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相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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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晨,床榻上。

  楊素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,看見的便是陳陽那張出神的臉。

  他直愣愣地盯著上方,眼皮一眨不眨,像一尊睜著眼睛的石像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楊素的嗓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她揉了揉眼睛,身子往陳陽那邊湊了湊。

  「楚宴?」

  陳陽像是被人從很遠的地方叫回來,身子微微一震,轉過臉來看著她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他的聲音乾巴巴的。

  楊素撐著胳膊半坐起來,長發從肩頭滑落,鋪在光裸的背脊上。

  她盯著陳陽看了片刻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:「昨夜,你睡著了嗎?」

  陳陽沉默了一息,輕輕搖頭:「沒有。」

  楊素眨了眨眼,不以為然地笑了:「我們是修士啊,睡不睡有什麼要緊?打坐片刻就行了,何必在意這個。」

  陳陽點了點頭。

  可他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……

  前日分明是說睡便睡了,怎麼昨夜偏偏就不行了?

  正想著,楊素突然湊過來,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。

  嘴唇軟軟的,帶著一股幽香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她將下巴擱在陳陽的肩頭,眼裡的光碎碎的,指尖在他後頸輕輕一划。

  「……昨晚,你可真折騰死我了。」

  陳陽偏過頭去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楊素臉上浮著兩團淡淡的紅暈,嘴角翹著,語調裡帶著撒嬌般的抱怨。

  她又往他身上蹭了蹭,壓低聲音說道:「我渾身上下,骨頭都要散了。」

  陳陽的視線往下移了移。

  楊素的脖頸上,鎖骨,乃至胸口那片白皙的皮膚上,都還留著深深淺淺的紅痕。

  有的已經淡了,有的還新鮮著,看上去觸目驚心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,便移開了目光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楊素順著他的視線,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跡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伸出雙手環住陳陽的脖子,整個人掛在他身上,聲音軟綿綿的:

  「咱們可真是天生一對。」

  「什麼天生一對?」陳陽一愣。

  楊素將嘴唇湊到他耳邊,氣息熱乎乎地拂過他的耳廓,一字一頓地說道:

  「就像榫卯一樣,你是那個榫頭,我就是……卯槽,貼上去就是嚴絲合縫呢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又輕又軟,尾音往上翹著,往陳陽的心尖上撓。

  陳陽身子僵了一僵,沒有接話。

  片刻之後,他輕輕將楊素從自己身上推開了幾分。

  「我去穿衣衫。」他別過臉去,聲音平靜得有些不自然,「還有事情要做。」

  楊素被他推開,坐在床上,沒有吭聲。

  陳陽背對著她,一件一件地把衣衫套上。

  系好腰帶,理了理袖口,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她一眼。

  楊素坐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

  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卻只是抿緊了。

  方才還亮晶晶的眼睛,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。

  楊素看著他將最後一件外袍披上,只覺得昨夜的溫存,像是隔了一層什麼,怎麼也夠不著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人很快便下了樓。

  今天是陳陽解禁的第四日。

  走在去往禁制所在的路上,陳陽的腳步比前幾日更慢了。

  楊素走在他旁邊,不時偏頭看他一眼,只見他的眉頭始終擰著,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……

  卻又不像是在看路。

  陳陽腦子裡,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,那個夢。

  「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?」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問自己。

  「為什麼偏偏是她?趙嫣然……這都多少年了?」

  粗粗一算,竟已超過六十個年頭。

  一個甲子的光陰彈指而過,多少人和事,早該湮沒在歲月的塵埃里了。


  可她的臉,還是那樣清清楚楚地出現在夢裡。

  連一根頭髮絲,都沒有變。

  「這麼多年沒見了……怎麼會無端夢到她?」陳陽喃喃自語,眉頭皺得更深了,「難道是我在想……」

  話說到一半,他自己便否決了這個念頭。

  俗話說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

  可他平日裡,分明沒有刻意想起過趙嫣然。

  眼下島上的事一件壓一件,哪一件不是壓在心頭的大石頭?

  哪裡還有多餘的心思,去想一個幾十年不見的人?

  「真是……怪哉。」他低低地說了這麼一句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

  楊素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。

  陳陽慢慢抬起頭來,眼神還有些渙散。

  「你怎麼了?我看你神色有些……」楊素看著他,秀眉微蹙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陳陽搖了搖頭,將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,暫時按下。

  「不過是昨夜沒休憩好,有些走神罷了。」

  楊素盯著他看了半晌,到底沒有再多問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今日的解禁,依舊是從早忙到晚。

  手裡的活雖然沒停,心卻始終飄在半空中。

  他一邊運著靈力,一邊還在琢磨那個夢。

  趙嫣然的臉總是從腦海深處浮上來,像水底的氣泡,按下去一個,又冒上來一個。

  就這麼恍恍惚惚的,一天便過去了。

  夜色瀰漫開來的時候,陳陽和楊素又像前幾日一樣,踏著星光回了小院。

  吃過飯,楊尋和楊玉蘭照例出門去了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陳陽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月光鋪了一地,他就那麼坐著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還在想一個問題……

  為什麼昨夜睡不著?

  楊素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盞熱茶,走到陳陽身邊,將茶盞放在石桌上,在他對面坐了下來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她輕輕地喚了一聲。

  陳陽沒有抬頭,只是悶聲說道:「我去煉些丹藥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來,走到丹爐邊,引燃丹火,從儲物袋裡取了幾味藥材。

  安神草,定魂花,凝心葉……

  這些藥材,平日裡是給那些走火入魔的修士平復靈力用的。

  藥性溫和卻極沉,若是煉成丹藥,尋常人服上一顆,便能酣睡到天明。

  陳陽將藥材投入丹爐,手法嫻熟,片刻功夫便煉出了上百枚暗褐色的丹丸。

  他挑了一枚最大的,仰頭吞了下去。

  丹藥入腹,一股溫熱的藥力緩緩散開。

  腦袋開始有些暈暈乎乎,眼皮也沉了幾分。

  他回到院子裡重新坐下,等著那股困意湧上來。

  可等了一盞茶的功夫,腦袋依舊昏沉,那雙眼睛卻怎麼也閉不攏。

  「為何呢?」陳陽低頭沉思,「睡一會吧,萬一又見到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
  楊素一直坐在旁邊看著他,終於開了口:「時辰差不多了,該上樓歇息了。」

  陳陽抬起頭來看了看天色。

  不知不覺,入夜已經三個時辰了。

  他感受了一下,還是沒有睡意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楊素站起身,走到他跟前。

  陳陽看著她。

  月光落在她臉上,勾勒出細細的眉眼,覆著一層銀白色的光輝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像月光下的芙蓉花,一日三色,每至不同時辰,便換一番柔情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昨夜……

  昨夜他是在和楊素纏綿過後,才不知不覺睡過去的。

  「難道說……」

  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他便搖了搖頭。

  太荒謬了!
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陳陽站起身,「走吧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個人上了樓。

  推開臥房的門,月光已經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床鋪上落了一層銀霜。

  楊素走到床邊,轉過身來看著陳陽。

  她伸出手,慢慢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。

  外衫滑落,中衣褪去,最後只剩下一件薄薄的褻衣掛在身子上,欲墜不墜。

  月光落在裸露的肌膚上,泛著瑩潤的白,像上好的羊脂玉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她坐在床沿上,歪著頭看他,眼睛裡的光又軟又熱。

  「來吧,伺候我。」

  陳陽站在原地,看著她慢慢抬起手來,五根手指翹在半空中,朝他招了招。

  他愣了一下,想起前天也是這樣之後便沉沉睡去,於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走到床邊,俯下身去,嘴唇印了上去。

  楊素的手從他頸後穿過,手指插進他的髮絲里,按住了他的後腦勺,將那吻壓得更深了幾分。

  兩人倒在了床上。

  這一回陳陽沒有像昨夜那般暴烈。

  他心裡裝著事,動作便不自覺地放輕了,只是順著身體的本能,一寸一寸地吻下去。

  楊素的身子在他唇齒間劇烈顫抖,呼吸一聲比一聲急促。

  過了不知多久,那股熟悉的暈眩感終於涌了上來。

  像被熱泉包裹著,整個人往下沉溺。

  眼皮越來越重,意識越來越薄,世界在他耳邊一點一點遠去。

  他終於睡著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黑暗。

  無盡的黑暗。

  然後嘩啦啦的水聲,又響了起來。

  陳陽睜開眼睛,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。

  只有那水聲,清澈而悠遠,從不知名的遠方一陣一陣地傳來。

  他站在這片黑暗裡,心裡竟出奇地平靜。

  「應該是……這個方向。」他自言自語了一句,邁開步子便朝水聲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這一次他走得很快。

  腳步踩在看不見的虛空中,咯吱咯吱地響著,像踩在剛下過雪的鬆軟草地上。

  水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震得耳膜發顫。

  那感覺和前天一模一樣,他已經輕車熟路了。

  「我倒要看看。」他咬著牙往前走,「到底是不是我看花了眼。」

  哪怕是在夢裡,只是一場荒唐的幻覺,他也要親眼再確認一次。

  終於,前方出現了那道光。

  然後是那道遮天蔽日的水簾。

  雪白的水流從高處傾瀉而下,砸在腳下的虛空中,濺起漫天的水霧,朦朦朧朧地遮住了一切。

  他沒有猶豫,一頭扎進了水簾之中。

  冰冷的激流從頭頂澆下來,順著頭髮,臉頰,脖頸往下淌。

  他穿過那道水幕,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眼前是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景象。

  一座巨大的山洞。

  洞壁上嵌著不知名的礦石,散發著幽幽的冷光,將整個山洞照得光影斑駁。

  山洞正中央,那塊數丈高的石碑依舊矗立在那裡,黑漆漆的一片,光滑如鏡,上面什麼字都沒有,連一道劃痕都看不見。

  石碑之下,盤膝坐著一道人影。

  水青色的衣裙,披散在肩頭的長髮,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龐。

  和昨天一模一樣。

  不……

  應該是和一個甲子前,他最後一次看到的那張臉,一模一樣。

  陳陽站在原地,隔著十幾步的距離,定定地望著那張臉。

  這就是趙嫣然。

  「怎麼會這樣?」他低聲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山洞裡迴蕩著,沒有人回答。

  「難道真的是夢?日有所思……可我平日裡,分明沒有去念想……」


  他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,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,這句話是真是假。

  自己……是真的沒有想起過她嗎?

  他慢慢走近了幾步。

  距離拉近了,那張臉便看得更清楚了。

  眉眼,鼻樑,嘴唇,下巴……

  每一道輪廓都和記憶里分毫不差。

  當年她離開東土,前往南天,在那觀禮台上,就是這張臉。

  她一點兒也沒變。

  還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樣,身子單薄,肩膀窄窄的,鎖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衣衫隱約可見。

  只是她的臉色,比記憶中蒼白了許多。

  陳陽是煉丹師,一眼就看出來,那是近乎病態的白,失了血氣。

  他看著看著,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,走到更近的地方,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。

  趙嫣然靜靜地坐在那裡,雙眼閉合,呼吸若有若無。

  陳陽的目光從她的臉上往下移,然後他的視線頓住了。

  趙嫣然的衣衫有些凌亂。

  外衫的領口敞著,松松垮垮地掛在肩頭,露出了一截纖細的鎖骨,以及鎖骨下方一片白花花的肌膚。

  那衣衫像是被什麼東西扯開過似的,也沒有攏起來,就那么半敞半合地披散著。

  隱隱約約,能看到裡面褻衣的邊緣。

  雖然趙嫣然的身姿素來平平,談不上什麼波瀾起伏,可那領口之下露出的肌膚,白得晃眼。

  像一束突如其來的光,刺進了眼睛裡。

  陳陽只覺得一股說不清的熱氣,從胸口湧上來,直衝頭頂。

  「混帳!」他脫口而出,聲音都在發顫。

  「衣衫都敞成這副模樣了,也不知道攏一攏?穿成這樣成何體統!」

  他罵完,呼吸都急促了幾分,胸口一起一伏,攥緊的拳頭微微發著抖。

  罵完了,他忽然又愣住了。

  他瞪著眼睛看著趙嫣然這副模樣……

  衣衫不整,毫無防備地坐在這山洞裡。

  陳陽腦子裡猛地跳出一個念頭。

  那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,直直地扎進了心臟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一個人在這裡?」

  陳陽的腳步動了。

  他不去看趙嫣然了,慌忙轉過身去,開始仔仔細細地搜尋這個山洞。

  他的眼睛像鷹隼一樣,掃過山洞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洞雖然大,卻格外空曠,幾乎沒有什麼遮擋,一眼便能望個通透。

  正中央是那塊巨大的石碑,石碑之下是趙嫣然,再往前便是一汪清澈見底的池水。

  那是從瀑布下面,反湧上來的水流匯聚而成的,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,在礦石的微光中泛著幽幽的波光。

  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陳陽看了一圈,不放心,又看了一圈。

  他甚至走到那汪池水的邊上,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朝水裡看了幾眼。

  池水清澈見底,深不過三尺,水底乾乾淨淨,只有幾塊圓潤的石子,沒有藏著任何人。

  沒有別人。

  這偌大的山洞裡,只有趙嫣然一個人。

  陳陽直起身來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
  那股憋在胸口的緊張感,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,整個人都覺得輕鬆了幾分。

  然而這股輕鬆還沒維持住片刻,他忽然眨了眨眼,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。

  「呸!」他狠狠啐了一口,滿臉的惱火和荒唐。

  「我在他娘的想些什麼?我在找什麼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洞裡迴蕩著,像在嘲笑他自己。

  「我到底在找什麼……」他又重複了一遍,語調從憤怒變成了苦笑。

  這不過是個夢罷了。

  他在夢裡找東西,找到了有什麼意義?

  找不到又有什麼意義?

  「胡思亂想些什麼。」陳陽搖了搖頭,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,「不過是做夢而已。」


  他說服了自己,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壓在心底,然後轉過頭去,又看了趙嫣然一眼。

  她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,對外界的一切毫無知覺。

  那張蒼白的臉在幽暗的光線里,顯得格外安寧,像是沉浸在某個與世隔絕的天地中。

  陳陽猶豫了一下,然後走到離趙嫣然不遠的地方,盤膝坐了下來,像她一樣閉上眼。

  可閉上眼,心裡卻越發不安。

  總覺得隔得太遠,看不清楚……

  萬一有什麼東西被他忽略了呢?

  他睜開眼,索性站起來,換了個位置,坐到了趙嫣然的側邊。

  從這個角度看過去,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側臉,看到她肩頭披散的青絲,微垂的眼睫。

  又坐了一會兒,他還是覺得不對勁。

  心裡像有一隻不安分的猴子,在不停地抓撓。

  他又站起身來,徑直走到了趙嫣然的正前方,撩起衣袍,面對著趙嫣然盤膝坐了下來。

  和她面對面,膝蓋對著膝蓋,中間只隔了不到兩尺的距離。

  從這個角度看過去,趙嫣然的臉便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他的眼睛裡。

  眉,眼,鼻,唇,每一道輪廓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
  而在她的身後,便是那座巨大的石碑。

  漆黑光滑,空空蕩蕩,像夜空的黑幕。

  陳陽就這麼坐在她面前,靜靜地看著她。

  看了很久。

  忽然間,一股怒氣毫無預兆地從心底涌了上來。

  這怒氣來得莫名其妙,毫無道理,可他偏偏就是控制不住。

  「混帳!」他咬牙切齒地說,「我怎麼會夢到你?怎麼會是你?!」

  他說著,抬起手來,朝著趙嫣然的臉便是一巴掌扇了過去。

  手掌帶著呼呼的風聲划過空氣……

  然後扇了個空。

  陳陽的手從趙嫣然的臉頰上穿透了過去,像是穿過了一團水霧,只帶起了一絲微不可見的漣漪。

  沒有碰到任何實物,周圍只有水霧在緩緩地浮動。

  陳陽愣了一瞬,緩緩收回了手。

  他看著自己的手掌,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真是的。」他自言自語道。

  「不過是做夢罷了,全都是假的……一個夢裡的幻影,我扇她做什麼?難道還真以為能扇到她不成?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,將手放回膝蓋上,眯起眼睛,繼續盯著趙嫣然看。

  可他越看,心裡那股火氣就越壓不下去。

  那張臉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,無知無覺,無悲無喜,像是這世間所有的事情都與她無關。

  這種安寧,反而讓他更加煩躁。

  明明知道是假的,只是一場夢,可他就是想扇。

  控制不住了。

  「不行!」他咬著牙,手又抬了起來,「我管你是不是假的!」

  手掌再次扇了出去。

  這一次……

  啪!

  一聲脆響。

  陳陽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
  他的手明明穿過了趙嫣然的身體,和剛才一模一樣,指尖沒有碰到任何實物的觸感。

  可那一聲清脆的巴掌聲,卻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。

  那聲音,像是手掌扇在臉頰上的聲音。

  怎麼會?

  陳陽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,又茫然地看了看眼前依舊安然端坐的趙嫣然。

  他的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來。

  手明明穿過了她的身子,為什麼會有聲音?

  那聲音是從哪裡來的?

  他明明什麼都沒有碰到,可為什麼掌心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?

  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,四周驟然起了變化。

  那些浮動在水簾周圍的水霧開始緩緩消散。


  霧氣一層一層地褪去,露出四周越來越明亮的光。

  陳陽心裡咯噔一下,一股慌亂涌了上來。

  「別,再等一等……」他往前伸出手,胡亂地想要抓住些什麼。

  抓住水霧,抓住光線……

  抓住一切正在消散的東西。

  可他的手穿過了霧氣,穿過了光,什麼都抓不住。

  四周的景象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,一片一片地剝落下來,露出後面刺目的白光。

  一道光亮猛地刺入了他的眼睛。

  陳陽睜開了眼。

  他躺在床鋪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
  頭頂的床帳還在輕輕晃動,窗外的晨光已經泛白。

  他愣了許久,才慢慢反應過來,自己不在那個山洞裡了。

  水簾的嘩嘩聲早已消散,那個水青色的身影,更是連一絲衣角都沒有留下。

  清晨的陽光落在臉上,身下是熟悉的床榻。

  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。

  他慢慢地抬起目光,往上看。

  楊素正坐在他身上。

  她的雙腿跨在他的腰腹兩側,整個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

  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在她側臉上映了一層金色……早上的楊素,是一朵金色的芙蓉花。

  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,一眨不眨。

  陳陽和她四目相對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「你醒了。」楊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
  只見她的左側臉頰上,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,底下沁著一縷縷血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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