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過往與當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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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知恩策馬出城已是申時,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芒楊山頂,顧清清迎風而立,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,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遠處景州城的城門方向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雕。

  「清清,有人出城了。」

  莊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絲緊張。

  顧清清這才睜眼,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正從城門飛馳而出,馬上的人影雖小,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
  那懸著的心,終於稍稍落下。

  「關大哥,去迎他一下,別讓他跑過了。」

  關臨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二話不說翻身上馬,如一道旋風般衝下山去。

  山道上,關臨勒馬而立,蘇知恩見到那熟悉的身影,狠狠一夾馬腹,雪夜獅的速度又快了幾分。

  「關大哥!」

  「臭小子,還知道回來!」

  關臨笑罵一句,拍了拍他的肩膀,領著他一同上了山。

  一見到顧清清,蘇知恩立刻翻身下馬,躬身行禮。

  顧清清快步上前,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圈,見他身上沒有傷痕,只是略顯風塵,這才徹底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情況如何?」

  她的聲音依舊清冷,但熟悉她的人都能聽出一絲關切。

  蘇知恩沒有半分遲疑,將城中所見所聞,從諸葛凡的試探,到趙無疆的冷靜,再到那番「為天下殺出一條活路」的言論,一字不落地全盤托出。

  當聽到蘇掠被扣下作為人質時,關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,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。

  「他娘的!這幫反賊還玩上心眼了!」

  莊崖的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,他身為前鐵甲衛,最是瞧不上這些叛亂之徒,可聽到那句「天子在深宮安享太平,皇子們爭得頭破血流」,他的心還是被刺了一下。

  顧清清聽完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

  「不好辦。」

  她輕聲開口,這三個字,分量極重。

  一個有信仰、有章法、有能人的叛軍,遠比一群烏合之眾要可怕百倍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莊崖臉色一變,急促地開口。

  「叛軍出城了!」

  眾人立刻來到山頂邊緣,只見一條黑色的長龍正從景州城門蜿蜒而出,旌旗招展,塵土飛揚,粗略看去,不下萬人。

  蘇知恩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
  「這個諸葛凡,果然還是信不過我。」

  「我前腳剛走,他後腳就開始調兵遣將。」

  顧清清對此並不意外,倘若對一個剛來不足三天的外人就推心置腹,那不是磊落,是愚蠢。

  她看著那支軍容還算齊整的隊伍,冷靜分析。

  「趙無疆、諸葛凡那些核心人物並未出動,這支兵馬,應該是派出去襲擾霖州的誘餌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如果我沒猜錯,殿下應該已經讓蘇七趕過來了,等蘇七一到,立刻讓他去給殿下報信,把這裡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他。」

  顧清清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固若金湯的景州城,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
  「蘇掠暫時不會有危險,諸葛凡雖有懷疑,但不確定,我們眼下最重要的,是進城。」

  她看著眾人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
  「今晚休整,明日夜晚,我們跟著知恩進城。」

  景州城內,府衙之中,四人圍在院中,中間的火堆燒得正旺,噼啪作響。

  趙無疆手持一根削尖的樹枝,上面穿著肥瘦相間的肉塊,在火堆上緩緩旋轉,油脂滴落,滋滋作響,肉香四溢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身旁搖著扇子,望著火光發呆的諸葛凡。

  「你今天,有點不像你。」

  諸葛凡回過神,笑了笑,羽扇輕搖,吹散了飄到面前的煙氣。

  「確實,許久沒說過這般豪言壯語了。」

  趙無疆沒接話,將烤得外焦里嫩的第一串肉遞給了花羽,四人里他年紀最小,又是長身體的時候,多分些照顧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
  「謝大哥。」

  花羽也不客氣,接過來就大口啃著,燙得直吸氣,嘴裡含糊不清地問:「怎麼不像了,難道以前的軍事和現在不一樣?有什麼事情讓我也聽一聽?」

  「丟人的事有什麼好說的。」

  諸葛凡無奈一笑,瞥了眼旁邊正往嘴裡灌酒的呂長庚。

  呂長庚喝下一大口酒,用袖子抹了抹嘴,瓮聲瓮氣地開口:「能有什麼事,無非就是小時候覺得大梁哪哪都好,天子聖明,恨不得把『忠君報國』四個字刻在腦門上。」

  「長大後才發現,都是屁話。」

  趙無疆盯著火上的肉,語氣很靜。

  「其實,我跟小凡起兵,不是覺得皇帝不好。」

  花羽把嘴裡的肉咽下去,好奇地湊過來。

  「那為啥?一不為權,二不為錢,多累得慌。」

  諸葛凡接過話頭,眼神落在跳動的火焰上,有些飄忽。

  「只是覺得那個人,如今相當於放棄了關北,有點不甘心。」

  「他……本該做得更好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連一向粗枝大葉的呂長庚都沉默了,只是自顧自地灌著酒。

  趙無疆似乎陷入了回憶,聲音低沉下來。

  「小時候,平陵軍路過老家,我出門看過,那才叫兵,天塌下來都能頂住的兵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那時候我就跟小凡說,長大了,咱們也去投平陵軍,去關北,把大鬼那幫雜碎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。」

  「可沒想到,我們還沒長大,平陵軍就沒了。」

  「十不存一。」

  「後來想著,平陵軍沒了,還有別的軍,只要能去關北,都一樣。」

  「只不過後來……」

  趙無疆沒再說下去,只是沉默地將烤好的肉遞給呂長庚。

  整個院子安靜下來,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音。

  許久,諸葛凡才笑著開口,打破了沉寂,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
  「若是大梁還有當年那股血氣,說不定我和無疆,此刻已經在關北的某個烽燧上,喝著劣酒,罵著大鬼人,而不是坐在這裡,當一個反賊了。」

  呂長庚接過肉,也不怕燙,狠狠撕咬下一大塊,嚼得滿嘴是油。

  「那姓劉的兩個小子,你怎麼看?」

  諸葛凡搖著扇子,眼神落在跳動的火焰上,沒立刻回答。

  「我覺得挺好!」

  呂長庚灌了口酒,瓮聲瓮氣地嚷嚷。

  「關北來的,跟朝廷那幫孫子有仇,跟咱們一樣!這就夠了!」

  「不夠。」

  諸葛凡終於開口,聲音不輕不重,卻讓院子裡的氣氛沉靜下來。

  「這個時候來投奔,時機太巧了。」

  「而且,你不覺得奇怪嗎?」

  他用扇子點了點火堆。

  「那個叫劉知恩的,太過沉穩,沉穩的可怕,還有那個叫劉掠的,他看人的眼神,像是看獵物。」

  花羽把嘴裡的肉咽下去,也湊了過來。

  「凡哥說得對,我也覺得怪,那個劉掠,他握刀的姿勢,還有出手的速度,都是一擊斃命的打法。」

  「要麼此人心腸極其狠以殺人為樂,要麼就是常年在戰場上搏殺的成果,我看他年齡好像都沒有我大,怎麼都不可能是後者。」

  花羽隨意地擦了一把嘴上的油繼續開口:「還有他那個兄弟,年齡應該也差不多,但我感覺他比那個狼崽子更厲害些。」

  呂長庚眉頭一皺,不吭聲了,只是悶頭喝酒,他雖然性子直,但也知道花羽的眼力有多毒。

  諸葛凡搖頭苦笑。

  「說實話,我對他倆挺有好感的,只不過,咱們這顆腦袋,可就一顆,不能隨便交心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今日堂上那番話,雖然是我早就想說的,但也確實是說給他倆聽的。我想看看,他們的血,到底還是不是熱的。」

  「結果呢?」

  花羽好奇地問。

  「那個叫劉知恩的,聽到我說關北慘狀時,眼睛裡有光,那股子不甘,做不了假。」


  諸葛凡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讚許,隨即話鋒一轉。

  「可那個劉掠,自始至終,眼神臉色都沒變化,像塊冰,這種人,要麼是天生的將才,要麼,心裡絲毫不在意。」

  一直沉默烤肉的趙無疆,將一串烤得焦香的肉遞給諸葛凡,自己也開了一壺酒。

  「希望不是朝廷的人。」

  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靜,像冬夜裡的湖面。

  「不然……可惜了。」

  院中一時安靜,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呂長庚喝酒的咕咚聲。

  「可惜什麼!」

  呂長庚突然一拍大腿,把花羽嚇了一跳。

  「要是朝廷的探子,正好!老子把他們腦袋擰下來,掛到霖州城門上去,也算給朝廷送份大禮!」

  諸葛凡被他逗笑了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你啊,腦子裡除了打打殺殺,就不能有點別的?」

  他收起笑容,看向趙無疆。

  「如今王超他們先去探探路。」

  「至於那兩個小子……」

  諸葛凡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。

  「我已經給他出了個難題。」

  「他說要去聯絡舊部,我倒要看看,他能給我帶回來一群什麼樣的『舊部』。」

  他將羽扇輕輕一合,敲在掌心。

  月色如水,傾瀉在霖州城的庭院裡。

  蘇承錦坐在書案後,手裡的狼毫筆在宣紙上遊走,神情專注,穿越而來,曾經那拿不出手的畫技,如今可以稱得上是大家之作。

  畫中人的風骨躍然紙上,這也讓蘇承錦對丹青有了點興趣。

  他剛停筆欣賞,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
  江明月走了進來,站在門口,神色有些不自然,那身戎裝還沒換下,卻少了白日的銳氣,多了幾分扭捏。

  蘇承錦看她一眼,放下筆,起身倒了杯溫水。

  「累了一天,喝點水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很自然,像是在對一個相處了許多年的家人說話。

  江明月走到他對面坐下,雙手放在膝上,嘴唇動了動,似乎在醞釀著什麼。

  「今天……今天的事,我……」

  她話沒說完,一杯水已經遞到了唇邊。

  蘇承錦一手端著杯子,另一隻手抬起來,習慣性地揉了揉她的腦袋,動作親昵又理所當然。

  「我們是什麼關係?」

  他忽然笑著問。

  這突如其來的一問,讓江明月瞬間愣住,下意識地傻傻回道:「夫妻啊。」

  「所以啊。」

  蘇承錦收回手,把水杯塞進她手裡。

  「夫妻之間,說什麼對不起,再說了,你也沒錯,為什麼要道歉?」

  一番話,把江明月後面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堵了回去。她捧著溫熱的茶杯,看著眼前這個繼續低頭作畫的男人,心裡那點彆扭和惱火,不知不覺就散了。

  「畫什麼呢?」

  她終是沒忍住,探過腦袋。

  宣紙上,一名女子手持長劍,孑然立於點將台之上,雖只是個背影,卻透著一股凌雲的颯爽與孤勇。

  江明月一眼就認出,他畫的是自己。

  她的臉頰倏地一紅,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蘇承錦察覺到她的目光,猛地抬起頭,眼睛一瞪,煞有介事地用身體擋住畫。

  「你怎可偷看我還未完成的絕世大作!」

  「誰稀罕。」

  江明月哼了一聲,扭過頭去,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。

  語氣里的嗔怪,連她自己都沒發覺。

  就在這難得溫馨的時刻,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陸文那變了調的呼喊。

  「殿下!殿下!出大事了!」

  江明月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,起身望向門口。

  也就在這一瞬,蘇承錦的目光銳利地掃向窗邊。


  一道幾不可見的黑影一閃而過,一片薄如蟬翼的信紙,被一股巧勁送出,悄無聲息地落在他手邊的書案上。

  趁著江明月轉身開門的空隙,蘇承錦不動聲色地將信紙抄入手中,迅速展開。

  字跡是顧清清的,簡明扼要。

  景州的城防,諸葛凡等人,以及入城的準備,還有叛軍已出,人數萬餘,奔向霖州。

  蘇承錦的眼神一沉,這麼快就動手了,幾乎沒怎麼休養,看來他們怕這邊有所準備,出現變故。

  「吱呀」一聲,門被拉開。

  陸文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滿頭大汗,官帽都歪了。

  蘇承錦已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,甚至還打了個哈欠,一臉不耐煩地看向門口。

  「怎麼了?大晚上吵吵鬧鬧的,成何體統。」

  陸文扶著門框,上氣不接下氣。

  「殿下……景州……景州的叛軍動了!」

  江明月面色一凜,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。

  陸文喘勻了氣,哭喪著臉。

  「探子來報,叛軍大部隊已經攻占了安臨縣,而且已經開始奔向下個縣城,同時還在散播謠言。」

  蘇承錦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然後用下巴朝著江明月點了點。

  「跟她說,本王又不會打仗。」

  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,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。

  陸文一口氣堵在胸口,差點沒背過去。

  他求爺爺告奶奶地跑來報信,這位爺竟然嫌吵?還把事情往外推?

  他下意識地看向江明月,只見這位剛剛還帶著幾分女兒家嬌態的皇子妃,此刻眼神已經徹底變了。

  那雙漂亮的杏眼裡,所有的溫情都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沙場的銳利與冷靜。

  江明月這回倒是沒有像往常一樣出言譏諷,只是冷冷地瞥了蘇承錦一眼,隨即轉向已經快要哭出來的陸文。

  「慌什麼!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在陸文的頭上。

  「說清楚,叛軍多少人?往哪個方向去了?領兵的是誰?」

  一連串的問題,問得陸文一個激靈,總算找回了些神智,連忙將探子回報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
  江明月聽完,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下令。

  「通知雲統領和兩位偏將軍,一刻鐘後,前廳議事!」

  「是,是!」

  陸文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。

  屋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  蘇承錦伸了個懶腰,從椅子上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筋骨,那副悠閒的模樣,好像天塌下來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「反正閒著也是沒事,我也跟著去聽一聽。」

  他走到江明月身邊,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愛妃,我這可是為了你好,萬一有人不聽話,本王也好給你撐撐腰嘛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,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,咬著牙根擠出幾個字。

  「你別添亂就謝天謝地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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