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3章 蒼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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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……我怎麼了?」陳陽一臉茫然。

  楊素聲音都在發顫:「你……你還好意思問?」

  說罷,楊素捂住了臉,眼眶發紅,水濛濛的,像是馬上就要有淚珠從裡面滾落下來。

  陳陽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。

  他怔怔地看著楊素捂臉的手,又虛握了一下右手,就是剛才在夢裡扇向趙嫣然的那一隻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他撐起身子,一手扶住楊素的腰肢,伸手去撥楊素捂在臉上的那隻手。

  楊素被他撥開了手,那半張臉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。

  方才那個巴掌印,不是看花了眼。

  左臉頰上清清楚楚地印著一個巴掌印,紅彤彤的,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巴的邊緣,在她白皙的皮膚上,顯得格外觸目驚心。

  陳陽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這臉……」

  「你不知道嗎?」楊素咬著嘴唇,聲音抖得更厲害了。

  「你自己幹的好事,你自己不知道?你剛才扇了我一耳光!」

  陳陽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槌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
  「我扇了你一耳光?」

  「對!」楊素指著自己的臉,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。

  「你看,你看這裡,巴掌印還在上面呢!又紅又腫,使那麼大勁兒,疼死我了!」

  陳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又抬頭看了看楊素臉上的紅印。

  那巴掌印的大小,形狀,和他的手掌對得上。

  可他分明記得,自己那一巴掌是扇在趙嫣然臉上的。

  他清清楚楚地記得,手掌穿過了她的臉,穿過了水霧,什麼都沒有碰到。

  怎麼一醒來,這巴掌就落到了楊素臉上?

  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陳陽的舌頭有些打結,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  「我方才……昏了頭,楊素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
  他儘量讓語氣懇切。

  楊素盯著他,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了出來,順著通紅的臉頰滑了下去:「真的嗎?」

  「真的!」陳陽連忙點頭。

  「我只是做了個夢,夢裡我……我不是對你,我以為扇的是別人……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。

  好在楊素似乎並沒有留意到,他後半句話的古怪。

  她只是捂著臉,眼淚吧嗒吧嗒地掉,一聲不吭地看著他。

  哪有往日那嬌蠻的模樣,這副神態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兒家。

  陳陽被她看得心慌意亂,手忙腳亂地一招手,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隻青瓷小瓶。

  他拔開瓶塞,倒出一粒淡紅色的丹藥,托在指尖遞到楊素麵前。

  「這是活血化瘀的丹藥,你快吃了,吃了便不疼了。」

  楊素沒有伸手去接。

  她只是低著頭,眼淚還在往下掉。

  陳陽只好將丹藥湊到了她的唇邊。

  指尖輕輕抵著她的嘴唇,能感覺到那兩片唇瓣微微發著抖。

  楊素愣了一下,然後張開了嘴。

  她沒有直接吞下丹藥,而是先含住了陳陽的指尖。

  舌頭在他的指腹上輕輕舔了一下,將丹藥卷進了嘴裡。

  那一下舔得濕潤溫軟,像貓兒伸了一下舌頭。

  她吞了丹藥,卻還是捂著臉:「可是還是有點疼。」

  「還疼?」陳陽皺起眉,「不應該啊,這丹藥的藥效很靈的。」

  他一邊說著,一邊湊近了去看楊素的臉。

  那巴掌印在藥力的作用下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淡,紅腫也消下去了大半。

  按道理來說,楊素體內好歹也有結丹期的修為底子,丹氣運轉之下,這點皮肉傷根本不該有什麼感覺。

  可她就是說疼。

  陳陽心裡犯了嘀咕……

  難道自己方才在夢裡那一巴掌,真的用了什麼力道?

  莫非是血氣上涌的時候使了真力,隔著夢境傳到了手上,才把楊素扇成了這樣?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楊素的臉看了片刻。

  楊素也看著他。

  兩個人就這麼對望著,隔了不到兩尺的距離,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到。

  忽然,楊素把臉往他面前湊了湊。

  她偏過頭,將那半邊還微微泛紅的臉頰,正對著他的嘴唇。

  「真的很疼。」她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委屈。

  陳陽還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楊素見他愣著不動,索性生氣了,直接把臉貼到了他的嘴唇上。

  那半邊臉壓在他的唇上,溫溫熱熱的,帶著方才流過淚的濕意。

  「這裡……疼!」她一字一頓地說。

  陳陽看著貼在自己嘴邊的半張臉,愣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,嘴唇輕輕抿起來,在剛才自己扇過的那片臉頰上,落了一個吻。

  「不疼,不疼。」他輕聲說道,又湊上去吹了一口氣,溫溫的氣流拂過那片紅印。

  「素素,乖乖,吹一吹,便不疼了。」

  這話語,這語氣,分明是哄孩子的路數。

  可楊素聽了,身子卻微微一顫,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心底泛上來,淌過心尖。

  陳陽又親了一下,這才退開幾分,輕聲問道:「還疼不疼?」

  楊素沒有回答。

  她只是眯著眼睛,直勾勾地盯著陳陽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的淚還沒幹透,卻已經浮上了一層亮晶晶的光。

  她盯著陳陽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開口說道:「楚宴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這傢伙……」她歪了歪頭,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,「你這傢伙怎麼這麼會哄人了?」

  陳陽愣了一下:「……什麼哄人?」

  「反正就是比前幾天會哄人了。」楊素的聲音輕了下來,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。

  「我感覺你今天……溫柔了好多,連眼神都變了。」

  陳陽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
  楊素卻自顧自地嘀咕起來,聲音低低的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故意說給他聽:

  「明明之前,你都沒把我當人看。」

  陳陽聽了哭笑不得:

  「楊素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我什麼時候沒把你當人看了?你真是說笑了。」

  楊素抬起頭來,直勾勾地對上了他的眼睛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的光清清亮亮的,被她這麼盯著看,陳陽莫名有些心虛,目光閃了一下。

  楊素瞧見了他這一閃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她輕輕地開了口,「你真當我不知道嗎?」

  陳陽心裡咯噔一下:「知道……什麼?」

  楊素卻沒有直接回答。

  她換了個問題,語調平平的:

  「楚宴,我平日裡待你如何?」

  陳陽沒有接話。

  「我除了剛恢復修為那陣,氣不過,對你動了手,可從來沒有仗著修為欺負過你。」楊素掰著手指頭,一樣一樣地數給他聽。

  「這些天也不差吧?雖然有時候嘴上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,微微抿了抿嘴,接著說道:

  「雖然我平日裡總是管你叫野馬,說些不大好聽的話,可那不過是咱們床笫之間的雅趣罷了,當不得真的。」

  陳陽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楊素說的是什麼。

  兩個人歡好的時候,楊素興奮起來便什麼話都說得出口。

  偶爾情到濃處,她甚至指著陳陽的鼻子,罵兩句腌臢的床笫穢語。

  沒有任何壞心思,不光罵陳陽,楊素還會罵自己,罵得不堪入耳。

  一邊罵一邊笑,嘴裡的髒字還沒落乾淨,人已經湊上來親住了他的唇。

  那些話,陳陽從來沒當過真。


  「那楚宴。」楊素的話鋒忽然一轉,語調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你待我如何,你自己應當是清楚的。」

  陳陽愣了一愣:「我待你……怎樣了?」

  「你不知曉?」楊素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
  「你前些時日,拿著棒槌敲我的頭,把我打得頭破血流……」

  陳陽臉色一白:「我……我那是……」

  「那是什麼?」楊素沒有給他辯駁的機會。

  「後來你就是用這種手段威脅我,騙走了我的元陰!」

  陳陽的臉色僵住了。

  「到了後面,你更是把我當發泄一般,用完了便往床上一丟,像丟掉一件穿舊了的衣服。」

  「何曾問過我疼不疼?何曾管過我舒不舒服?」

  「我平時管你叫野馬,可其實,我才是那個真正的牲口。」

  「你以為我沒有感覺嗎?」

  陳陽的臉色,瞬間尷尬了起來。

  可楊素的話忽然又軟了下去:「不過現在,楚宴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方才被親過的臉頰,指尖輕輕地蹭著那片皮膚,像是在回味什麼。

  「你會親我了,會問疼不疼了……還知道安慰我了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:「其實……我就是覺得……」

  陳陽皺起眉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楊素抬起頭來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,猶豫了許久,終於開口:「我終於有些地位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地位?」

  楊素笑了,那笑容燦爛而直白,沒有半分掩飾:「在你心裡,終於有些地位了呀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
  陳陽的身子輕輕一顫。

  他看著楊素的眼睛,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「楊素,你什麼意思?」他的聲音有些發澀,「你說的這話……」

  「你自己明白。」楊素打斷了他,別過臉去,不再看他的眼睛。

  陳陽坐在那裡琢磨了好一會兒,也理不出個頭緒。

  他不好再追問,便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
  「好了,你先下樓去吧,我待會兒來。」楊素隨性地笑了笑。

  陳陽點了點頭,穿好衣衫,走到房門前,還不忘回頭看一眼楊素。

  楊素正笑盈盈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怎麼,我要穿衣衫了,你要看嗎?」

  楊素說著抓起床上的被褥,遮掩住身子,眉眼間竟有幾分羞澀。

  陳陽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,打開房門走了出去,隨手關上了房門。

  然而就在房門合上的一剎那,楊素將遮掩在胸前的被褥隨手一丟,被褥滑落,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。

  她臉上的笑容悄悄變了味道。

  眼睛彎彎的,多了一絲妖嬈,像一隻剛吃飽的狐狸,慵懶地舔了舔嘴角。

  ---

  今天是解禁的第五日。

  走在路上,兩人倒是比前幾日多了些交談,不像昨日那般沉悶。

  陳陽走著走著,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
  這幾天的事情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前幾天他和楊素纏綿過後便莫名其妙地睡著了,然後就做了那個夢見趙嫣然的夢。

  後來他自己怎麼都睡不著,吞了丹藥也沒用,最後還是和楊素纏綿一番,才沉沉睡了過去。

  然後又做了那個夢。

  兩次都是,品玉之後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了,楊素之前提到過的牝水之說。

  「對了,素素。」他側過頭去,「你之前說的楊家女子牝水,到底是什麼來頭?」

  「大白天的,你問這個做什麼?」楊素聽到這個問題,臉色微微泛紅,不過倒是眉梢一揚。

  她挺了挺腰,眼底掠過一絲得意。

  「丘陵為牡,溪谷為牝,牝水嘛,自然是女子生養,反哺男子修為的好東西,天下一等一的補益之物。」


  「我楊家女修,真龍血脈,體內牝水如溪,多少外姓男子求都求不來。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忽然偏過頭來上下打量了陳陽一番:

  「對了楚宴,這幾日你我那般親密,飲我甘泉,你就當真……什麼感覺都沒有?修為上沒有半點變化?」

  陳陽搖了搖頭。

  他是真的沒有感覺到什麼特殊的地方。

  體內的靈力還是那些靈力,丹田還是那個丹田,修為紋絲未動,連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
  楊素見他搖頭,眉頭便擰了起來:

  「沒什麼感覺?那就怪了,按理說你得了我的元陰,這牝水對你應當是大有裨益的才對。」

  陳陽若有所思。

  楊素卻像是想到了什麼不甘心的事,又補了一句:「這可是楊家祖脈的牝水啊!」

  「祖脈?」陳陽愣了一下,偏過頭怔怔地看著楊素。

  楊素見他這副模樣,誤解了他的意思,便冷哼道:

  「怎麼,聽不得我提祖脈嗎?這可是我楊家的東西。」

  這話語裡滿是理所當然的傲氣。

  陳陽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終究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楊素見他點了頭,神色卻忽然變了。

  她盯著陳陽看了一會兒,眼神漸漸沉了下來.

  她的聲音冷了幾分:「楚宴,你是不是也覺得,是我們楊家搶來的?」

  陳陽一愣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樣?」楊素的語調越來越冷。

  「和那嚴若谷一樣,和那菩提教的行者一樣,覺得是我們楊家,搶走了你們東土的祖脈?」

  她說到這個話題,整個人便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
  清晨那個撒嬌讓他親臉的楊素,一轉眼竟化作眼神凌厲,語氣逼人的模樣。

  楊素終究是楊家的人,一旦沾上楊家的事,便無法保持平靜。

  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東西。

  「我問你話呢。」楊素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這東土黎民,是不是心裏面也憎恨我南天楊家,和那些東土修士一個德性!」

  這話說得頗為難聽,眼神里甚至帶上了幾分凶戾。

  她像是在故意挑釁,試探陳陽的反應……

  看他會怎麼說,會不會和那些東土修士一樣,露出厭惡的神色。

  陳陽靜靜地看著她。

  他想起了前兩日嚴若谷的提醒,想起了江凡的話。

  那些話當時在他耳邊響過,此刻又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過了許久,陳陽只是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我沒有這樣想。」他說道,語調平平淡淡的,沒有什麼起伏。

  楊素冷冷地笑了一聲:

  「你沒有?你真的沒有嗎?」

  「我可是聽聞,你們東土這些修士,從萬年前至今,私下裡對我們楊家,南天五氏,一直懷恨在心。」

  「怨恨我們搶走了源流祖脈,靈玉崑山,桑林古地,雲夢大澤……」

  她越說越激動,胸口起起伏伏,嘴唇都在發抖。

  陳陽伸出手,輕輕地放在了她肩頭。

  「真的沒有,素素。」

  楊素怔住了。

  那一句素素,輕輕的兩個字,卻把她後面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。

  她呆呆地看著陳陽放在自己肩頭的手,臉上的怒意僵在那裡,上也不是,下也不是。

  「我不明白。」她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困惑,「為什麼會沒有怨恨?」

  陳陽看著她,想了想,說道:

  「因為南天太遠了,我不過是東土一介丹師,既未見過你所說的祖脈,也不識那些寶地,我又從何去恨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

  「而且你說的那些事,按傳聞,都是萬年前的舊事了。」

  「萬年了啊,素素,什麼事情過了萬年也都該習慣了,誰還能一直這麼糾纏不放呢?」


  「我又沒見過,又沒經歷過,怎麼會當真去恨呢?」

  陳陽這話說得平平淡淡,連語氣都沒有什麼起伏。

  楊素怔怔地看著他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
  她看了很久,久到陳陽都覺得有些不自在了。

  「你當真不會因為這個,恨我楊家?」她又問了一遍,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,情緒也平穩了下來。

  陳陽搖了搖頭:「不恨。」

  楊素卻沒有立刻接話,只是看著他,忽然輕聲道:「可你之前……不是說恨我楊家人麼?」

  陳陽聞言,步子頓了一下,眼底掠過一絲恍然。

  他記起了,前些日子隨口說過的話,也終於明白了,楊素今日反覆試探的緣由。

  「你之所以這樣問我,是因為這個?」

  楊素點了點頭。

  陳陽沉默了片刻,才慢慢開口:

  「沒什麼,早些年,和一個楊家人有過些……小過節罷了。」

  「過節?」楊素眼前一亮,「是誰?我若遇上,定要為你出氣。」

  陳陽又搖了搖頭:「都過去了。」

  楊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,復又問道:「那你如今……還恨不恨咱們楊家人?」

  陳陽看了一眼楊素,懂了她的擔憂,也沒多想,直接道:

  「不恨了。」

  楊素的臉上這才慢慢地露出了笑意。

  她不再多問,只是走在陳陽身旁時,腳步愈發輕快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今天的解禁和往日有些不同。

  倒不是陳陽的手法生疏了,只是這些等待解禁的子弟,前幾日已經解得差不多了。

  剩下的人分散在各處丹師的院落里。

  挨得遠,路也繞。

  要一個一個地上門,還不能讓丹師察覺出什麼異樣。

  這中間花的時間,比拔除禁制本身還要多出好幾倍。

  不過即便如此,進度還是可觀的。

  陳陽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……

  這五天下來,一共解了八百三十六人。

  楊家此番來一葉島的子弟不過一千六百餘人,算下來已經接近一半了。

  陳陽心裡頗為滿意。

  今日收工也比往常早了許多。

  夕陽還掛在天邊,晚霞燒紅了半邊西山的時候,陳陽便收了手,對楊素說:

  「今日就到這兒吧,回去了。」

  楊素有些意外,歪著頭看了陳陽一眼:「楚宴,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去?」

  「時辰差不多了。」陳陽理了理袖口,語氣隨意,「早些回去歇息。」

  楊素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起來,那笑容格外曖昧:

  「早些歇息……楚宴是喜歡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呀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波流轉,嘴角翹著,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。

  「楚宴,我可知道……」

  她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像是在分享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
  「你們這些東土出來的修士,好些都是凡俗出身。」

  「我聽說,那些凡俗的人,天黑了便沒有事做,沒有神識,沒有靈力……」

  「黑燈瞎火的,除了在床上做那檔子事,還能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是不是啊?」

  楊素說完,衝著陳陽挑了挑眉。

  陳陽愣了一下,隨即點了點頭:「對對對,你說的都對。」

  他順著她的話往下接,臉上掛著一絲無奈的笑意。

  楊素見他承認了,臉上的喜色便更濃了。

  她伸手拽了拽陳陽的袖子,語調輕快:「那好,今天咱們就早些回去,早些歇息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人踏著暮色回了小院。

  一進門便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氣。

  楊尋正在火灶房裡忙活,案板上還擺著幾碟已經炒好的小菜。


  雖然如今他已經恢復了修為,早已不必像凡人那般一日三餐,可楊尋已經習慣了做這些事。

  「大姐,楚大哥,今日回來得可真早。」楊尋笑著抬起頭來打了聲招呼,手上的活計卻沒停。

  「嗯,今日收工早。」陳陽點了點頭,又和楊素一道去見了赫連戰。

  赫連戰正在畫中翻閱玉簡,聽聞二人呼喚,便放下玉簡抬起了頭。

  陳陽將這幾日的進度大致說了一遍,赫連戰聽了,臉上露出欣慰之色:

  「這般速度倒是極快,小友辛苦了。」

  陳陽卻還有些不放心。

  他想了想,問道:

  「對了,赫連前輩,等這些楊家子弟的禁制全部解開之後,咱們這邊能有多大的助力?」

  赫連戰摸了摸下巴,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楊素在一旁倒是先開了口。

  她瞥了陳陽一眼,語調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:

  「我早跟你說過,你不信,這回讓黃師傅說給你聽。」

  赫連戰沉吟了片刻,道:

  「楊家子弟眾多,擅長合擊之法。」

  「三人便可成陣,九人便可成勢。」

  「若這千餘名楊家子弟盡數解了禁制,即便僅僅是築基,結丹修為,以此合擊之法聯手對敵,便是面對真君,也有一戰之力。」

  陳陽心頭一震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真君是什麼概念。

  元嬰之極,方可稱真君。

  那是以一己之力便可覆滅一國,翻江倒海的存在。

  而眼前這些被禁制鎖了修為的楊家子弟,一旦盡數恢復,居然能正面抗衡真君。

  哪怕只是自保,也已經足夠駭人了。

  楊素瞧見他臉上的震驚之色,嘴角勾了勾:

  「對啊,八百多個結丹,再加上那些築基期的,這數量擺在那裡。」

  「若是單打獨鬥或許不是對手,彼此一盤散沙。」

  「可若是有我楊家的合擊之法,那就另當別論了。」

  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楊素又道:

  「而且我們這些楊家子弟,修為本來就不弱,能登上青龍戰船的,都是族中精挑細選過的,根基紮實得很。」

  陳陽聽著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,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問道:

  「可是……若是這些子弟因為拔禁之法,導致金丹有所損傷,修為跌落了一些呢?」

  赫連戰眉頭微皺:「拔禁之法……導致損傷?」

  陳陽點了點頭,臉上閃過一絲異樣:

  「前輩之前不是說過嗎,這拔禁多多少少會損傷些根基,這幾日我解下來……確實有幾例損耗比較大的。」

  楊素在一旁聽著,也皺了皺眉,終究還是點了一下頭,主動替陳陽說話:

  「應當……也沒什麼大礙吧,又不是毀了根基,日後重修便是了。」

  赫連戰思忖了片刻,也點了點頭:

  「楊素小友說得不錯。」

  「些許損耗不算什麼大問題,要恢復確實需要些時日。」

  「但總比禁制在身,修為一分一毫都動不了要強,這筆帳,怎麼算都是划算的。」

  陳陽默默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

  兩人準備告退。

  陳陽本想去火灶房那邊幫楊尋搭把手,早點把晚飯張羅出來。

  他剛轉過身,赫連戰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
  「小友,請留步。」

  陳陽回過頭:「赫連前輩還有事?」

  赫連戰忽然從畫中探出半個身子,目光落在他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關切道:

  「那些禁制,如今你體內已經積了八百餘道了,可有什麼不適?」

  陳陽搖了搖頭:

  「還好,起初一兩天,腳步確實有些沉,不過後面便慢慢習慣了。」

  這話倒不全是客氣。


  前兩日赫連戰就跟他說過,這些禁制剝離出來後,雖然寄存於他的體內,但並不會影響他自身的修為。

  這些禁制是專門用來鎖楊家血脈的,對陳陽這個外族人來說,不過是一堆沉甸甸的負擔罷了。

  占地方,卻不礙事。

  只要花些時日運功解禁,便能一道一道地排出體外。

  「那便好。」赫連戰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讚許之色。

  「看來楚小友倒是身強體壯,不像其他那些天地宗丹師。」

  陳陽笑了笑,沒有多說什麼。

  ---

  用過晚膳之後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
  楊玉蘭和楊尋又像往常一樣,出門去打探島上的動靜。

  陳陽在石凳上盤膝坐了一會兒,閒著也是閒著,索性入定內視了一番。

  神識沉入丹田之中,只見下丹田內,一片密密麻麻的金丹碎末懸浮在那裡。

  大大小小,參差不齊。

  大的有拇指粗細,像是從整顆金丹上剝下來的大塊碎片。

  小的則細如芝麻粒,星星點點地散落在丹田各處。

  再加上那八百餘道禁制,一片一片地漂浮在金丹碎末之間。

  光影交錯,雜亂無章。

  這些金丹碎末在丹田中並不安分。

  有的微微跳動,有的輕輕旋轉,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。

  不過好在它們都老老實實,待在各自的位置上,沒有橫衝直撞。

  下丹田的道石穩在那裡。

  陳陽將神識在丹田中遊走了一圈,確認沒有什麼異常,這才鬆了口氣。

  自己上下丹田築基,道石沉穩,像一塊壓艙石,任憑這些金丹碎末怎麼翻湧,都攪不動丹田的根本。

  他又試著感應了一下……

  這些金丹碎末,能不能為自己所用,融入到修為之中。

  他調動一絲靈力,試著包裹住幾粒碎末,卻發現那碎末紋絲不動,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。

  看來想要煉化,還需要更多嘗試,陳陽也就沒有繼續深究。

  陳陽睜開眼,外面的天色已經暗透了。

  他看了看時辰,還早,又試著從儲物袋裡摸出幾粒安神的丹藥服了下去,閉目等了一會兒。

  還是老樣子。

  身子有些乏,腦袋有些沉,可那一縷睡意偏偏就是不肯落下來。

  楊素正坐在不遠處的蒲團上打坐調息,月光落在她臉上,勾勒出清秀的輪廓。

  陳陽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

  楊素睜開眼,看了看他的手,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她問道。

  「上樓吧。」陳陽說,「咱們早些歇息。」

  楊素愣住了,嘴角慢慢翹起來,眼睛也亮了幾分。

  「嗯……」楊素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,微微垂下了頭。

  陳陽牽著她的手往樓上走,楊素跟在後面,腳步輕柔,眼波流轉之間還帶著一絲羞澀。

  「你臉怎麼紅了?」陳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你這般主動,還好意思問我?」楊素瞪了他一眼,臉上的紅暈卻更深了幾分。

  「楚宴……你壞死了,平日裡都是我拉著你上樓,今天你主動過來牽我的手,還說那些話……我能不臉紅嗎?」

  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,頭也低了下去,任由陳陽牽著,乖乖地跟在後面。

  陳陽看著她這副模樣,腳步忽然頓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他彎下腰,一隻手穿過楊素的腿彎,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脊,竟是將她整個人攔腰抱了起來。

  楊素的身子猛地一顫。

  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摟住了陳陽的脖子,臉貼在了他溫熱的胸口。

  她能聽見他的心跳……

  咚,咚,咚!

  沉穩而有力,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。

  這種感覺陌生得很。


  過去這幾日,從來都是她主動去抱陳陽,她主動去牽引,索求他。

  可今天,一切都反了過來。

  陳陽抱著她上了樓,推開臥房的門,走到床邊,將她輕輕地放在了枕頭上。

  動作很輕,很慢,像是怕碰壞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
  楊素躺在那裡,長發散在枕上,眼睛裡映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。

  「楚宴,我想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有些發顫。

  「你好好躺著。」陳陽俯下身,看著她的眼睛,語調溫柔得不像話,「今天讓我來服侍你。」

  「服侍?」楊素愣了愣。

  這個詞從陳陽嘴裡說出來,陌生得很。

  陳陽沒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慢慢地解開了她的衣帶。

  外衫褪去,中衣滑落。

  楊素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,胸口起起伏伏,像一隻被捧在手心裡的鳥兒,緊張卻又不知往哪裡飛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。

  楊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身子軟軟地陷在床鋪里。

  她偏過頭去,看見陳陽正坐在她身邊,手指輕輕擦著自己的嘴角。

  「你看看……」楊素的聲音又軟又啞,帶著幾分饜足後的倦意,「你臉上都是,不覺得髒嗎?」

  「不髒。」陳陽說。

  楊素一言不發,只是呆呆地看著他。

  月光落在陳陽的臉上,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和微微上揚的嘴角。

  然後陳陽做了一個讓楊素徹底愣住的動作……

  他喉結上下滾了滾,將口中的東西咽了下去。

  「你不是說這東西能反哺修為嗎?」陳陽轉過臉來看著她,嘴角掛著一絲笑。

  楊素呆呆地看著他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,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「我現在……我覺得我像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。」

  陳陽聞言,笑了笑,伸出手,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。

  楊素閉上眼睛,一滴淚從眼角滑落,沒入了鬢邊的髮絲里。

  她輕輕喘息了一聲,沒有多餘的話,只遞來一個旖旎的眼神。

  陳陽便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  這一次的纏綿與往日的每一次都不同。

  陳陽的動作格外溫柔,每一下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疼惜,像對待至親至愛的人一般。

  他的手撫過楊素的背脊,掌心溫熱。

  兩人擁吻,陳陽的氣息綿長而克制。

  楊素只覺身子發軟,像被陳陽穩穩地送上了雲端,直至那最高的所在。

  到了頂處,楊素心神一松,便睡了過去。

  陳陽也是勞累了一番,那沉重的眼皮,終於安然合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黑暗裡,水聲嘩嘩。

  陳陽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這一次他沒有發愣,幾乎是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,便拔腿朝前狂奔而去。

  腳步踩在虛空中,又急又快,濺起一圈一圈看不見的漣漪。

  他穿過那片漫無邊際的黑暗,來到遮天蔽日的水簾前,一個猛子扎了進去。

  冰冷的水流沖刷過他的身體。

  水簾之後,山洞依舊。

  石碑依舊。

  坐在石碑之下的那個人,也依舊。

  水青色的衣裙,披散在肩頭的長髮,閉著眼睛靜靜盤坐的姿態。

  都和昨天一模一樣,和大前天也一模一樣。

  陳陽站在她面前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  他看著她,忽然笑了出來。

  「趙嫣然!」他狂笑道,聲音在山洞裡迴蕩,「我們又見面了!」

  笑聲落下去之後,他自己倒先愣住了。

  「我在笑什麼?為什麼會笑?」

  他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
  看見趙嫣然的那一瞬間,笑意便自己漫上了嘴角。

  像是舊友重逢,又像是失而復得,宛如走了很遠的路,終於看到了熟悉的燈火。

  笑聲一止,陳陽的臉抽搐了一下。

  他狠狠地啐了一口,像是嘴裡進了什麼污穢的東西,臉上浮現出嫌棄的表情。

  「呸!」陳陽罵道,也不知道是在罵誰。

  罵歸罵,他還是往前走了幾步,湊到了趙嫣然跟前。

  然後他的腳步驟然停住了。

  今天趙嫣然的臉色和昨日不一樣。

  她近乎病態的慘白,臉上沒有半分血色,就像一張被水泡過很久的宣紙。

  白得發青,白得透明。

  連嘴唇都是白的。

  昨日分明還有幾分淡淡的紅潤,今日卻只剩下一片蒼白的唇瓣,乾澀而沒有光澤,和前兩日大不相同。

  陳陽的眉頭一下子便擰了起來。

  他蹲下身去,臉湊到了離趙嫣然不過一尺遠的地方,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張蒼白的臉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怎麼了?」他脫口而出,「臉色怎麼白成這樣了?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。

  趙嫣然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,雙眼緊閉,對他的聲音毫無反應。

  陳陽死死地盯著她,看著她蒼白的臉頰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
  悶悶的,有一股氣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
  「你倒是說話啊。」他又說了一句,聲音比方才更急了。

  山洞裡只有水簾的嘩嘩聲在迴蕩。

  趙嫣然坐在那裡,像一尊與世隔絕的白玉雕像,無聲無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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