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今日月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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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自打蘇承武大婚那場鬧劇落幕,偌大的安北王府,竟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悠閒。

  朝堂之上,風聲鶴唳。

  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,關於冊立儲君的傳言,如同初春的柳絮,飄滿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蘇承明一改往日的低調,府前車水馬龍,儼然已是東宮儲君的派頭,忙著籠絡各方勢力。

  蘇承武則徹底當起了閒散人,仗著新婚燕爾,領著莊袖遊山玩水,快活得像個不問世事的富家翁。

  唯獨蘇承錦,這位在梁苑考校中一鳴驚人,又在皇子大婚上舌戰群儒的安北王,仿佛將滿身的鋒芒盡數收斂,徹底沉寂了下來。

  他整日裡無所事事,不是抱著一杯清茶在院中看雲捲雲舒,便是一個人對著一池秋水發呆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
  這份閒散,讓整個王府的節奏都慢了下來。

  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庭院的石桌上,蘇承錦靠在椅背上,雙眼微闔,手指無意識地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。

  一陣若有若無的香風拂過,白知月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,步履輕盈地走到他身邊,將一碟碟新出爐的桂花糕、芸豆卷擺在桌上。

  她看著蘇承錦那副慵懶的模樣,眼波流轉,帶著幾分笑意。

  「整日整日地發呆,這倒不像你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聞言,緩緩睜開眼,眸子裡一片清明,哪有半分發呆的迷茫。

  他笑著捏起一塊桂花糕,塞進嘴裡,甜糯的香氣在口中化開。

  「沒事幹,也不用想什麼,除了發呆還能幹什麼?」

  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懶散。

  「關北的事情尚未啟程,無法布置。」

  「諜子的事,有你和先生們在,早已穩步推進。」

  「我這個甩手王爺,可不就剩下發呆了麼?」

  這幾日,他看似在發呆,實則是在腦海中一遍遍地復盤著整個京城的棋局,推演著即將到來的關北之行。

  每一個細節,每一個人,都在他的思緒中,化作一枚枚棋子,落於無形的棋盤之上。

  白知月為他續上一杯熱茶,輕聲道:「煙潮樓那個老鴇子,死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端起茶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,仿佛聽到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。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「嗯,昨夜被人發現死在了街上。」

  白知月語氣平靜。

  蘇承錦輕笑一聲,將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。

  「她收了老五的錢,答應閉嘴,卻又在蘇承明的威逼利誘下,臨陣反水,還想咬他一口。」

  蘇承錦放下茶杯,聲音里透著一絲涼意。

  「她當真以為,我那位五哥,是什麼心慈手軟的善男信女?」

  那老鴇自以為能在兩位皇子間左右逢源,殊不知,從她答應蘇承明的那一刻起,她的命,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。

  白知月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,她知道,蘇承錦對此並不意外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道充滿活力的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。

  「蘇承錦!」

  江明月一身利落的勁裝,臉上寫滿了無聊,她幾步走到石桌前,不管不顧地趴了上去,下巴枕著手臂,一雙明亮的眸子幽怨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好無聊啊,咱們去打獵吧!」

  蘇承錦看著她這副模樣,有些好笑。

  「自打上次跟你說了關北的事情,起初還滿臉寫著不想去,如今怎麼比我還迫不及待了?」

  江明月聞言,沖他白了一眼,坐直了身子。

  「那還不是因為太無聊了!」

  「父皇也真是的,就不能將出發的日子定得早一些?」

  「非要等到下月初一,這還有好幾天呢!」

  白知月掩嘴輕笑。

  「你就再忍耐幾日吧。」

  「定在下月初一,也是理所應當的。」

  「明日便是秋闈金榜放榜的日子,後日,宮裡怕是就要正式冊立儲君了。」

  「這幾天,京中的風聲可緊著呢。」


  蘇承錦伸手,寵溺地摸了摸江明月的腦袋。

  「是啊,最近宮裡事多,你這幾日不都是在王府陪著祖母嗎?」

  「怎麼今日有空跑出來了?」

  江明月不耐煩地推開他的手,臉頰微微鼓起。

  「你還好意思說!」

  「自打蘇承武婚宴結束,京城裡一點事情都沒有,我天天回去陪祖母,祖母都開始嫌棄我礙眼了!」

  蘇承錦看著她那嬌憨的模樣,心中一軟。

  「那你怎麼不去跟知恩他們去營中玩一玩?」

  「我可聽說了,這兩日,那兩個傢伙,在坡兒山大營里可是混得風生水起,把那些老兵油子治得服服帖帖。」

  「去了!」

  江明月趴回桌子上,聲音悶悶的。

  「沒什麼意思,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訓練,無聊死了。」

  她說著,抬起頭,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瞅著蘇承錦,嘟著嘴,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。

  「你到底陪不陪我去打獵?」

  看著她這難得一見的模樣,蘇承錦哪裡還說得出半個「不」字。

  他笑著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:「好,好,好,怕了你了。」

  「收拾收拾,這就陪你去。」

  江明月聞言,眼中瞬間綻放出光彩,整個人都活了過來,一躍而起。

  「我去拿我的弓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人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屋裡。

  蘇承錦無奈地搖了搖頭,看向白知月。

  白知月心領神會地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盧巧成那邊還有幾筆帳目沒理清,我需要去幫他。」

  「你們二人去吧,玩得開心些。」

  「辛苦你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的眼神溫柔了幾分。

  「等到時候,我好好犒勞你。」

  白知月俏臉微紅,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德行。」

  片刻之後,江明月背著她那張心愛的雕花大弓,興沖沖地從院中跑了出來。

  二人剛準備動身出門,王府的大門外,卻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。

  管家匆匆前來稟報,宮中總管白斐,親自帶人前來了。

  蘇承錦與江明月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。

  二人走到府門前,只見白斐依舊是一身樸素的青衣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,仿佛鄰家叔父。

  但他的身後,卻跟著數十名身披玄甲、氣息森然的鐵甲衛。

  這些鐵甲衛兩人一組,抬著一口口沉重的黑色木箱,箱體上烙印著代表皇家的徽記。

  「見過王爺,見過王妃。」

  白斐躬身行禮,不卑不亢。

  「白總管客氣了,不知今日前來,所為何事?」

  蘇承錦上前一步,虛扶了一下。

  白斐直起身,側身讓開,指著身後的箱子,朗聲道:「聖上有旨,命我將八百甲冑,盡數送來。」

  蘇承錦心中一動,走上前,示意鐵甲衛打開其中一口箱子。

  「嘎吱——」

  箱蓋開啟,午後的陽光照射進去,一片森冷的寒光瞬間反射出來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  只見箱中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套套嶄新的甲冑,甲片厚重,線條流暢,胸口處還鑲嵌著防禦力更強的護心鏡。那冰冷的鋼鐵質感,無聲地訴說著它在戰場上的可靠。

  「承蒙父皇抬愛。」

  蘇承明伸手,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甲片,沉聲道:「有勞白總管,還請代我向父皇問好。」

  「王爺放心,一定將話帶到。」

  白斐點了點,又與蘇承錦寒暄了幾句,便帶著人悄然離去,不多做片刻停留。

  江明月走到箱子旁,也伸手拿起一片甲葉,仔細端詳。

  「父皇竟然將鐵甲衛的制式甲冑給了你八百套。」

  「這雖然是步兵重甲,但用料和做工,可比長風騎的騎兵甲冑要厚實堅固不少。」


  蘇承錦笑了笑,將箱蓋合上。

  「有,總比沒有強。」

  他轉身對身後的管家吩咐道:「去侯府將莊崖喊來來。」

  隨即,他又看向白知月。

  「知月,待會莊崖來了,讓他帶人將這些甲冑全部送到坡兒山大營去。」

  白知月頷首應下。

  江明月對這些盔甲倒是沒太多感覺,甲冑而已,並不稀奇。

  她早已等得不耐煩,徑直走到院外,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棗紅馬。

  她在馬上等了片刻,卻不見蘇承錦跟上來,回頭一看,發現他正眼巴巴地站在原地,瞅著自己。

  江明月俏臉一紅,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去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看我做什麼?騎你自己的馬去!」

  蘇承錦哪裡會聽她的,幾步上前,腳尖在馬鐙上輕輕一點,身形矯健地一躍,穩穩地落在了江明月的身後。

  他順勢從後面環住她的腰,雙手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韁繩。

  「我那匹老馬,上了年紀,跑起來太慢。」

  「咱們同乘一騎,正好。」

  溫熱的呼吸噴在耳後,讓江明月的脖頸瞬間泛起一層好看的粉色。

  她身體微微一僵,卻沒有掙扎,只是嘴上不饒人地嘀咕了一句:「無賴。」

  蘇承錦低聲笑了笑,雙腿輕輕一夾馬腹。

  「駕!」

  棗紅馬發出一聲嘶鳴,四蹄翻飛,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,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。

  馬蹄聲聲,穿過繁華的街市,出了肅穆的城門。

  江明月感受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,和身後那堅實而溫暖的胸膛,心中那點無聊和煩悶,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
  跑出城外十數里,她忽然察覺到方向不對。

  「餵。」

  她仰起頭,看向身後的人。

  「這不是去西山獵場的方向,咱們這是要去哪裡?」

  蘇承錦沒有回答,只是神秘地笑了笑,策馬的速度卻又快了幾分。

  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馬速漸漸放緩。

  一片開闊而寧靜的湖面,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二人眼前。

  湖水澄澈,宛如一塊巨大的碧玉,鑲嵌在群山之間。

  湖心的小亭,在夕陽的餘暉下,靜謐而安詳。

  正是曲圓湖。

  二人翻身下馬,蘇承錦牽著馬,江明月跟在他身側,靜靜地走在湖邊的石子路上。

  江明月看著他俊朗的側臉,輕聲問道:「怎麼突然想來這裡了?」

  蘇承錦笑了笑,將馬拴在湖邊的柳樹下。

  「馬上就要離開樊梁了,這一去,關北路遠,再想看這處地方,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迎著湖面的晚風,目光溫柔地看著她。

  「臨走之前,我總得過來,跟岳丈大人說一聲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促狹的笑意。

  「不然,到時候你要是在關北受了委屈不開心,岳丈大人在天有靈,找我麻煩可怎麼辦?」

  江明月聞言,心中一暖,眼眶有些發熱。

  她看著蘇承錦緩步走向湖心亭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如湖面的漣漪般蕩漾開來。

  她快步跟了上去,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兩人並肩站在亭中,靜靜地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,任由晚風吹拂著衣袂和發梢。

  許久,江明月沒來由地輕聲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蘇承錦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倘若日後在關北,真的出現了什麼意外……」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  「我會死在你的前面。」

  蘇承錦心頭猛地一震,他轉過頭,看向江明月。

  只見她那雙美麗的眸子裡,沒有絲毫的玩笑意味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沒有像往常那樣調笑,只是輕輕地颳了一下她挺翹的鼻尖,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。


  「說什麼傻話。」

  「我是誰?我可是堂堂的大梁安北王。」

  「手下猛將如雲,謀士如雨,會死在區區一個關北?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他這副故作輕鬆,不想讓自己擔心的模樣,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  她沒有再說話,只是默默地將頭,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  她心裡比誰都清楚,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在關北那片兇險之地,能多幾分活下去的底牌。

  他自己的心裡,又何嘗有十足的把握,能在關北那片絞肉場裡,真正做到他口中的那般輕鬆寫意。

  但,那又如何呢?

  有他這句話,便足夠了。

  兩人在湖心亭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,從京城的趣聞,說到關北的風沙,再到對未來的期許。

  天色,在不知不覺間漸漸暗淡下來。

  一輪皎潔的圓月,悄然爬上天際,將清冷的輝光灑滿湖面,仿佛鋪上了一層碎銀。

  晚風漸起,吹動了湖水,也吹亂了江明月的髮絲。

  她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舒展著曼妙的身姿。

  「走吧,回家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笑著看她,目光繾綣。

  「不再多看一會兒了?」

  江明月豪氣地一揮手,眉宇間儘是英氣。

  「不看了!待日後凱旋歸來,有的是時間看!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蘇承錦站起身,眼中滿是笑意與欣賞。

  他喜歡她這副意氣風發的模樣。

  二人再次翻身上馬,沐浴著月色,朝著燈火璀璨的樊梁城馳去。

  回到王府時,夜已深。

  府中下人早已備好了熱水和晚膳。

  蘇承錦簡單地用了些飯菜,沐浴更衣後,只覺得一身的疲乏都消散了許多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寬鬆的寢衣,擦拭著濕漉漉的頭髮,準備上床安歇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臥房的門被輕輕推開。

  蘇承錦以為是侍女,並未在意,隨口道:「都下去吧,不用伺候了。」

  然而,身後卻無人應答。

  他疑惑地轉過身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
  只見江明月俏生生地站在門口,身上只穿了一件極薄的真絲寢衣,月光透過窗欞,將她玲瓏有致的曲線勾勒得若隱若現,朦朧而又充滿了極致的誘惑。

  她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動人。

  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英氣的明眸,此刻水光瀲灩,含羞帶怯,卻又偏偏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執拗。

  蘇承錦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
  「你……幹什麼?」

  江明月沒有回答,只是輕輕關上房門,一步一步,緩緩地向他走來。

  她的臉上帶著一抹動人心魄的笑容,走到蘇承錦面前,仰起頭看著他,眼中的情意幾乎要滿溢出來。

  她主動伸出雙臂,柔軟的藕臂環住了他的脖頸,將溫熱的嬌軀,緊緊地貼了上來。

  「不是說好了麼?」

  她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卻又無比清晰。

  「待一切塵埃落定,待我心中再無疑惑,我便與你……做真正的夫妻。」

  她踮起腳尖,將溫潤的唇,湊到他的耳邊,吐氣如蘭。

  「上次……出了點小問題。」

  「這次,可以了。」

  轟!

  蘇承錦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煙花炸開,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沸騰了起來。

  他再也克制不住,一把將懷中的人兒攔腰抱起,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。

  他將她輕輕放在柔軟的床鋪上,欺身而上,雙手撐在她的身側,一雙深邃的眸子,在搖曳的燭光下,亮得驚人。

  「江明月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。

  「這可是你先惹我的。」


  「到時候,若是求饒,我可不管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他眼中那仿佛要將自己吞噬的火焰,非但沒有半分畏懼,反而伸出玉手,輕輕勾住了他的脖子,將他拉向自己。

  她眉眼彎彎,笑意盈盈,帶著幾分挑釁。

  「本將軍,會輸給你?」

  下一刻,所有的言語,都被一個炙熱而霸道的吻,盡數吞沒。

  紅燭搖曳,紗帳輕垂。

  衣衫褪盡,肌膚相親。

  窗外,月華如水,靜謐無聲。

  窗內,春色無邊,一室旖旎。

  這一夜,很長,也很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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