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陷阱與反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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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紙片上污漬般的字跡,像冰冷的針,刺入陸雲的瞳孔。

  「明夜,丑時,換崗隙,鎖匙在盤下。勿信守衛甲。」

  每一個詞都帶著重量,壓在他的呼吸上。希望——如此具體、如此迫近的希望,幾乎讓他的心臟衝出胸腔。但緊隨其後的,是更深、更刺骨的寒意。

  太具體了。具體得像是精心編寫的劇本。

  對方是誰?目的何在?

  如果真想救他們,何必繞這麼大圈子,從最初的模糊標記到現在的詳細指令?如果這是一個陷阱,目的又是什麼?

  測試忠誠?誘捕可能的接應者?還是……更冷酷的「清除」程序?

  「是真的嗎?」陸振華的聲音乾澀,眼中燃起的希望火焰被疑慮強行壓制,顯得閃爍不定。他緊緊盯著那張小紙片,仿佛要把它看穿。

  「鑰匙……他們真能把鑰匙送進來?」

  「深瞳」的臉色在慘白燈光下更加凝重。他接過紙片,指尖輕輕拂過字跡,閉上眼睛,似乎在感受著什麼。

  片刻後,他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樣:

  「墨跡……和上次一樣,是血混合了鐵鏽或泥土。寫字的人很急,或者……很虛弱。筆鋒在『甲』字最後一筆有顫抖。」

  「能判斷是敵是友嗎?」陸雲問。

  「深瞳」搖頭:「能量痕跡太微弱,太雜亂。但……這指令本身有問題。」

  「什麼問題?」

  「時間。」「深瞳」指向「丑時」。

  「丑時換崗,是內務組標準流程里警惕性相對較高的時段之一。雖然號稱『間隙』,但實際交接程序嚴格,兩班人馬會同時在場清點核對,時間並不寬鬆。選擇這個時間動手,風險極大,成功率低。」

  陸雲心中一凜。這一點他剛才被「希望」衝擊,一時沒有細想。現在經「深瞳」提醒,立刻察覺到不合理。

  「還有,『鎖匙在盤下』。」「深瞳」繼續分析,聲音壓得更低。

  「送餐的餐盤是薄鐵皮,下方空間極其有限,而且每次送餐收餐,守衛雖然不露面,但通常會通過活板門外的反光鏡或攝像頭簡單檢查盤底是否乾淨。藏一把鑰匙……哪怕再小,也很容易被發現。除非……」

  「除非送餐的守衛就是他們的人,或者被買通了,故意視而不見。」陸雲接口道,眼神銳利起來。

  「但如果是這樣,他們完全可以在更安全的時間,用更直接的方式給我們鑰匙,何必大費周章走通風管道傳信,還指定一個高風險的時間點?」

  陸振華聽得眉頭緊鎖:「所以……這他媽是個圈套?」

  「未必完全是圈套,」陸雲緩緩道,大腦飛速運轉,將這幾日所有細節串聯。

  「但肯定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。對方可能確實想傳遞某種信息,甚至可能真想幫助我們,但這條『指令』本身……或許摻雜了別的東西,或者,根本就是被篡改、誤導後的版本。」

  他想起了紙片上最後那句話——「勿信守衛甲」。

  這像是一個明確的警告。但「守衛甲」是誰?是所有守衛的統稱,還是特指某個手臂上有「甲」字標識的人?

  或者,「甲」只是代稱,指代第一個出現的、某個特定特徵的守衛?

  警告他們不要相信「守衛甲」,是否意味著,這個越獄計劃,可能最終會由「守衛甲」來執行「清理」或「收網」?

  「我們需要更多信息。」陸雲做出了決定。

  「不能完全按照這指令行動,但也不能完全無視。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『線』。我們要做的,不是被動等待救援或落入陷阱,而是……主動試探,弄清真相,甚至可能的話,將計就計。」

  「怎麼試探?」陸振華問。

  陸雲的目光再次投向高處的通風口,又看了看鐵門下的活板門。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雛形,在他腦中逐漸成形。

  「下一次送餐,是關鍵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如果鑰匙真的會來,它只會通過送餐渠道。我們需要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,確認餐盤下是否有東西,以及……觀察送餐守衛的反應。」

  「這太冒險了!」陸振華反對,「萬一被發現了……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由我們『主動』發現。」陸雲看向「深瞳」,「需要一場『意外』。」


  他詳細說了自己的想法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(推測),送餐時間到。

  活板門外傳來熟悉的、冷漠的敲擊聲,示意他們退後。

  陸雲和陸振華依言退到牢房深處。「深瞳」則因為「腿傷發作」、「身體虛弱」,勉強挪到門邊,背對著門坐下,離活板門很近。

  鐵皮餐盤伴隨著一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,被推了進來。

  就在餐盤完全進入牢房、「深瞳」似乎想轉身去拿的瞬間,他「不小心」碰倒了旁邊那個已經有些滿的、散發著異味的小便桶!

  「哐當——嘩啦!」

  刺耳的聲響和驟然瀰漫的惡臭,讓牢房內外的空氣都凝固了一瞬。

  「深瞳」發出一聲虛弱的痛哼,似乎被倒下的便桶碰到了傷腿,身體踉蹌著向旁邊倒去,手臂「無意中」掃過了剛送進來的餐盤!

  餐盤被掃得翻轉了半圈,底部朝上,滑到了牢房中間的地面上。

  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。

  通道里傳來守衛不耐煩的咒罵:「搞什麼?!老實點!」

  但守衛並沒有開門,似乎只是通過攝像頭或窺孔看到了裡面的混亂和惡臭,不願靠近。

  「對……對不起……我沒力氣……」深瞳」呻吟著,艱難地想爬起。

  陸雲和陸振華「急忙」上前攙扶他,同時「手忙腳亂」地試圖收拾一片狼藉的地面。

  就在這混亂的掩護下,陸雲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,瞬間掠過了那個翻倒的餐盤底部。

  沒有鑰匙。

  沒有任何異物黏附或藏匿的痕跡。

  底部只有長期使用形成的劃痕、污漬和些許鐵鏽。

  他的心猛地一沉,但隨即又提了起來——沒有鑰匙,印證了這個指令的可疑。但同時,這也意味著,陷阱可能以另一種方式展開。

  他迅速將餐盤扶正,把食物和水放到上面,同時用身體擋住,手指快速摸索過餐盤邊緣、底部每一個可能藏匿微小物體的凹陷或接縫。

  一無所獲。

  「快點收拾!」門外守衛再次呵斥,語氣更加不善。

  他們只能草草將便桶扶正(裡面的污物已經潑灑出來不少),用破爛的衣袖勉強擦拭地面,然後將餐盤放回門邊。

  守衛似乎急於離開這污穢之地,很快將餐盤收走,活板門砰地關上。

  牢房裡瀰漫著難以消散的臭味,但三人卻暫時顧不上這個。

  「沒有鑰匙。」陸雲低聲說,語氣平靜,卻帶著寒意。

  「他媽的!」陸振華咬牙,「果然是騙人的!」

  「深瞳」虛弱地靠在牆邊,剛才那番「表演」消耗了他不少體力,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明:

  「送餐的守衛……有兩個。我聽到門外有極輕微的、不止一個人的呼吸聲。其中一個呼吸很平穩,另一個……在餐盤被打翻的瞬間,呼吸急促了一剎那,雖然很快恢復,但……那是一種『期待落空』或『計劃被打亂』的細微反應。」

  「兩個守衛?」陸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信息,「平時送餐只有一個。」

  「所以,今天很特殊。」「深瞳」點頭。

  「多出來的那個,很可能就是來『觀察』或『確保』某些事情發生的。也許就是『守衛甲』。」

  陸雲的心跳加速。線索開始拼湊。

  沒有鑰匙,但有多餘的守衛在暗中觀察。

  這意味著,「鎖匙在盤下」可能是個幌子,目的是讓他們在特定時間(丑時換崗)做出某種期待鑰匙、準備行動的姿態。

  然後呢?然後守衛(很可能是「守衛甲」)就可以以「發現囚犯異常企圖越獄」為由,採取「必要措施」。

  在換崗的混亂間隙,發生點「意外」,比如「囚犯企圖搶奪武器被擊斃」,或者「越獄過程中發生致命事故」,完全合理。

  好一個借刀殺人,還合規合法的陷阱!

  「他們想讓我們『被越獄失敗而死』。」陸雲說出了結論,聲音冰冷。

  陸振華倒吸一口涼氣,隨即眼中湧起狂暴的怒火:「這群畜生!」

  「現在怎麼辦?」深瞳」問,「我們已經『打翻餐盤』,某種程度上打亂了他們的節奏。但他們可能還有後手。」


  陸雲強迫自己冷靜思考。對方已經出招,而且是殺招。被動躲避只會越來越危險。

  「將計就計。」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。

  「他們想讓我們在『丑時換崗』有所行動,那我們就『行動』給他們看。但不是按照他們的劇本。」

  他壓低聲音,迅速說出了一個新的、更加冒險的計劃。

  這個計劃的核心,不是逃跑——在目前條件下,逃跑幾乎不可能成功。

  而是揭露、製造混亂,並在這混亂中,嘗試與那個可能存在的、真正的「盟友」建立聯繫,或者至少,讓內務組內部這暗藏的殺機曝光,迫使局面發生變化。

  這需要精準的時機把握,需要「深瞳」的特殊感知能力作為預警,需要父親製造足夠的動靜吸引注意力,更需要陸雲自己,在關鍵位置,做那根攪動渾水的棍子。

  風險極高,一步踏錯,就是萬劫不復。

  但坐以待斃,同樣是死路一條。

  「干!」陸振華聽完,只吐出一個字,眼中是豁出去的兇悍。

  「深瞳」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:「我的腿還能撐一次。能量感知……我會盡力。」

  計劃就此定下。

  漫長的白日(如果他們感知的時間沒錯)在壓抑和準備中度過。

  他們仔細聆聽著通道里的一切聲響,記憶守衛換班的規律和腳步聲特點。

  他們用最後一點水濕潤喉嚨,咀嚼著壓縮餅乾,儲存著可憐的體力。

  陸雲反覆推敲計劃的每一個細節,思考可能出現的意外和應對方式。

  「深瞳」則大部分時間閉目靜坐,似乎在調整狀態,感知著牢房外能量的細微流動。

  他偶爾會皺起眉頭,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模糊而混亂的「信號」,但無法清晰解讀。

  時間一點點逼近「丑時」。

  牢房裡,那盞永不熄滅的白熾燈依舊散發著冰冷的光芒,照在三人凝重而決然的臉上。

  終於,通道盡頭傳來了隱約的、不同於尋常的聲響。

  不是單一的腳步聲,而是更多、更雜的腳步聲,混合著低沉的交談和金屬裝備輕微的碰撞聲。

  換崗時間到了。

  陸雲屏住呼吸,對父親和「深瞳」點了點頭。

  陸振華深吸一口氣,猛地從硬板床上跳起,用盡全身力氣,開始瘋狂地搖晃鐵柵欄門,發出巨大的「哐啷!哐啷!」聲響,同時用嘶啞的嗓音咆哮:

  「放我出去!你們這些混蛋!老子受夠了!有種進來啊!」

  這突如其來的、激烈的反抗舉動,立刻打破了地牢死寂的常態。

  通道里的腳步聲驟然一頓,隨即變得急促起來。

  「幹什麼?!安靜!」呵斥聲傳來,但陸振華充耳不聞,反而搖晃得更猛,叫罵得更響。

  「不對勁!犯人情緒失控!」有守衛喊道。

  「按預案處理!乙組警戒,甲組準備開門壓制!」另一個更冷硬的聲音命令道。

  「甲組」——這個詞讓牢房內的三人神經瞬間繃緊!

  計劃的第一步,引蛇出洞,開始了。

  鐵門外的通道里,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,以及密碼鎖轉動的輕微咔噠聲。

  沉重的鐵門,被緩緩向外拉開一道縫隙。

  就在這一剎那!

  一直閉目感知的「深瞳」突然睜開眼,低喝一聲:「就是現在!左前方第三個,氣息最陰冷那個!」

  幾乎在「深瞳」出聲的同時,陸雲動了!

  他並沒有沖向門口,而是用盡全身力氣,將手中一直緊握著的、那個早已空空如也的硬塑料水瓶,狠狠砸向牢房內側的牆壁!

  「砰!」清脆的碎裂聲炸響!

  這不是隨意一砸。塑料瓶碎裂的位置,恰好是之前他悄悄用指甲反覆刮擦、已經變得相對脆弱的那塊牆面附近!

  更重要的是,在瓶子脫手的瞬間,他將一小塊從壓縮餅乾包裝上撕下的、極其鋒利的鋸齒狀塑料片,裹在瓶子裡一同擲出!

  塑料片在撞擊中斷裂,其中一片更細小的碎片,在反彈力的作用下,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,疾射向正在拉開的鐵門縫隙之外!


  目標不是人,而是門外通道頂部,那個他們早已觀察到的、疑似監控攝像頭指示燈的位置!

  「嗤啦——」一聲輕微的、像是電線短路般的聲響。

  通道頂部的攝像頭指示燈,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,然後熄滅了!

  幾乎同時,陸雲用最大的音量,朝著門外,喊出了他精心準備、也是整個計劃最關鍵的一句話——

  那句話不是求救,不是怒罵,而是用急促、清晰、確保能被至少幾名守衛聽到的音量喊出的:

  「報告!有人試圖利用換崗傳遞違規物品並製造越獄假象嫁禍!證據在通風管道第三節點!重複,證據在通風管道第三節點!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炸彈。

  門外正在進行的「開門壓制」動作,瞬間僵住了!

  所有聲音——陸振華的咆哮、守衛的呵斥、裝備的碰撞——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
  死寂。

  只有通道里應急燈(主攝像頭似乎失效觸發?)驟然亮起的、更加蒼白的光芒,照在門外幾張瞬間變得驚愕、疑惑、繼而驟然大變的臉上。

  尤其是那個剛剛踏前半步、手臂上似乎有一個不明顯但獨特的深色紋身(在應急燈光下一閃而過)、眼神原本如同毒蛇般鎖定陸振華的守衛。

  他的臉色在聽到「通風管道第三節點」時,先是茫然,隨即猛地變成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恐慌!

  而其他守衛,包括那個發號施令的小隊長,目光也瞬間銳利起來,齊刷刷地看向那個紋身守衛。

  又驚疑不定地看向牢房內冷靜得可怕的陸雲,最後抬頭看向已經熄滅的攝像頭和幽幽的通風管道口。

  「你……胡說什麼!」紋身守衛(很可能就是「守衛甲」)下意識地後退半步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  「是不是胡說,查一下通風管道就知道了。」陸雲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卻篤定。

  「你們應該知道,那裡面不該有最近活動的新鮮痕跡,更不該有……不屬於這裡的金屬碎屑。哦,對了,可能還有點沒燒乾淨的紙灰,帶著特殊編號的。」

  他完全是虛張聲勢,賭的是對方做賊心虛,賭的是「通風管道」這個關鍵詞能觸動某些敏感的神經,賭的是內務組內部並非鐵板一塊,存在著監督和猜忌!

  他也不知道「第三節點」具體在哪,只是根據管道走向和結構猜了一個可能的關鍵位置。

  但他看到「守衛甲」的臉色,知道自己賭對了至少一部分!

  那個小隊長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,從執行鎮壓任務的冷酷,變成了發現內部蛀蟲的森然。

  他猛地抬手,制止了其他守衛的動作,目光如刀般刮過「守衛甲」:

  「你,站在原地,不許動!丙、丁,你們兩個,立刻去檢查通風管道系統,重點查看三號區域節點!其他人,警戒!」

  「隊長!他這是誣陷!是囚犯的詭計!」守衛甲急道,額角滲出冷汗。

  「是不是詭計,查了就清楚。」小隊長聲音冰冷,「在查明之前,你被暫時解除執勤任務。交出武器和通訊器。」

  局面,在電光石火之間,發生了驚人的逆轉!

  陸振華停止了搖晃鐵門,喘著粗氣,看著門外劍拔弩張的內務組自己人對峙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一絲後怕的慶幸。

  「深瞳」虛脫般滑坐在地,剛才那一瞬間的精準感知和提示,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神力。

  陸雲的心臟仍在狂跳,後背已被冷汗濕透。

  他知道,危機遠未解除。

  他引爆了一顆雷,暫時轉移了矛頭,但自己也徹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下。

  內務組會相信一個囚犯的話嗎?通風管道里到底有沒有「證據」?那個真正的、最初傳遞信息的「盟友」是否存在?會不會被牽連?

  更大的風暴,或許才剛剛開始。

  但至少,那個指向他們的、冰冷的槍口,暫時,移開了。

  而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和對峙中,陸雲的目光,再次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對面牢房牆壁上,那個模糊的箭頭和打叉的圓圈。

  這一次,他忽然覺得,那個被打叉的圓圈,或許並非警告「此路不通」。

  而是像一個被刻意劃掉、卻又留下的……標記。

  一個等待被重新發現和連接的……起點。

  牢籠之外,漆黑的通風管道深處,仿佛有風,嗚咽著流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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