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審查與密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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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應急燈光蒼白冰冷,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,將通道里每一張臉上的細微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。

  死寂只持續了短短几秒,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
  陸雲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擂動的聲音,也能聽到門外那些「白手套」內務組成員壓抑的呼吸,以及「守衛甲」——那個手臂有紋身的守衛——牙關緊咬發出的輕微咯咯聲。

  小隊長冰冷的目光在陸雲和守衛甲之間來回掃視,最後定格在後者慘白的臉上。「解除他的武裝。」這句話不是命令,而是宣判。

  兩名內務組隊員立刻上前,動作熟練而粗暴地卸下了守衛甲的步槍、手槍、匕首、彈匣,甚至掏空了他作戰服口袋裡的所有物品,包括一個黑色外殼的加密通訊器。守衛甲沒有反抗,只是死死盯著牢房內的陸雲,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,但在小隊長的威壓下,他連嘴唇都不敢動一下。

  「你,」小隊長轉向陸雲,眼神複雜,既有審視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,「剛才說的話,具體指證什麼?『違規物品』是什麼?『越獄假象』如何製造?『通風管道第三節點』的確切位置在哪裡?你如何得知這些信息?」

  一連串的問題像冰雹砸來,每個問題都直指核心,也充滿陷阱。承認太多,可能暴露那個可能的「盟友」或他們自己的猜測;說得太少,又無法取信。

  陸雲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用最平穩的語氣回答,聲音因為剛才的吶喊和緊張而有些沙啞:「長官,我只是一個囚犯,被關在這裡什麼都不知道。但我耳朵沒聾,眼睛也沒瞎。這幾天,有人通過通風管道傳遞過東西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觀察小隊長的反應。對方眼神微動,但面無表情。

  「今天送餐前,我聽到通風管里有不正常的敲擊聲,三短三長三短,重複了三次。那是國際求救信號SOS。然後,有人從管道里塞進來一張紙條。」

  「紙條在哪裡?」小隊長立刻追問。

  「看了之後,按照紙條上的警告,處理掉了。」陸雲面不改色地撒謊,「紙條上說,今晚丑時換崗時,會有『自己人』把鑰匙藏在餐盤下,協助我們越獄,但警告我們不要相信某個特定特徵的守衛,說那是個陷阱,目的是製造我們越獄被擊斃的現場。」

  他故意模糊了「特定特徵」,沒有直接指認紋身,而是繼續道:「我不確定真假,但送餐時,我同伴不小心打翻了便桶和餐盤,我們趁機檢查了餐盤底部,什麼都沒有。而門外,我聽到了不止一個守衛的呼吸聲。」

  「這只是你的片面之詞,和毫無根據的猜測。」小隊長冷冷道。

  「是。」陸雲點頭,「但通風管道里的敲擊聲和傳遞物品的痕跡,是實實在在的。長官你們現在就可以去查。至於『第三節點』……」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通道頂部縱橫交錯的管道,「我只是根據管道走向和固定支架的間隔大致猜測的一個關鍵連接處。如果真有人利用管道做手腳,那裡是傳遞物品可能經過、且容易留下痕跡或卡住東西的位置。我說『證據』可能在那裡,是想引起你們的注意。紙條上提到了『風有耳』,暗示管道可能被監聽或利用,而『勿信守衛甲』的警告,和門外這位長官的異常反應……讓我覺得,我的猜測或許不是空穴來風。」

  他這番話,半真半假,既給出了可以查證的方向(管道痕跡),又解釋了自己信息的來源(紙條,已銷毀),還將指認的動機包裝成「自保和舉報可疑情況」,同時巧妙地將守衛甲的反應作為佐證。

  小隊長沉默著,目光銳利如刀,仿佛要剖開陸雲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。通道里的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其他守衛也個個神色緊繃,握緊了手中的武器,但槍口不再明確指向牢房,而是呈現一種戒備四周的姿態。

  「隊長!」被兩名隊員控制著的守衛甲終於忍不住,嘶聲道,「他在挑撥離間!這是囚犯的詭計!我們應該立刻將他們隔離審訊!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小隊長看都沒看他,對著通訊器低聲說了幾句。很快,通道另一端的鐵門打開,又進來四名全副武裝的內務組成員,兩人接替了看守牢房的任務,另外兩人則帶著一套可攜式的檢測設備和工具。

  「你們倆,」小隊長指著新來的其中兩人,「去排查這條通道及相鄰區域的通風管道系統,重點檢查所有節點、拐角、連接處,特別是三號區域附近。尋找任何近期人為活動的痕跡、遺留物、或者不正常的聲響源。保持通訊暢通,隨時報告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兩人領命,立刻開始行動。他們搬來摺疊梯,熟練地拆卸通道頂部一處通風管道的檢修蓋板,動作專業而迅速。


  小隊長又看向陸云:「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,你們三人隔離。你,」他指著陸雲,「單獨關押。其他兩人留在原牢房。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觸他們,送餐飲水由我指定的人負責。」

  陸雲心中一緊。單獨關押意味著風險增加,也意味著他無法及時與父親和「深瞳」溝通。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。

  鐵門被完全打開,兩名新來的守衛進入牢房,一左一右架起陸雲。陸振華想衝上來,被另一名守衛用槍托逼退。「深瞳」只是抬起蒼白的臉,對陸雲極輕微地點了點頭,眼神中傳遞著「小心」的訊息。

  陸雲被帶出牢房,經過守衛甲身邊時,能感受到對方那毒蛇般的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背上。他被押向通道另一端,關進了對面那一排牢房中距離原牢房最遠的一間。

  鐵門再次鎖死。這個新的牢房格局與之前那個幾乎一模一樣,同樣的冰冷,同樣的簡陋,同樣的絕望。唯一的「好處」是,這裡更加安靜,能更清晰地聽到通風管道里傳來的、那兩名檢查人員作業時細微的金屬碰撞和摩擦聲。

  時間在極度煎熬中緩慢流逝。

  陸雲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努力平復呼吸,復盤剛才的一切。他賭對了第一步,成功將懷疑的種子埋下,並暫時轉移了火力。但接下來呢?通風管道里真的能找到「證據」嗎?如果找不到,小隊長會如何處置他?那個「守衛甲」背後的勢力會不會反撲?真正的「盟友」此刻又在做什麼?是否安全?

  還有那句「證據在通風管道第三節點」,完全是他急中生智的胡謅。萬一檢查人員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,或者只有一些無關緊要的灰塵,他的可信度將瞬間崩塌。

  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,通風管道里傳來的作業聲突然停了片刻,然後是一陣壓低的、急促的交談聲,通過管道隱隱傳來,聽不真切,但語氣似乎帶著驚疑。

  陸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緊接著,他聽到小隊長的通訊器響了起來。小隊長走到稍遠一點的地方接聽,聲音壓得很低,但在這寂靜的通道里,陸雲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碎片:

  「……確認嗎?……什麼材質?……編號?……立刻封存,拍照記錄……通知『審查官』……對,現場發現異常物品,可能涉及內部違規和安全隱患……人控制住了……」

  審查官?又一個新名詞。聽起來是比內務組小隊長更高級別的監督或調查人員。

  通話結束。小隊長走回通道中央,臉色比剛才更加嚴峻。他看了一眼被控制著的、面如死灰的守衛甲,又隔著通道和鐵柵欄,深深看了一眼被單獨關押的陸雲,眼神中的驚疑和審視達到了頂點。

  「核查組留下繼續封鎖現場,看守嫌疑人(指守衛甲)和這三名囚犯。其他人,跟我去出口迎接『審查官』。」小隊長下達命令,語氣不容置疑。

  很快,通道里大部分守衛跟隨小隊長離開,只留下四名全副武裝的隊員,兩人看守著垂頭喪氣的守衛甲,兩人分別看守著陸雲和原牢房裡的陸振華與「深瞳」。

  氣氛從劍拔弩張變成了某種更詭異的、等待宣判的靜默。

  大約過了二十分鐘——對陸雲來說如同兩個小時——通道盡頭的鐵門再次打開。

  腳步聲傳來,不止一個人。

  率先走進來的是一名穿著深灰色制服、年紀約五十歲、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、戴著金絲邊眼鏡、氣質冷峻嚴肅的中年男人。他手裡拿著一個輕薄的電子記錄板,眼神銳利如鷹,掃過通道里的每一個人、每一處細節,沒有任何情緒波動。這就是「審查官」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小隊長,以及另外兩名穿著類似制服、但看起來是文職或技術人員的隨從。

  審查官沒有理會任何人,徑直走到剛剛被檢查過的通風管道檢修口下方。一名技術人員遞給他一個透明的證物袋,裡面似乎裝著一個小巧的、深色的、不規則形狀的金屬物體,上面似乎還有模糊的刻痕。

  審查官對著光線仔細查看證物袋裡的東西,又抬頭看了看通風管道內部,然後走到守衛甲面前。

  「姓名,編號,所屬小隊,今晚執勤任務。」審查官的聲音平淡,沒有起伏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
  守衛甲的身體微微顫抖,報出了自己的信息。

  「解釋一下,為什麼屬於『甲三區』倉庫管制物品的定位信標碎片,會出現在這條與你執勤區域無關的通風管道節點內部?而且碎片斷面新鮮,帶有近期摩擦痕跡。」審查官舉起那個證物袋。

  守衛甲猛地抬頭,臉上血色盡失:「我……我不知道!不是我!是誣陷!是那個囚犯……」


  「囚犯如何知道『通風管道第三節點』這個內部檢修術語?」審查官打斷他,鏡片後的眼睛寒光一閃,「又如何知道『甲三區』倉庫里有什麼東西?這個信標碎片上的內部編碼,尚未錄入任何外勤或移交記錄。它最後一次登記,是在一周前的內部盤點中,狀態為『封存』。」

  句句如刀,直指要害。守衛甲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絕望的眼神。

  審查官不再看他,轉向小隊長:「嫌疑人移交內務部留置室,單獨關押,等候正式調查。今晚所有參與執勤、接觸過該區域的人員,名單列出來,暫時限制行動,配合問詢。」

  「是!」小隊長立正回應。

  然後,審查官終於將目光投向了牢房內的陸雲。他一步步走到陸雲的牢門前,隔著鐵柵欄,靜靜地看著他。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,更像是在觀察一個複雜的、出了故障的儀器。

  「囚犯陸雲。」審查官開口,聲音依舊平淡,「你聲稱有人通過通風管道傳遞紙條,警告你陷阱,並指出了可能存在問題的守衛。現在,在管道內發現了疑似用於違規定位或聯絡的裝置碎片。你的說法,與物理證據出現了間接吻合。」

  陸雲的心跳如鼓,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,迎上審查官的目光。

  「但是,」審查官話鋒一轉,「這無法證明你的全部陳述為真,也無法解釋你如何精準猜測到碎片可能出現的管道節點。更無法解釋,傳遞紙條給你的人,其身份和目的。你有事情隱瞞。」

  這不是疑問,是斷定。

  陸雲知道,在這個人面前,任何小聰明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。他選擇部分坦誠。

  「長官,我沒有隱瞞關鍵事實。紙條我看過就處理了,因為上面警告說可能被監聽。我對管道節點只是猜測,畢竟那裡是管道轉向和連接的地方。至於傳遞紙條的人……我不知道他是誰。也許,是看不慣某些違規行為、想提醒我們保命的『白手套』內部人員?又或者,是想利用我們攪混水、達到其他目的的人?」他頓了頓,補充道,「我個人更傾向於前者。因為如果是後者,他沒必要提醒我們『勿信守衛甲』,直接讓我們踩進陷阱更簡單。」

  審查官靜靜聽著,手指在電子記錄板上快速點擊記錄著。過了半晌,他才再次開口:「你的陳述會被記錄在案。鑑於目前發現的異常情況,以及你作為重要『特殊資產』的身份,你們三人的關押等級和監管措施將重新評估。在評估完成前,保持隔離狀態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陸雲蒼白虛弱但眼神清明的樣子,又補充了一句:「你是個很會觀察,也很會冒險的囚犯。這種特質,在某些情況下是生存的優勢,在另一些情況下,是取死之道。好自為之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不再停留,帶著隨從和技術人員,以及那個關鍵的證物袋,轉身離開。小隊長深深看了陸雲一眼,也跟了出去。

  通道里再次恢復了之前的守衛配置,但氣氛明顯不同了。看守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,少了幾分純粹的漠然。守衛甲被押走時,那怨毒的目光最後一次刺向陸雲,然後消失在鐵門後。

  危機暫時解除,甚至可能意外地打擊了內部某個黑手。但陸雲沒有絲毫輕鬆。

  審查官的話在他腦中迴響。「重新評估關押等級和監管措施」——這意味著什麼?更嚴密的看管?還是可能轉移到另一個未知的、更可怕的地方?

  那個出現在管道里的「定位信標碎片」,顯然是「盟友」或者其背後力量精心安排的「證據」,目的就是坐實守衛甲的嫌疑,並洗脫他們「誣告」的嫌疑。對方能量不小,而且算計極深。

  但這同樣意味著,他們被更深地捲入了一場內部鬥爭。

  單獨關押的寂靜中,陸雲感到一陣疲憊和寒意襲來。他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他昏昏沉沉,似睡非睡之際——

  「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」

  極其輕微、富有節奏的敲擊聲,再次從通風管道深處傳來。

  不是SOS。是另一種更簡短的節奏:兩長,一短,再三長。

  敲擊聲只重複了一次,就消失了。

  緊接著,陸雲聽到自己牢房通風口那鏽蝕的鐵網後面,傳來極其細微的、仿佛什麼東西輕輕刮擦管道內壁的聲音。

  他猛地睜開眼,屏住呼吸,死死盯著通風口。

  在昏暗的光線下,他看到,一根極細的、近乎透明的魚線般的東西,從通風口網格中慢慢垂了下來,線的末端,繫著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、卷得緊緊的紙卷。


  紙卷在距離地面還有半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,輕輕晃動著。

  陸雲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。他看了一眼通道里的守衛——他們似乎沒有察覺這微不可察的動靜。

  他悄無聲息地挪到通風口下方,踮起腳,用顫抖的手指,輕輕捏住了那個小紙卷,解了下來。魚線隨即被迅速抽回,消失在管道深處。

  他背對著門口,蜷縮在牆角最昏暗處,用身體遮擋,小心翼翼地展開紙卷。

  紙卷上,用一種極細的筆,寫滿了密密麻麻、如同蚊足般細小的字跡。不是中文,也不是英文,而是一種由簡單幾何圖形和點線組成的……密碼?

  陸雲瞬間認出,這是他與父親小時候自創、後來在「探針」項目中也見過類似變種的、一種基於圖形替換的原始密碼!

  他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,又瞬間沸騰!

  對方不僅知道他們的存在,不僅能在內務組嚴查後再次冒險聯繫,甚至……知道他們可能懂得這種密碼!

  紙卷的背面,還有一行用正常字體寫的小字,是中文:

  「破譯它。時間不多。『鑰匙』在密碼里。『麻雀』留。」

  麻雀!

  那個在伽馬點犧牲的年輕隊員的代號!也是昨夜在觀察點,那個神秘守衛暗示的代號!

  「麻雀」沒有死?或者……是繼承了這個代號的人?

  巨大的震撼和混亂之後,陸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借著微弱的光線,全神貫注地看向那些細密的密碼圖形。

  這不再是一張模糊的指令或警告。

  這是一把真正的、或許能打開生門的……密碼之鑰。

  而留給他破譯的時間,正如「麻雀」所說,可能不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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