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問道之試，良才入彀
太湖之濱，「小蓬萊」紫霄別院開院宣告，如同巨石入水，激起的波瀾迅速擴散，攪動了整個江南。懸首示眾的冷酷鐵血，與「問道納賢」的開放包容，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對比，也使得這座新立的道場，在人們心中留下了複雜而深刻的印象。
恐懼、敬畏、好奇、渴望……種種情緒，如同無形的催化劑，驅使著形形色色的人，從四面八方湧向太湖。
三日之後，辰時。
薄霧未散，晨曦初露。「小蓬萊」半島外圍，已然是人頭攢動，黑壓壓一片，怕是不下兩千之數！其中，有鮮衣怒馬、攜帶僕從的富家子弟，有風塵僕僕、眼神精悍的江湖客，有布衣草鞋、面帶飢色的貧苦少年，甚至還有幾位鬚髮皆白、氣度沉凝的老者，隱在人群中，目光深邃。更有許多純粹看熱鬧的百姓、行商、文人墨客，將外圍擠得水泄不通，議論聲、嘈雜聲，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。
莊園大門依然緊閉，門前那片開闊地帶，卻已連夜搭建起一座丈許高、三丈見方的木台。木台以青布幔圍了三面，僅留正面敞開，台上空空如也，唯有一面小小的紫色令旗，在晨風中微微飄動，旗上繡著一個古樸的「道」字。
辰時正刻。
「吱呀——」
沉重的莊園大門，緩緩向內打開。八名身著統一淡青色勁裝、精神抖擻的外門弟子，魚貫而出，分列大門兩側，手按劍柄，神色肅然。緊接著，周芷若與楊瑤琴並肩走出。
今日周芷若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月白色道袍，纖塵不染，長發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成道髻，少了幾分女子的柔美，多了幾分出塵的清淨與威嚴。楊瑤琴則是一襲水藍道袍，手持拂塵，神色恬淡。兩人身後，跟著四名捧著香爐、玉磬、名冊、筆墨的「侍女」（實為外門女弟子）。
人群的喧囂，頓時為之一靜。無數道目光，聚焦在兩位氣質迥異卻同樣不凡的女子身上。
周芷若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，清冷的聲音以內力送出，清晰地迴蕩在每個人耳邊：「辰時已至，『問道』之試，正式開始。」
她微微側身，對楊瑤琴頷首示意。
楊瑤琴上前一步，拂塵輕揚，聲音柔和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：「道法自然，緣法天定。此次『問道』，旨在考察向道之心，明辨本心。不考詩詞歌賦，不較武功高低，不論出身貴賤。凡欲入我紫霄別院，修行正法者，請依次登台。」
她頓了頓，指向木台：「此台名為『問心台』，其上布有簡易陣法，可助人明心見性，亦能映照本心。登台者，需靜立台心，默思己過，澄澈心神。一炷香內，能於陣中保持靈台清明，心神不亂，且無大奸大惡、執迷不悟之相顯化者，即算通過初試，可為別院記名弟子。」
「記名弟子？」 台下有人疑惑出聲。
「不錯。」 周芷若接口道，「記名弟子，可得授《鍊氣篇》基礎法門，於別院修行，需遵守別院規矩，完成相應職司，積累貢獻。若三年內，能成功引氣入體，踏入鍊氣一層，且心性、品行、貢獻俱佳，經考核，可升為外門弟子，得授後續法門，並有機會參與更深入的道法研習。若有天資卓絕、心性上佳、福緣深厚者，或可由別院舉薦，前往崑崙本宗，參加本宗入門考核。」
原來並非一步登天，而是有階梯、有考核的漸進之路。這反而讓許多人心中稍定，覺得更為靠譜。畢竟仙法傳承，豈是輕易可得？
「現在，欲試者，請依次登台。每次一人，時間為半炷香。」 楊瑤琴宣布規則，隨即有弟子點燃了台上早已備好的一炷線香。
人群略微騷動，但一時竟無人敢第一個上台。畢竟這「問心」之說，玄之又玄，誰知道那陣法有何古怪？萬一當眾出醜，或顯露出不堪心思，豈不貽笑大方？
沉寂片刻，一個聲音忽然響起：「我來！」
眾人望去，只見一名年約二十、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、面容清秀卻帶著幾分倔強的書生，越眾而出。他步履有些虛浮，似是營養不良，但眼神卻頗為清澈堅定。此人名叫顧惜朝，本是姑蘇城外寒門學子，屢試不第，家道中落，父母雙亡，心灰意冷之餘，聽聞紫霄宮「問道」，懷著一絲對「超脫」的渺茫希望而來。
「是顧家那個窮酸秀才！」
「他也來湊熱鬧？手無縛雞之力，能過得了『問心』？」
人群中傳來低聲議論，多是奚落。
顧惜朝恍若未聞，深吸一口氣，穩步登上木台。台上空無一物，唯有那面紫色令旗無風自動。他依言走到台心，閉目站定。
香火裊裊，時間流逝。
台下眾人屏息凝神，都想看看這「問心台」究竟有何玄虛。只見顧惜朝初時眉頭微蹙，身體似有些搖晃，仿佛在抵抗著什麼無形壓力。但很快，他眉頭舒展，呼吸漸趨平穩，臉上露出一絲茫然，隨即又化為一種近乎虔誠的寧靜。一炷香燒過大半，他始終站立如松，除了額頭微微見汗，並無異狀。
「時間到。」 執香弟子高聲唱道。
顧惜朝睜開眼，眼神清澈依舊，只是多了幾分明悟般的疲憊。他對著台上的周芷若、楊瑤琴躬身一禮，默默退到台下指定區域，那裡已有一名弟子負責登記。
「通過，顧惜朝，記名弟子。」 楊瑤琴聲音溫和地宣布。
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。竟然真的通過了？而且看起來似乎並不難？
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，且是如此「平平無奇」的一個窮書生，許多人的膽氣頓時壯了起來。
「我來試試！」
「下一個是我！」
很快，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四個……挑戰者絡繹不絕地登台。
然而，並非所有人都如顧惜朝般順利。
一個身著錦袍、滿臉橫肉的富家公子，剛上台站定不過數息，便突然面色漲紅，手舞足蹈，口中胡言亂語，儘是「金銀美人」、「欺男霸女」之事，醜態百出，被台下自家護衛慌忙架了下去，引來一片鬨笑。
一名眼神閃爍、氣息陰冷的江湖客，登台後身體僵硬，冷汗如雨，仿佛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物，最終慘叫一聲，口吐白沫，癱軟在地，被楊瑤琴示意弟子抬下去救治。
更有一名看似慈眉善目的老者，在台上堅持了許久，但就在香將燃盡時，其頭頂忽然有淡淡的黑氣一閃而逝，雖然極淡，卻被台上主持的楊瑤琴與周芷若清晰捕捉。兩人對視一眼，微微搖頭。那老者下台時，臉色灰敗，匆匆離去，再不敢回頭。
「問心台」下，眾生百態。有人坦然無懼，通過考驗，臉上露出欣喜；有人心魔叢生，當場出醜，狼狽退場；更有人勉強支撐，卻仍被陣法映照出心底隱秘的惡念或執念，黯然離去。
周芷若與楊瑤琴立於台側，神色平靜，只是偶爾會對某些表現出特殊心性或資質的通過者，多看一眼，默默記下。
「咦？」
當一名身著青衣、身形單薄、容貌只能算清秀、但眼神卻異常靈動堅毅的少女登台時，楊瑤琴忽然輕咦一聲。
那少女名喚蘇晚晴，似是城中某小戶人家的女兒。她登台後，閉目靜立，初時並無異樣。但半炷香後，其周身竟隱隱泛起一層極其淡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冰藍色微光，更有一絲絲清涼的氣息瀰漫開來，讓靠近台邊的人都感到精神一振。
「水行親和？而且是頗為純淨的『玄陰』屬性？」 周芷若也注意到了，低聲對楊瑤琴道。
楊瑤琴點頭，眼中露出一絲興趣：「此女心性也頗堅韌，陣中幻象似乎對她影響不大。是個好苗子。」
一炷香盡，蘇晚晴安然通過，臉上並無太多喜色，反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。她登記時，楊瑤琴特意讓她留下，多問了幾句，得知其自幼體弱畏熱，卻喜近水，夏日常於井邊納涼方能安眠，更曾無意中救過一隻受傷的寒屬性異鳥（後飛走）。楊瑤琴心中更喜，此女不僅身具靈根，且似乎與寒冰、水行有天然親和，正適合修行《紫霄道典》中偏向水行的法門。
又過了數人，一個身影引起了周芷若的注意。
那是一名身著灰舊僧衣、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、眉目清秀、眼神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悲憫的小和尚。他步履沉穩，登上木台，雙手合十，對空一禮，方才閉目站定。
甫一站定，異象頓生！
只見他體表，竟隱隱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暈！這光暈與陣法之力隱隱呼應，非但沒有產生衝突，反而似乎讓陣法的運轉都柔和、澄澈了幾分。更奇特的是，他頭頂上方，竟有絲絲縷縷幾乎不可見的白色氤氳升起，隱隱結成一個小小的、模糊的蓮花虛影，一閃而逝。
「佛門禪意？功德之氣？」 周芷若心中微震。這等氣象，絕非普通小沙彌能有！她不由想起了宮中的虛竹師弟，但眼前這小和尚的氣息，似乎更加……通透？悲憫？
一炷香燃盡，小和尚緩緩睜眼，目光清澈，隱含慈悲。他對著周、楊二人躬身一禮，默默下台登記。法號登記為「了塵」，自言來自江南某處破敗小廟，自幼出家，隨師修行，師父圓寂後，雲遊至此，聞「問道」而來。
周芷若與楊瑤琴對視，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重視。此子了不得，其心性、根骨，恐怕還在那蘇晚晴之上，且身具佛門大緣。需得重點觀察，或許可直薦本宗。
「問道」之試，從清晨持續到午後。兩千餘報名者，最終通過初試，成為別院記名弟子的，不過一百三十七人。通過率，不足一成！這其中，有像顧惜朝這般心性堅韌的寒門士子，有像蘇晚晴這般身具靈根的少女，有了塵這般身懷佛緣的小和尚，也有一些心性質樸、向道心誠的普通農家少年、工匠子弟，甚至還有幾位心性豁達、看破紅塵前來尋求心靈寄託的落魄文人、退役老卒。
這一百三十七人，便是紫霄別院在江南收下的第一批「種子」。
「問道」結束，人群漸散。但紫霄別院門前，依舊熱鬧。那些未能通過初試，卻又不甘心離去者，開始打聽別院招募雜役、收購物資之事。更多的人，則是將今日見聞，添油加醋地傳播開去。「問心台」的神秘，通過者的寥寥與特殊，周、楊二位主事的氣度眼光，都成了江南街頭巷尾新的談資。
莊園內，周芷若與楊瑤琴略作休息，便開始安排這一百三十七名新晉記名弟子。先是統一訓話，申明別院規矩戒律，強調勤修苦練、積功累德。隨後，根據各人初步表現與登記信息，粗略分派了最初的職司與住處。顧惜朝等略有文墨者，被安排協助整理文書、管理名冊；蘇晚晴等心細手巧、或對草木敏感的少女，被分往百草園（別院也開闢了一小片）協助；了塵小和尚則被暫時安排負責灑掃經閣（別院也設了一間小型經閣，存放基礎道經與雜書）。其餘人等，則根據體力、特長，分派到各處協助修繕、巡夜、庖廚等雜務。
雖然只是記名弟子，需從事勞作，但能留在別院，接觸仙法，已讓這些大多出身平凡、或心懷大志的年輕人激動不已，個個摩拳擦掌，準備大幹一場。
夜色降臨，喧囂了一日的「小蓬萊」漸漸安靜。新入門的弟子們帶著興奮與疲憊，在簡陋卻整潔的居所中沉沉睡去，夢中或許已踏上仙途。
周芷若與楊瑤琴立於中庭，望著星空下逐漸成型的別院輪廓，心中亦是感慨。
「第一批種子，已然播下。接下來，便是澆水、施肥，靜待其生長了。」 周芷若輕聲道。
「江南之地，人傑地靈，這一批弟子中，倒真有幾個好苗子。」 楊瑤琴點頭，「尤其是那了塵與蘇晚晴，需多加留意培養。假以時日，或可成為別院棟樑，甚至……直入本宗。」
「嗯。不過，樹欲靜而風不止。今日『問道』，看似順利，但暗中窺探的眼睛，只會更多。元廷、魔道餘孽、乃至江南本土的一些勢力，恐怕不會讓我等安心發展。」 周芷若眼中閃過一絲冷芒。
「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有宮主坐鎮，有陣法護持，有我等效命，何懼宵小？」 楊瑤琴語氣堅定。
兩人相視一笑，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不少。
紫霄宮在江南的根，今日，算是真正紮下了第一縷。
而遠在崑崙的李玄清，通過「萬里傳訊符」得悉別院「問道」結果，特別是聽到了塵與蘇晚晴的情況，也只是微微頷首，並無太多意外。
「緣法已至，各安天命。江南之事，暫由芷若她們操持。崑崙深處，也該動一動了。」
他收回望向東南的目光，轉而投向窗外，那片被夜色與冰雪覆蓋的、更加古老神秘的崑崙山脈深處。
江南別院已步入正軌，而他的目光與腳步，即將踏入這片孕育了無數傳說的土地，更深、更核心的領域。
新的探索與波瀾，即將在崑崙之巔，悄然拉開序幕。
恐懼、敬畏、好奇、渴望……種種情緒，如同無形的催化劑，驅使著形形色色的人，從四面八方湧向太湖。
三日之後，辰時。
薄霧未散，晨曦初露。「小蓬萊」半島外圍，已然是人頭攢動，黑壓壓一片，怕是不下兩千之數！其中，有鮮衣怒馬、攜帶僕從的富家子弟，有風塵僕僕、眼神精悍的江湖客，有布衣草鞋、面帶飢色的貧苦少年，甚至還有幾位鬚髮皆白、氣度沉凝的老者，隱在人群中，目光深邃。更有許多純粹看熱鬧的百姓、行商、文人墨客，將外圍擠得水泄不通，議論聲、嘈雜聲，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。
莊園大門依然緊閉，門前那片開闊地帶，卻已連夜搭建起一座丈許高、三丈見方的木台。木台以青布幔圍了三面，僅留正面敞開，台上空空如也，唯有一面小小的紫色令旗，在晨風中微微飄動，旗上繡著一個古樸的「道」字。
辰時正刻。
「吱呀——」
沉重的莊園大門，緩緩向內打開。八名身著統一淡青色勁裝、精神抖擻的外門弟子，魚貫而出，分列大門兩側，手按劍柄，神色肅然。緊接著，周芷若與楊瑤琴並肩走出。
今日周芷若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月白色道袍，纖塵不染，長發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成道髻，少了幾分女子的柔美，多了幾分出塵的清淨與威嚴。楊瑤琴則是一襲水藍道袍，手持拂塵，神色恬淡。兩人身後，跟著四名捧著香爐、玉磬、名冊、筆墨的「侍女」（實為外門女弟子）。
人群的喧囂，頓時為之一靜。無數道目光，聚焦在兩位氣質迥異卻同樣不凡的女子身上。
周芷若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，清冷的聲音以內力送出，清晰地迴蕩在每個人耳邊：「辰時已至，『問道』之試，正式開始。」
她微微側身，對楊瑤琴頷首示意。
楊瑤琴上前一步，拂塵輕揚，聲音柔和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：「道法自然，緣法天定。此次『問道』，旨在考察向道之心，明辨本心。不考詩詞歌賦，不較武功高低，不論出身貴賤。凡欲入我紫霄別院，修行正法者，請依次登台。」
她頓了頓，指向木台：「此台名為『問心台』，其上布有簡易陣法，可助人明心見性，亦能映照本心。登台者，需靜立台心，默思己過，澄澈心神。一炷香內，能於陣中保持靈台清明，心神不亂，且無大奸大惡、執迷不悟之相顯化者，即算通過初試，可為別院記名弟子。」
「記名弟子？」 台下有人疑惑出聲。
「不錯。」 周芷若接口道，「記名弟子，可得授《鍊氣篇》基礎法門，於別院修行，需遵守別院規矩，完成相應職司，積累貢獻。若三年內，能成功引氣入體，踏入鍊氣一層，且心性、品行、貢獻俱佳，經考核，可升為外門弟子，得授後續法門，並有機會參與更深入的道法研習。若有天資卓絕、心性上佳、福緣深厚者，或可由別院舉薦，前往崑崙本宗，參加本宗入門考核。」
原來並非一步登天，而是有階梯、有考核的漸進之路。這反而讓許多人心中稍定，覺得更為靠譜。畢竟仙法傳承，豈是輕易可得？
「現在，欲試者，請依次登台。每次一人，時間為半炷香。」 楊瑤琴宣布規則，隨即有弟子點燃了台上早已備好的一炷線香。
人群略微騷動，但一時竟無人敢第一個上台。畢竟這「問心」之說，玄之又玄，誰知道那陣法有何古怪？萬一當眾出醜，或顯露出不堪心思，豈不貽笑大方？
沉寂片刻，一個聲音忽然響起：「我來！」
眾人望去，只見一名年約二十、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、面容清秀卻帶著幾分倔強的書生，越眾而出。他步履有些虛浮，似是營養不良，但眼神卻頗為清澈堅定。此人名叫顧惜朝，本是姑蘇城外寒門學子，屢試不第，家道中落，父母雙亡，心灰意冷之餘，聽聞紫霄宮「問道」，懷著一絲對「超脫」的渺茫希望而來。
「是顧家那個窮酸秀才！」
「他也來湊熱鬧？手無縛雞之力，能過得了『問心』？」
人群中傳來低聲議論，多是奚落。
顧惜朝恍若未聞，深吸一口氣，穩步登上木台。台上空無一物，唯有那面紫色令旗無風自動。他依言走到台心，閉目站定。
香火裊裊，時間流逝。
台下眾人屏息凝神，都想看看這「問心台」究竟有何玄虛。只見顧惜朝初時眉頭微蹙，身體似有些搖晃，仿佛在抵抗著什麼無形壓力。但很快，他眉頭舒展，呼吸漸趨平穩，臉上露出一絲茫然，隨即又化為一種近乎虔誠的寧靜。一炷香燒過大半，他始終站立如松，除了額頭微微見汗，並無異狀。
「時間到。」 執香弟子高聲唱道。
顧惜朝睜開眼，眼神清澈依舊，只是多了幾分明悟般的疲憊。他對著台上的周芷若、楊瑤琴躬身一禮，默默退到台下指定區域，那裡已有一名弟子負責登記。
「通過，顧惜朝，記名弟子。」 楊瑤琴聲音溫和地宣布。
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。竟然真的通過了？而且看起來似乎並不難？
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，且是如此「平平無奇」的一個窮書生，許多人的膽氣頓時壯了起來。
「我來試試！」
「下一個是我！」
很快，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四個……挑戰者絡繹不絕地登台。
然而，並非所有人都如顧惜朝般順利。
一個身著錦袍、滿臉橫肉的富家公子，剛上台站定不過數息，便突然面色漲紅，手舞足蹈，口中胡言亂語，儘是「金銀美人」、「欺男霸女」之事，醜態百出，被台下自家護衛慌忙架了下去，引來一片鬨笑。
一名眼神閃爍、氣息陰冷的江湖客，登台後身體僵硬，冷汗如雨，仿佛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物，最終慘叫一聲，口吐白沫，癱軟在地，被楊瑤琴示意弟子抬下去救治。
更有一名看似慈眉善目的老者，在台上堅持了許久，但就在香將燃盡時，其頭頂忽然有淡淡的黑氣一閃而逝，雖然極淡，卻被台上主持的楊瑤琴與周芷若清晰捕捉。兩人對視一眼，微微搖頭。那老者下台時，臉色灰敗，匆匆離去，再不敢回頭。
「問心台」下，眾生百態。有人坦然無懼，通過考驗，臉上露出欣喜；有人心魔叢生，當場出醜，狼狽退場；更有人勉強支撐，卻仍被陣法映照出心底隱秘的惡念或執念，黯然離去。
周芷若與楊瑤琴立於台側，神色平靜，只是偶爾會對某些表現出特殊心性或資質的通過者，多看一眼，默默記下。
「咦？」
當一名身著青衣、身形單薄、容貌只能算清秀、但眼神卻異常靈動堅毅的少女登台時，楊瑤琴忽然輕咦一聲。
那少女名喚蘇晚晴，似是城中某小戶人家的女兒。她登台後，閉目靜立，初時並無異樣。但半炷香後，其周身竟隱隱泛起一層極其淡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冰藍色微光，更有一絲絲清涼的氣息瀰漫開來，讓靠近台邊的人都感到精神一振。
「水行親和？而且是頗為純淨的『玄陰』屬性？」 周芷若也注意到了，低聲對楊瑤琴道。
楊瑤琴點頭，眼中露出一絲興趣：「此女心性也頗堅韌，陣中幻象似乎對她影響不大。是個好苗子。」
一炷香盡，蘇晚晴安然通過，臉上並無太多喜色，反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。她登記時，楊瑤琴特意讓她留下，多問了幾句，得知其自幼體弱畏熱，卻喜近水，夏日常於井邊納涼方能安眠，更曾無意中救過一隻受傷的寒屬性異鳥（後飛走）。楊瑤琴心中更喜，此女不僅身具靈根，且似乎與寒冰、水行有天然親和，正適合修行《紫霄道典》中偏向水行的法門。
又過了數人，一個身影引起了周芷若的注意。
那是一名身著灰舊僧衣、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、眉目清秀、眼神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悲憫的小和尚。他步履沉穩，登上木台，雙手合十，對空一禮，方才閉目站定。
甫一站定，異象頓生！
只見他體表，竟隱隱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暈！這光暈與陣法之力隱隱呼應，非但沒有產生衝突，反而似乎讓陣法的運轉都柔和、澄澈了幾分。更奇特的是，他頭頂上方，竟有絲絲縷縷幾乎不可見的白色氤氳升起，隱隱結成一個小小的、模糊的蓮花虛影，一閃而逝。
「佛門禪意？功德之氣？」 周芷若心中微震。這等氣象，絕非普通小沙彌能有！她不由想起了宮中的虛竹師弟，但眼前這小和尚的氣息，似乎更加……通透？悲憫？
一炷香燃盡，小和尚緩緩睜眼，目光清澈，隱含慈悲。他對著周、楊二人躬身一禮，默默下台登記。法號登記為「了塵」，自言來自江南某處破敗小廟，自幼出家，隨師修行，師父圓寂後，雲遊至此，聞「問道」而來。
周芷若與楊瑤琴對視，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重視。此子了不得，其心性、根骨，恐怕還在那蘇晚晴之上，且身具佛門大緣。需得重點觀察，或許可直薦本宗。
「問道」之試，從清晨持續到午後。兩千餘報名者，最終通過初試，成為別院記名弟子的，不過一百三十七人。通過率，不足一成！這其中，有像顧惜朝這般心性堅韌的寒門士子，有像蘇晚晴這般身具靈根的少女，有了塵這般身懷佛緣的小和尚，也有一些心性質樸、向道心誠的普通農家少年、工匠子弟，甚至還有幾位心性豁達、看破紅塵前來尋求心靈寄託的落魄文人、退役老卒。
這一百三十七人，便是紫霄別院在江南收下的第一批「種子」。
「問道」結束，人群漸散。但紫霄別院門前，依舊熱鬧。那些未能通過初試，卻又不甘心離去者，開始打聽別院招募雜役、收購物資之事。更多的人，則是將今日見聞，添油加醋地傳播開去。「問心台」的神秘，通過者的寥寥與特殊，周、楊二位主事的氣度眼光，都成了江南街頭巷尾新的談資。
莊園內，周芷若與楊瑤琴略作休息，便開始安排這一百三十七名新晉記名弟子。先是統一訓話，申明別院規矩戒律，強調勤修苦練、積功累德。隨後，根據各人初步表現與登記信息，粗略分派了最初的職司與住處。顧惜朝等略有文墨者，被安排協助整理文書、管理名冊；蘇晚晴等心細手巧、或對草木敏感的少女，被分往百草園（別院也開闢了一小片）協助；了塵小和尚則被暫時安排負責灑掃經閣（別院也設了一間小型經閣，存放基礎道經與雜書）。其餘人等，則根據體力、特長，分派到各處協助修繕、巡夜、庖廚等雜務。
雖然只是記名弟子，需從事勞作，但能留在別院，接觸仙法，已讓這些大多出身平凡、或心懷大志的年輕人激動不已，個個摩拳擦掌，準備大幹一場。
夜色降臨，喧囂了一日的「小蓬萊」漸漸安靜。新入門的弟子們帶著興奮與疲憊，在簡陋卻整潔的居所中沉沉睡去，夢中或許已踏上仙途。
周芷若與楊瑤琴立於中庭，望著星空下逐漸成型的別院輪廓，心中亦是感慨。
「第一批種子，已然播下。接下來，便是澆水、施肥，靜待其生長了。」 周芷若輕聲道。
「江南之地，人傑地靈，這一批弟子中，倒真有幾個好苗子。」 楊瑤琴點頭，「尤其是那了塵與蘇晚晴，需多加留意培養。假以時日，或可成為別院棟樑，甚至……直入本宗。」
「嗯。不過，樹欲靜而風不止。今日『問道』，看似順利，但暗中窺探的眼睛，只會更多。元廷、魔道餘孽、乃至江南本土的一些勢力，恐怕不會讓我等安心發展。」 周芷若眼中閃過一絲冷芒。
「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有宮主坐鎮，有陣法護持，有我等效命，何懼宵小？」 楊瑤琴語氣堅定。
兩人相視一笑，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不少。
紫霄宮在江南的根，今日，算是真正紮下了第一縷。
而遠在崑崙的李玄清，通過「萬里傳訊符」得悉別院「問道」結果，特別是聽到了塵與蘇晚晴的情況，也只是微微頷首，並無太多意外。
「緣法已至，各安天命。江南之事，暫由芷若她們操持。崑崙深處，也該動一動了。」
他收回望向東南的目光，轉而投向窗外，那片被夜色與冰雪覆蓋的、更加古老神秘的崑崙山脈深處。
江南別院已步入正軌，而他的目光與腳步，即將踏入這片孕育了無數傳說的土地，更深、更核心的領域。
新的探索與波瀾，即將在崑崙之巔，悄然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