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軍令與戰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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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府衙前廳,燭火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細又長,氣氛沉悶得能擰出水來。

  江明月端坐主位,一身戎裝襯得她面若寒霜,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發出沉悶的噠噠聲。

  蘇承錦則尋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,半靠在椅子上,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,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,眼皮半耷拉著,仿佛隨時都能睡過去。

  陸文滿頭大汗地躬身上前,聲音都帶著顫抖。

  「皇子妃,探子來報,景州叛軍出兵五千,已經攻占了安臨縣!」

  「如今正向周邊縣城進發,沿途散播謠言,說我軍不堪一擊,軍心動盪啊!」

  蘇承錦端著茶杯的手,在空中停頓了一瞬。

  五千?

  顧清清的信上,白紙黑字寫的是萬餘人。

  那另外五千人,藏到哪裡去了?

  他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湊到嘴邊,用杯沿擋住了微微翹起的嘴角。

  顧清清那邊絕對不會出問題,那就是探子的情報有問題,看來剩下兵馬沒有被探子看見啊。

  「混帳!」

  左偏將陳亮是個火爆性子,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亂晃。

  「區區五千毛賊,也敢如此猖狂!」

  「皇子妃,末將請戰!給我三千兵馬,定將那反賊頭子的腦袋擰下來!」

  他話音未落,一旁的右偏將何玉就連連擺手,臉色煞白。

  「不可,萬萬不可!陳將軍,這其中必有詐!」

  「依末將看,咱們還是據城堅守,穩妥為上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啊!」

  陳亮眼睛一瞪,怒視著他。

  「放屁!那豈不是要當縮頭烏龜?」

  「你就眼睜睜看著那幫反賊在霖州境內肆意妄為?」

  何玉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,卻還是梗著脖子反駁。

  「那也比全軍覆沒強!你那是去送死!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都給我閉嘴!」

  江明月一聲冷喝,總算讓兩個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偏將安靜下來。

  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一個莽撞無謀,一個膽小如鼠,真是湊齊了臥龍鳳雛。

  她的目光投向一旁始終沉默的長風騎統領雲烈。

  「雲統領,說說你的看法。」

  雲烈上前一步,躬身道:「末將以為,此戰必打,但不可魯莽。」

  「既要挫敗叛軍的囂張氣焰,也要提防其中有詐,以免得不償失。」

  蘇承錦差點把茶水噴出來。

  聽君一席話,如聽一席話,好一個廢話文學。

  江明月卻點了點頭,這番話,倒是跟她的想法不謀而合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目光掃過堂下眾人,聲音冷冽如冰。

  「我決定了。」

  「陳亮!」

  「末將在!」

  陳亮精神一振。

  「點兵五千,隨我即刻出發,直奔安臨縣!」

  「我倒要看看,這股叛軍究竟有何能耐!」

  「何玉,你領剩餘兵卒守好霖州城,若有意外,提頭來見!」

  「雲烈,率長風騎跟我一道出發!」

  命令乾脆利落,不容置疑。

  陳亮和雲烈轟然應諾,正要領命而去。

  「我不同意。」

  四個字,不輕不重,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滾沸的油鍋,讓整個前廳瞬間安靜下來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投向了角落裡那個一直事不關己的九皇子。

  蘇承錦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涼茶,施施然站起身,那副慵懶的模樣像是剛睡醒,可眼神里卻沒了半分睡意。

  江明月秀眉倒豎,胸口一股無名火直往上竄。

  「蘇承錦!大戰在即,不是你胡鬧的時候!」

  「我說了,我不同意。」

  蘇承錦重複了一遍,語氣依舊平淡,卻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份量。他緩步走到大廳中央,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。


  雲烈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,陳亮和何玉更是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江明月氣得握緊了腰間的劍柄,咬牙道:「理由!」

  「理由?」

  蘇承錦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。

  「出發前,父皇親口所言,平叛一事,我為主將,你為副手,這個理由,夠不夠?」

  他這是在拿身份壓她!

  江明月心頭火氣更盛。

  「你根本不通軍事!萬一貽誤戰機,這個責任誰來負?」

  「我來負。」

  蘇承錦答得乾脆利落,他看著江明月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眸子,臉色沉了下去。

  「所以,現在是你打算違抗軍令?」

  她沒有理會蘇承錦的質問,而是扭頭看向陳亮和雲烈,聲音冷硬如鐵。

  「點兵!一刻鐘後,我們出發!」

  陳亮和雲烈對視一眼,面露難色,一時間竟不知該聽誰的。

  蘇承錦眼神徹底冷了下來,語氣里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「今夜天色已晚,不宜行軍,還是明日一早再做定奪。」

  這話在江明月聽來,無異於懦夫的託詞。

  「戰機稍縱即逝!」

  江明月的聲音也冷了下來。

  「叛軍長途奔襲,立足未穩,此刻正是士氣最弱之時!我們主動出擊,必能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!」

  蘇承錦看著她那副執拗的模樣,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
  他一步步走到江明月面前,兩人相距不過一尺,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倔強和怒火。

  「江明月。」

  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,聲音很輕,卻像一柄冰錐,刺得江明月心頭一顫。

  「你當真要違抗軍令?」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,違抗主將軍令,按律當斬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質問,更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……失望。

  江明月猛地別過頭,不去看他的眼睛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  「我出征前,便想好了一切後果。」

  「這攔不住我。」

  「倘若此戰有任何差池,所有罪責,我江明月一人承擔!」

  「好,好一個一人承擔。」

  蘇承錦氣極反笑,他退後兩步,給她讓開了路。

  「我攔不住你,你請便吧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轉身便走,竟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前廳。

  望著他決絕的背影,江明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,有些發疼,當他第一次叫自己全名的時候,她就知道,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。

  可她不能退。

  這支軍隊,需要一場勝利來穩固軍心,她不能讓蘇承錦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士氣白費掉。

  「皇子妃,士卒已集結完畢,隨時可以出發。」

  雲烈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。

  江明月深吸一口氣,將心頭那點異樣壓下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

  「出發!」

  她轉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前廳,冰冷的甲冑在燭火下閃著寒光。

  待所有人都離去,前廳里只剩下膽小怕事的右偏將何玉,和一直低著頭,恨不得自己不在這裡的知府陸文。

  蘇承錦回到屋中,隨手關上門,將外面的喧囂隔絕。

  屋裡只剩一豆燭火,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光影晃動,映得他臉上的神情明暗不定。

  心頭的火氣,其實在轉身離開前廳的那一刻,就已經散了大半。

  他氣的不是江明月不聽話,而是她身為一軍副將,竟能當眾違抗軍令,這是兵家大忌,今日她敢違抗自己,來日她獨自領兵,麾下將士便敢違抗她。

  「罷了,終究是我這個主帥名不副實,怪不得她。」

  蘇承錦自嘲地呢喃了一句,隨即眼神一冷,對著屋內的陰影處淡聲道:「蘇十。」

  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房樑上落下,單膝跪地,悄無聲息,仿佛他原本就是那團陰影的一部分。


  「你能聯繫上其他人嗎?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蘇十的聲音嘶啞,不帶任何感情。

  蘇承錦點了點頭,語氣冰冷。

  「分三個人,暗中跟上江明月,記住,我只要她活著,如果戰局不利,就算把她打暈,也必須給本王囫圇個地帶回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蘇十領命,身形一晃,再次融入黑暗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
  屋裡重歸寂靜。

  江明月這一去,吃虧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
  蘇承錦也不打算再攔,有些跟頭,不親身摔一次,是永遠不會長記性的。

  他現在要考慮的,是那支叛軍。

  五千人攻打安臨縣,那另外的人呢?總不會憑空消失。

  埋伏嗎?

  蘇承錦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空白的堪輿圖,拿起一根炭筆,腦中迅速回憶起顧清清給他看過的詳細地圖。

  他的手腕抖動,炭筆在紙上飛速遊走,不過片刻功夫,一幅涵蓋了霖州到景州周邊的簡易地形圖便躍然紙上。

  他的手指點在安臨縣的位置,畫了一個圈,寫下「誘餌」二字。

  隨即,他的目光移向地圖上一條狹長的通道——霖安小道。

  「兩側山林,最適合藏兵。」

  他在這裡畫下一個骷髏頭,代表伏兵。

  但這地方地勢狹窄,藏下兩三千人已是極限,那剩下的人呢?

  蘇承錦的目光順著地圖緩緩移動,最終,落在了他們此刻所在的霖州城上。

  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。

  如果……攻打安臨縣的只是第一層誘餌,目的是引兵力出城,但他們並不確定霖州是否重視,那麼,必然還有第二層誘餌,用來引霖州內出兵。

  他用炭筆從景州的方向,直接在霖州城外不遠處,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「霖安小道是配合這股兵力用的,江明月倒是成了無理手,吃不了什麼大虧了。」

  蘇承錦的嘴角終於露出笑容,想到這他終於放心了些許,隨即看向圖上的霖州城。

  「我倒是期待,明天你們在城下叫囂的樣子了。」

  他丟下炭筆,轉身便向外走去。

  剛出院門,就看到右偏將何玉正像熱鍋上的螞蟻,在走廊下來回踱步,嘴裡念念有詞,一臉的惶恐不安。

  蘇承錦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何將軍。」

  「啊!」

  何玉嚇得魂飛魄散,整個人都蹦了起來,回頭看到是蘇承錦,一張臉瞬間沒了血色,哆哆嗦嗦地行禮。

  「殿……殿下……」

  「何將軍這是在做什麼?散步嗎?」

  蘇承錦一臉笑意。

  「沒……沒,末將……末將是擔心城防……」

  「沒事,何將軍大才,明日我和你一同守城,定能成功。」

  蘇承錦大手一揮,絲毫不在意。

  何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,臉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三抖。

  九皇子的大名,就算他遠在霖州也是如雷貫耳,一個除了畫畫和長得好看之外一無是處的廢物皇子。

  你跟我守城?

  你守個屁!

  到時候叛軍兵臨城下,你別嚇得尿褲子,拖累老子跑路的速度,就算謝天謝地了!

  他心裡把蘇承錦罵了個狗血淋頭,可臉上卻不得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連連躬身稱是。

  「皇子妃把一半的人都帶走了,這霖州城的安危,可就全落在你我二人的肩上了。」

  何玉的臉瞬間就白了。

  你我二人?不,是你一個人的肩!跟我有什麼關係!

  「何將軍,你不會是怕了吧?」

  蘇承錦的笑容不變,眼神卻帶上了幾分玩味。

  「怎……怎麼會!」


  何玉嚇得一個哆嗦,挺直了腰杆,聲音都高了八度。

  「末將恨不得叛軍現在就來,好叫他們知道我大梁軍人的厲害!」

  「好!有志氣!」

  蘇承錦讚許地點點頭,仿佛真的信了他的鬼話。

  此時,霖州城外,夜色如墨。

  五千兵卒組成的長龍在官道上蜿蜒前行,甲冑摩擦和沉重的腳步聲匯成一片壓抑的低鳴。

  江明月一馬當先,夜風吹得她身後披風獵獵作響,那張俏麗的臉龐在月光的映照下,冷得像一塊冰。

  她腦子裡,全是蘇承錦離開前廳時那決絕的背影,和那句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話。

  「你當真要違抗軍令?」

  那眼神,不是質問,而是失望。

  不知為何,想到他的背影,心裡有一絲不得勁。

  「皇子妃!」

  陳亮策馬趕到她身側,一臉的急不可耐。

  「咱們這麼走太慢了!末將知道一條近路,從霖安小道穿過去,至少能省下一個時辰!」

  他聲音洪亮,透著一股急於立功的興奮。

  江明月策馬不停,側過頭,月光下,她的眼神比刀鋒還冷。

  「軍中,沒有皇子妃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大,卻讓陳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。

  「叫我副將。」

  「是……是,副將。」

  陳亮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吶吶地應著。

  「你說說小道,為何能快一個時辰?」

  江明月語氣平淡。

  陳亮一聽,以為有戲,連忙道:「那條道窄,但直!咱們大軍直接穿過去,就跟一根利箭似的,直插安臨縣!」

  江明月沒說話,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側沉默不語的雲烈。

  「雲統領,你來說。」

  雲烈催馬上前一步,對著陳亮微微頷首,算是打了招呼,隨即沉聲道:「陳偏將,你可知兵法有雲,『攻其無備,出其不意』?」

  陳亮被問得一愣,他一個地方武將,哪裡懂這些文縐縐的東西,只能含糊道:「這……跟走小道有何關係?」

  雲烈也不譏諷,只是平靜地解釋:「霖安小道,我白日看過地圖,此地長約十里,兩側皆是密林,地勢狹窄,僅容三馬並行,我軍五千人進去,便是條一字長蛇陣,首尾不能相顧。」

  「若有伏兵於兩側密林,只需以小部分兵力攔住前後出口,我軍便成了瓮中之鱉,屆時弓箭齊發,我等連結陣反擊的餘地都沒有,只能任人宰割,就算安然通過也會形成兩麵包夾之勢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了幾分。

  「長風騎的馬術再精湛,在這種地方也施展不開,與步卒無異,到時候,怕是沒幾個能活著走出來。」

  一番話,說得陳亮冷汗都下來了,他只想著快,哪裡想過這些,此刻被雲烈一點,後背都濕透了。

  周圍的親兵聽了,也是一陣後怕,看向雲烈的眼神頓時充滿了敬畏。

  江明月點了點頭,這個雲烈,不愧是長風騎出來的,確實有真本事。

  她再次看向面色發白的陳亮,想起來父王還在世的時候跟自己講過的話。

  「兵者,國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」

  「明月你可記住?」

  思緒飄回,聲音緩和了些許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  「陳偏將,你急於立功的心情我理解,但為將者,首先要對麾下數千將士的性命負責。」

  「末將……末將知錯了!」

  陳亮臉上滿是羞愧。

  江明月看著他,心頭那股因蘇承錦而起的鬱氣,莫名散去了一些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蘇承錦的想法似乎印證了父王的言語,隨即搖頭驅散了自己的胡思亂想,那股不服輸的勁頭,卻更加強烈了。

  我沒錯!

  叛軍初至,士氣不穩,此時不打,更待何時!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,聲音重新變得清冷果決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,全軍加速!急行軍兩個時辰,而後原地休整!務必於明日辰時,抵達安臨縣附近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命令下達,沉悶的行軍隊伍再次提速,腳步聲變得更加急促。

  江明月一夾馬腹,再次衝到隊伍的最前方,寒風將她的髮絲吹得凌亂,她卻毫不在意。

  蘇承錦,你等著。

  我會讓你知道,我江明月,並不是繡花枕頭,我也要讓世人知道,平陵王府的槍,還沒生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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