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茶潑青石算舊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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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翌日,天光破曉。

  整座樊梁城仿佛還沉浸在昨夜的餘韻之中,秋日的晨霧如一層薄紗,籠罩著鱗次櫛比的屋檐。

  然而,一道石破天驚的消息,如驚雷般炸響,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沉靜。

  東宮冊立!

  三皇子蘇承明,於今日早朝,被聖上親筆冊封為當朝太子!

  消息一經傳出,整座京城先是死一般的寂靜,隨即爆發出空前的喧囂。

  儘管此事在許多人意料之中,但當它真正發生時,那份衝擊力依舊無可比擬。

  慶祝的禮炮聲此起彼伏,官宦府邸門前車馬如龍,道賀之人絡繹不絕,整座樊梁城都沉浸在一片虛假的繁榮與喜慶之中。

  與之相比,安北王府的清晨,則顯得格外寧靜。

  庭院中,秋風蕭瑟,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。

  蘇承錦手持一桿長槍,正有板有眼地比劃著名。

  只是那動作怎麼看怎麼彆扭,毫無章法可言,與其說是練武,不如說是在跟手裡的長槍較勁。

  一旁的蘇知恩耐著性子,一遍又一遍地為他講解著槍法的要領,從握槍的手勢到發力的技巧,說得口乾舌燥。

  「殿下,氣沉丹田,腰馬合一,出槍要快、准、狠!」

  蘇承錦依言猛地刺出一槍,結果腳下一個趔趄,差點把自己絆倒,長槍脫手飛出,「哐當」一聲砸在不遠處的石桌上。

  另一側,靠在廊柱下的蘇掠,眼皮子都沒抬一下,只是將頭默默地轉向了另一邊。

  實在是沒眼看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道倩影款款走進院中,雲袖輕擺,帶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香風。

  白知月手持一方潔白的錦帕,看著蘇承錦狼狽的模樣,眼波流轉,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  「明月還沒起?」

  蘇承錦停下動作,接過她遞來的錦帕,胡亂地擦了擦額頭的汗珠。

  「這兩天她有點累,讓她多歇歇。」

  白知月聞言,給了他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,隨即在石桌旁優雅地坐下。

  「蘇承明今日被立了太子,你不去送個禮?」

  蘇承錦將錦帕隨手一丟,也坐了下來,給自己倒了杯涼茶,一飲而盡。

  「臉皮都撕破了,我不往他府上潑髒水,他都得謝謝我。」

  「還送禮?」

  「我嫌晦氣。」

  白知月掩嘴輕笑,聲音如珠落玉盤。

  「可我覺得,他怕是忍不住,得來你這兒炫耀一番。」

  蘇承錦聞言,修長的手指掐著下巴,做沉思狀。

  「怪不得蘇承武那傢伙這兩天一早就帶著莊袖跑出城去打獵了,原來是想躲他。」

  「失策了,早知道我也出城避避風頭好了。」

  白知月剛想說些什麼,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「咕嚕」聲,由遠及近,清晰地從府門外傳來。

  幾人循聲望去。

  只見王府那朱紅色的厚重木門外,一支極盡奢華的儀仗隊伍已經停穩。

  金頂華蓋,瑞獸薰香,數百名甲冑鮮亮的東宮衛士肅然而立,氣勢非凡。

  為首的那輛馬車,更是由八匹神駿非凡的白馬拉拽,車身以紫檀木打造,四周鑲嵌著明珠美玉,彰顯著主人如今尊貴無比的身份。

  太子儀駕。

  蘇承錦看著這誇張的排場,不由得笑了。

  「還真是說曹操,曹操到啊。」

  他慢悠悠地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略顯褶皺的常服,白知月幾人相視一眼,離開院中。

  蘇承錦不緊不慢地走向府門。

  府門大開。

  蘇承明身著一身嶄新華美的太子蟒袍,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,昂首走出馬車。

  那身蟒袍以金線繡著四爪盤龍,在晨光下熠熠生輝,襯得他整個人容光煥發,眉宇間滿是壓抑不住的得意與張狂。

  他看著門口那個身著樸素、神態悠閒的蘇承錦,嘴角的笑容愈發擴大,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與挑釁。


  「九弟,你看我這身新衣服,好不好看啊?」

  蘇承錦斜斜地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隨即懶洋洋地開口。

  「三哥若是特意過來炫耀衣服的,我已經看完了,挺好看的。」

  「看完了,三哥可以回了。」

  蘇承明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般態度,對他的譏諷毫不在意,反而邁步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。

  「我現在是太子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傲慢。

  「你見我,難道不應該行禮嗎?」

  蘇承錦笑了,笑得雲淡風輕。

  「三哥,你是不是忘了?」

  「大梁立國以來的禮法,寫得清清楚楚。」

  「王爵之尊,只見君王,也就是當今聖上需要行跪拜大禮。」

  「至於儲君……」

  蘇承錦頓了頓,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,直視著蘇承明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:

  「三哥,你是打算謀反嗎?」

  「你!」

  蘇承明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,如同被人迎面澆了一盆冰水。

  他這才想起來這茬。

  自己本想想用太子的身份壓他,竟是找錯了由頭!

  蘇承明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終強行擠出一個笑容,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呵,呵呵……」

  「九弟說笑了,我也只是……隨口說說,九弟無需在意,無需在意。」

  蘇承錦看著他走進府門的背影,嘴唇微動,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。

  **。

  隨即,他才慢悠悠地轉身,跟了上去。

  庭院的石桌旁,蘇承錦旁若無人地坐下,提起茶壺,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裊裊的熱氣升騰而起,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。

  蘇承明站在一旁,看著他這副悠然自得的模樣,心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。

  「狗東西!你現在是連裝都懶得裝了?」

  蘇承錦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,抿了一口,才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
  「三哥,你搞錯了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現在需要裝的,是你,不是我。」

  他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看著臉色鐵青的蘇承明。

  「你得在父皇面前,表現出兄友弟恭的樣子,表現出你這個新太子是何等的寬厚仁德,父皇才不會動你,才會覺得你這個太子立得穩。」

  「雖然你現在是太子,但不代表父皇會一直看好你。」

  「你得裝好了,千萬別露餡。」

  蘇承錦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
  「畢竟,我明天可就要走了。」

  「你非要在這最後一天,自己給自己找刺激?」

  這番話,句句誅心,仿佛不是一個弟弟在跟兄長說話,而是一個長輩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晚輩。

  蘇承明氣得渾身發抖,猛地一拍石桌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巨響!

  「狗東西!」

  「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進宮,去跟父皇說你圖謀不軌,意圖謀反!」

  蘇承錦笑了,笑聲不大,卻充滿了輕蔑。

  「我還真是心疼卓丞相啊,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外甥。」

  他身體微微前傾,盯著蘇承明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地說道:

  「你去說啊。」

  「現在,立刻,馬上進宮去說。」

  「我今天要是跑了,我跟你姓。」

  蘇承明被他這有恃無恐的態度徹底激怒了,卻沒有注意到他言語間的漏洞,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。

  「好好好!蘇承錦,我算是看透你了!」

  他指著蘇承錦的鼻子,咬牙切齒地說道:「我看你這樣子,去了關北也絕對不會老老實實的!指不定要怎麼在背後給我添堵!」

  蘇承錦聞言,竟然點了點頭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
  「你說的對啊。」

  他端起茶杯,神情坦然得近乎囂張。

  「我就是打算給你添堵啊。」

  「你有本事,現在就去父皇那裡告我謀反。」、

  「沒本事,就趁早滾蛋,少在我這兒礙眼。」

  「你!」

  蘇承明被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,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中的暴怒,臉上反而露出一抹陰冷的笑容。

  「蘇承錦,你不會真的以為,你去了關北,我就沒辦法搞你了吧?」

  他湊近了一些,聲音壓得極低,如同毒蛇吐信。

  「本太子告訴你,我有的是辦法,讓你死在關北,死得無聲無息!」

  蘇承錦端著茶杯,緩緩站起身。

  他沒有理會蘇承明的威脅,而是緩步走到他的面前。

  兩人相距不過一步之遙,氣氛瞬間凝固。

  蘇承錦的目光平靜如水,卻深不見底。

  「三哥,儘管來。」

  他輕聲說道,聲音不大,卻帶著千鈞之重。

  「不管是你,還是你身後那個盤根錯節的卓氏一族,我蘇承錦,都不會讓你們安心地過下去。」

  「不僅是我自己的份……」

  蘇承錦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  「我會把大哥的帳,還有四哥的帳,一筆一筆,一同算在你的頭上。」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「大哥」、「四哥」這兩個詞,如同兩道驚雷,在蘇承明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

  蘇承明的臉色平靜,眼神死死的盯著對方。

  「他們倆的死,跟我沒有關係!」

  蘇承錦笑了笑,那笑容里充滿了不屑與憐憫。

  「有沒有關係,你心裡最清楚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手腕一斜,將杯中溫熱的茶水,盡數傾倒在了蘇承明腳下的青石板上。

  茶水四濺,氤氳的水汽升騰。

  他轉身,頭也不回地向屋內走去,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,在庭院中迴蕩。

  「走好,不送。」

  「對了,待我走後,三哥可得把我這座府邸保護好了。」

  「這要是出了什麼差池,可就是你這個太子,監管不力了。」

  蘇承明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蘇承錦那囂張至極的背影,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灘狼藉的茶水。

  羞辱!

  這是赤裸裸的羞辱!

  一股難以遏制的狂怒,如同火山般從他心底噴涌而出!

  「狗東西!」

  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,抓起石桌上的茶杯,狠狠地摔在地上!

  「啪嚓!」

  精緻的瓷杯應聲而碎。

  「我早晚要弄死你!早晚!」

  他死死地盯著蘇承錦離開的方向,雙拳緊握,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。

  許久,他才猛地轉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府。

  在踏上馬車的前一刻,他對著身邊的心腹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陰狠地吩咐道:

  「去查!給我不惜一切代價地去查!」

  「看看蘇承錦這些年,到底都查到了些什麼!」

  府門外,太子的儀駕在一片壓抑的氛圍中倉皇離去。

  蘇承錦從屋內的陰影中走出,看著地上那堆破碎的瓷片,嘖了一聲。

  「狗東西,你敢摔我的杯子!」

  他臉上露出一副肉痛不已的表情。

  「明天老子要是不好好噁心噁心你,我蘇承錦的名字倒過來寫!」

  白知月從他身後走來,看著他那副模樣,不由得失笑。

  「你跟一個傻子置什麼氣。」

  蘇承錦一臉痛心疾首地指著地上的碎片。

  「這可是上次在景州,陸文那個鐵公雞送我的!」


  「好說歹說也值點銀子,他就這麼給老子摔了!」

  白知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現在好歹也是富甲一方的安北王了,還在意這幾個錢?」

  蘇承錦理直氣壯地坐下。

  「人家都說,不當家不知柴米貴。你怎麼當著家,還不知道柴米貴了?」

  白知月笑意盈盈地望著他,眼波流轉。

  「當家做主的,不是王爺您嗎?」

  「我呀,充其量就是個給您管帳的帳房先生罷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聞言,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,湊到她身後,殷勤地為她捏著肩膀。

  「哎呀呀,辛苦你了,辛苦你了!」

  「小的給您揉揉肩,捶捶背!」

  白知月舒服地「嗯」了一聲,閉上眼睛,享受著這難得的伺候。

  「這邊,這邊也按按。」

  「好嘞!」

  蘇承錦連忙換了個位置,繼續賣力地捶著。

  片刻後,白知月才睜開眼,目光望向府門的方向,輕聲問道:「話說回來,當年四皇子的事情,你當真有證據,證明是他幹的?」

  蘇承錦手上的動作沒停,語氣輕鬆地說道:

  「沒有啊,嚇唬他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當年四哥的事情,牽扯甚廣,說不定跟膠州那邊的舊事都掛著鉤。」

  「以我現在的能力,就算想查,也查不到什麼蛛絲馬跡。」

  「不過……」

  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。

  「日後的事情,誰又說得准呢。」

  「我現在啊,什麼都不想,就想讓蘇承明這個新太子,從今天開始,日思夜想都是我,吃飯想著我,睡覺夢見我。」

  「我得讓他覺得,我這把刀,隨時都懸在他的脖子上。」

  「我噁心死他!」

  白知月「嗯」了一聲,隨即不動聲色地抬手,輕輕拍掉了那隻從她肩上開始不老實作怪的手。

  她迅速起身,臉上飛起一抹紅霞。

  「光天化日的,不知羞。」

  她瞪了蘇承錦一眼。

  「我還有些事情要去辦,懶得理你!」

  說完,便腳步略顯匆忙地轉身離去。

  蘇承錦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倩影,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郁。

  他重新坐回石桌旁,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,眼神漸漸變得幽深。

  「三哥啊三哥……」

  他低聲呢喃。

  「得好好想一想,明天臨走前,該送你一份什麼樣的離別大禮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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