不見為淨。

  徐廣義的嘴角,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。

  他擦了擦嘴,隨意地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
  「對了,二位仁兄可曾聽說,朝中立儲一事,怕是馬上就要定下了。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將話題引向了剛才的討論。

  「至於二位方才所論的勛貴一事,我倒是覺得……」

  司徒硯秋停下了筷子,銳利的目光看向他。

  「你是想說,與其費盡心思結交那些不靠譜的勛貴,不如直接站隊未來的太子殿下?」

  澹臺望也放下了碗筷,神色變得嚴肅起來。

  「將來之事,誰也說不準。」

  「徐兄,此等關乎國本的大事,還是莫要多言為妙。」

  徐廣義看著他們截然不同的反應,深深地看了他倆一眼,不解地問道。

  「澹臺兄還以為,此事會有變數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澹臺望身上,帶著一絲試探。

  「還是說,澹臺兄根本不打算入修文院,而是想跟隨那位分疆裂土的安北王殿下,去關北謀個差事?」

  澹臺望搖著頭,沒有說話,但眼神中的嚮往卻是一閃而過。

  司徒硯秋則是將筷子「啪」地一聲拍在了桌上,徹底被激怒了。

  「怎麼?如今大鬼國幾次三番叩我關門,殺我子民,在你看來,竟是理所應當之事?」

  徐廣義慢條斯理地喝著碗裡剩下的麵湯,平靜地回應。

  「朝廷自有朝廷的用意,你我不過一介書生,多想又有何用?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!」

  司徒硯秋氣極反笑。

  「好一個朝廷自有用意!」

  「那你的意思就是說,關北的百姓活該被大鬼擄掠?」

  「關北的將士,就活該死在大鬼精騎的鐵蹄之下?」

  徐廣義將最後一口麵湯喝盡,放下碗,淡淡道:「朝廷不是已經派了安北王殿下去了麼?」

  澹臺望終於忍不住開口,他看著徐廣義,眼中帶著一絲失望。

  「徐兄,你當真以為,大鬼連年叩關,問題的關鍵,僅僅出在關北一地?」

  徐廣義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,反問道:「不然呢?」

  澹臺望還想再說些什麼,司徒硯秋卻猛地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兄個屁的兄!」

  他指著徐廣義,滿臉鄙夷。

  「鼠目寸光之輩,竟也能高中探花?真是可笑至極!」

  說罷,他再也不看二人,拂袖而去。

  澹臺望站起身,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付了帳。

  他路過徐廣義身邊時,腳步頓了頓,終究還是壓低了聲音,輕聲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勸君莫困歧路里,心有明燈即路長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嘆了口氣,快步追上了司徒硯秋的步伐。

  徐廣義靜靜地坐在原地,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,眼神深邃。

  許久,他才緩緩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衫,背對著二人離開的方向,朝著相反的街道走去。

  午後,明和殿。

  梁帝端坐於龍椅之上,神色莫測。

  澹臺望、司徒硯秋、徐廣義等六人跪於殿下,靜候封賞。

  大殿之內,百官肅立,氣氛莊嚴肅穆。

  白斐手持聖旨,站于丹陛之下,高聲宣讀。

  「今科狀元澹臺望,才思敏捷,文采出眾,擢升為修文院從六品修撰,欽此!」

  「榜眼司徒硯秋,學識淵博,見解獨到,擢升為修文院正七品編修,欽此!」


  「探花徐廣義,勤勉好學,品性端正,擢升為修文院正七品編修,欽此!」

  隨著之後三名武試上榜者的任職一一宣讀完畢,六人齊齊叩首謝恩。

  「臣等,叩謝聖恩!」

  待百官散去,司徒硯秋第一時間便拉著澹臺望,快步向殿外走去,似乎一刻也不想與徐廣義多待。

  澹臺望回頭看了一眼依舊跪在殿中,尚未起身的徐廣義,輕輕嘆了口氣,最終還是被司徒硯秋拉走了。

  直到整個大殿變得空空蕩蕩,徐廣義才緩緩站起身。

  他走出殿門,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,驅散了殿內的陰冷。

  他站在殿外的白玉石階上,看著遠處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
  他低聲呢喃了幾句。

  「確實是好詩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