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思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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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素素。」陳陽終於還是開了口。

  楊素偏過頭來看他,眨了眨眼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你為何……」陳陽斟酌著措辭,終究還是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,「為何如此大度?」

  楊素怔了一瞬,隨即便笑了起來。

  她沒有回答,只是湊到陳陽耳邊,輕輕吹了一口氣,氣息溫溫熱熱的,拂過他的耳廓:「楚宴……你猜呢?」

  說完,她便轉過身去,徑直朝前走了。

  裙擺拂過路邊的野草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
  陳陽愣在原地。

  直到此刻他才恍然發覺……

  他和楊素之間,不知從何時起,竟已糾纏得這樣深。

  等回過神的時候,已經無法自拔了。

  「走了!」楊素在前面回過頭來,朝他喊了一聲。

  陳陽點了點頭,跟了上去。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,沿著小路往回走。

  快到丹師小院的時候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喊。

  「楚大師!」

  陳陽側頭看去,正是江凡。

  他背上的竹簍塞得快要滿出來,隨著腳步晃動,咯吱作響。

  見了陳陽,江凡臉上立刻綻開笑意,三步並作兩步地湊了上來。

  照例是問些丹藥上的事。

  前些日子,江凡常來請教,後來因血髓丹一事,他心中愧怍,便不好意思再登門了。

  只是每逢偶遇,他總會拉住陳陽,盤桓許久,細問煉丹之事。

  陳陽也從來不嫌煩,一一替他解答。

  兩人就這麼站在路邊說著,不知不覺便是小半個時辰過去了。

  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沉入西山,點點的星光,綴滿了夜幕。

  「咳!咳!」

  兩聲清脆的咳嗽響起。

  陳陽這才回過神來,循聲看去,只見楊素站在一旁,雙手抱在胸前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
  江凡愣了一下,也跟著看向楊素。

  他打量了兩眼,像是才注意到這個人似的,開口問道:「這就是分到楚大師院中的那個楊家女修?」

  之前江凡也見過楊素幾次,只是從未打過招呼。

  陳陽點了點頭,又看了楊素一眼。

  他不明白江凡忽然問這個做什麼。

  江凡卻盯著楊素又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他眉頭微微皺起,像是在琢磨什麼,隨即冷不丁冒出一句:「楚大師,這些南天來的修士,可得小心著些!」

  陳陽一怔。

  小心?

  這話怎麼跟嚴若谷說得一模一樣。

  楊素的臉色當即便沉了下來。

  她冷冷地盯著江凡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逼人的氣勢。

  「怎麼?」她挑了挑眉,語氣不善,「我南天修士在你們嘴裡,倒像是什麼穢物一般了?」

  江凡被她這股氣勢一逼,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隨即他才想起,這楊家女修如今沒什麼修為在身,自己怕什麼?

  這麼一想,腰杆又硬了幾分。

  「你們南天這些世族,本就壞透了。」江凡瞪著眼睛說道。

  「一個個道貌岸然,乾的卻是欺天罔地的勾當,你們楊家更甚……」

  「截斷祖脈,斷了一方靈氣,讓東土的靈氣南流不通,北渡不暢!」

  「南天的威名,哪一樣不是踩著別人的命爬上去的?」

  楊素氣得臉色發白,五指攥拳,便要上前理論。

  陳陽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
  「好了好了。」陳陽連忙打圓場,對著江凡說道。

  「江行者,天色不早了,我們這就先告辭了。」

  江凡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了,訕訕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轉過身去,嘴裡卻還在小聲嘀咕:「這些楊家人,沒了修為還這般暴戾,若是修為還在,那還得了……」


  楊素聽見了,臉色又是一變。

  陳陽趕緊遞過去一個眼神。

  楊素對上他的目光,愣了愣,隨即牙關緊咬,一口氣沉到丹田,臉上的怒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。

  終究是沒有發作。

  陳陽鬆了口氣,拉著她的手便要離開。

  江凡背著竹簍走了幾步,卻忽然又停下來,回過頭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,隨口問了一句:

  「對了楚大師,這蘇道友……可好長時間沒見著面了啊。」

  輕飄飄的一句話,乘著夜風襲來。

  陳陽臉上的笑容,便在這一刻,一寸一寸地僵住了。

  「哦,蘇道友啊。」他乾咳了一聲,扯出一個笑來,「她這些日子在閉關,一切都好。」

  江凡也沒多想,笑著點了點頭,便背著竹簍走遠了。

  陳陽站在原地,望著江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,心裡卻像打翻了一鍋沸水,翻湧個不停。

  他又偷偷看了楊素一眼。

  她依舊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,月光落在她的臉上,清冷如水,她的表情平靜無波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
  她越是若無其事,陳陽心裡就越是發虛。

  兩人繼續往回走。

  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,只有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的輕響,一下又一下。

  回到小院時,楊尋已經做好了晚飯,正坐在桌邊等他們。

  見二人回來,連忙笑著起身:「大姐,楚大哥,你們回來了!快坐下吃飯,菜都快涼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楊素點了點頭,臉上浮起一絲淺笑,走到桌邊坐下。

  這頓飯吃得格外沉悶。

  飯後,楊玉蘭和楊尋照例一起出去打探島上的情況,院子裡便只剩下陳陽和楊素兩個人。

  月色如練,靜靜地鋪滿了一地銀霜。

  陳陽坐在石凳上,心裡七上八下的,怎麼也安定不下來。

  他悄悄瞥了楊素一眼。

  她正仰著臉,望著天上的月亮,側臉的線條在月光里顯得格外清冷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
  過了許久,陳陽深吸了一口氣,乾巴巴地開口:

  「那個……楊素,我今晚還要煉幾爐化凡丹,就先去煉丹了。」

  他想著,找個由頭躲一躲,等這股子尷尬勁兒過去了再說。

  楊素聽了這話,慢慢轉過臉來。

  她的嘴角微微一勾,似笑非笑。

  「煉丹?」她的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
  「楚大師還真是勤勉,白天在外面忙了一整天,救苦救難,晚上回來還要煉丹。」

  「怎麼,是覺得和我待在一起,很彆扭嗎?」

  「還是說,我耽誤你煉丹了?」

  「……不是。」陳陽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我就是怕化凡丹不夠,到時候出了岔子,沒有別的意思。」

  楊素默不作聲,站起身來,不緊不慢地朝陳陽走過去。

  她在他面前停下,微微俯下身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月光正好從她背後照過來,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暗影,只露出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她輕輕開口,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
  「你心裡在想什麼,我都明白,你不用躲著我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問你從前的事,也不會問那個蘇道友是誰。」

  「我們之間,不過是各取所需,彼此歡愉罷了,你不需要有任何負擔。」

  陳陽看著她的眼睛,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胸口悶得發疼,卻不知道這痛感從何而來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楊素直起身,朝樓梯走去,腳尖踩在木階上,發出一陣嘎吱的輕響。

  「上樓吧。」

  陳陽坐在院中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最終,他還是無力地嘆了口氣,站起身,跟著她上了樓。


  進了臥房,楊素反手把門合上。

  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撲進陳陽懷裡,而是徑直走到床邊,緩緩坐了下來。

  月光透過窗欞,灑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道清美的輪廓。

  「其實,在遇到你之前,我一直在修無漏之法。」她忽然開口,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沒有一絲起伏。

  陳陽眸光一滯,有些茫然地看著她。

  楊素卻沒看他,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,自顧自地喃喃:

  「楊家天君的至高功法,必須保住元陰之身,所以在來一葉島之前,我從未想過這世上的男女之事。」

  「我一直以為,我這輩子就是這樣了。」

  「修煉,突破,再修煉……沒有別的。」

  她轉過臉來,看著陳陽,嘴角浮起一抹笑。

  那笑容里,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。

  「楚宴……」

  「是你讓我知道原來男女之間,可以是這樣的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不用怕我纏著你。」

  「等離開這地方,我自然會回去修我的無漏之法,我們之間的這些……就當是一場夢好了。」

  陳陽看著她,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攪在一起,分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他不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,還是只是為了讓自己顯得不在意。

  楊素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她伸出手,慢慢解開了衣帶。

  衣襟滑落,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,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。

  她躺了下去,看著陳陽。

  那一雙眼睛裡,有媚意,有一絲祈求……

  還有一些他看不分明的東西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她的聲音輕輕的,軟軟的。

  「像昨夜那樣,再伺候我一次好不好?」

  「讓我高興一下。」

  陳陽站在那裡,看著楊素,想起昨夜她哭得滿臉是淚的模樣,心裡的愧疚便一層一層地翻湧上來。

  沉默了片刻,他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楊素的眼睛,一下子就亮了,像是寂寞的長夜裡,忽然被點亮的燈。

  她沖他招了招手。

  陳陽走到床邊,俯下身去,楊素的手伸過來,用力按住了他的後腦勺。

  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,和斷斷續續的呻吟。

  片刻之後,楊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身子軟軟地癱在床上,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。

  那股攝人的熱氣褪去後,楊素才翻了個身坐起。

  她從枕邊摸出一方手帕,仔細擦拭陳陽的嘴角。

  「你瞧瞧,都把自己弄髒了。」她笑了起來,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饜足。

  陳陽沉默地看著她,沒有開口。

  「來,咽下去。」楊素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柔得像一汪水。

  「既然我們是要縱情歡愉,那些虛禮,就不必講究了……好不好?」

  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滿了月光。

  陳陽望著那雙眼睛,像魂都被勾走了一樣,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,只是鬼使神差一般,點了點頭。

  看著他喉結上下滾了滾,楊素笑得更加燦爛了。

  「這才乖。」

  她伸手摟住陳陽的脖子,一把將他拉進了自己懷裡。

  「好了,我們繼續。」

  兩個人再度糾纏在一起。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
  陳陽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,越來越重,體內的靈力像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地吸乾了一樣,越來越空。

  眼前的景象,開始一點點模糊。耳邊楊素的聲音,也越來越遠,越來越縹緲。

  終於,他的眼前一黑,什麼都感覺不到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。

  陳陽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無盡的虛空里。


  四周漆黑一片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只有嘩嘩的水聲,從不遠處傳來,一遍又一遍,清澈而悠遠,像來自另一片天地的迴響。

  他漫無目的地朝前走。

  不知走了多久。

  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亮光。

  那光亮幽幽的,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盞孤燈。

  他循著光亮一步步靠近。

  越往前走,水聲越大,到後來震耳欲聾,像是千軍萬馬從頭頂奔騰而過。

  最終,他走到了光亮的盡頭。

  那是一道巨大的水簾。

  雪白的水幕從高不見頂的虛空之中,傾瀉而下,炸開漫天的水霧,朦朦朧朧的,像一層怎麼也撥不開的紗。

  水簾後面,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山洞的入口。

  洞口幽深,看不清楚裡面有什麼。

  冥冥之中,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在召喚他。

  陳陽猶豫了一瞬,最終還是邁出腳步,走進了水簾里。

  冰冷的水流從他身上沖刷而過,激得他打了個寒戰。

  穿過水簾,裡面果然是一座巨大的山洞。

  山洞正中,矗立著一塊幾丈高的石碑。

  石碑通體漆黑,光滑如鏡,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光澤。

  可是那石碑之上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沒有一個字,一道紋路,乾乾淨淨,空空蕩蕩,像一面深不見底的深淵。

  陳陽怔怔地看著那塊空白的石碑,心裡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悲哀。

  石碑之下,盤膝坐著一道人影。

  隔著氤氳的水霧,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
  她穿著一身水青色的衣裙,長發如瀑垂落肩後,脊背挺得筆直,正靜靜地打坐。

  水簾折射的幽光落在她臉上,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。

  明明隔著那麼遠。

  明明連五官都看不真切。

  陳陽卻在看清那張臉的剎那,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。

  就在那一瞬間。

  水聲停了。

  風聲消了。

  這世間所有的喧囂,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。

  天地間只剩下他狂跳的心臟,和那張刻在靈魂最深處的臉。

  「趙嫣然……」

  他喃喃地喚出這個名字,聲音發著抖,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。

  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。

  整個世界,轟然破碎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楚宴?楚宴,醒醒!」

  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急切而焦灼。

  陳陽猛地睜開眼睛。

  灼人的日光從窗欞里湧進來,明晃晃,白花花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  他茫然地望著頭頂的床帳,如昨日清晨一般,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做噩夢了?」

  楊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  陳陽偏過頭去,只見楊素正縮在他懷裡,仰著臉看他,滿眼的擔憂。

  兩個人赤身裸體地糾纏在一起,和往常一樣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睡著了?」陳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  「是啊。」楊素點了點頭,勉強笑了一下,「昨夜裡太累了,做著做著就睡著了,怎麼叫都叫不醒,可把我嚇壞了。」

  陳陽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  他只記得昨夜楊素讓他伺候她。

  然後……

  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
  後面發生了什麼事,他連一絲一毫的印象都沒有。

  他怎麼會睡著的?

  而且睡得這樣沉,像死過去一樣。

  一股莫名的慌亂,從心底躥了上來。

  他猛地推開楊素,坐起身來。


  「你這是怎麼了?」楊素被他推得往旁邊一歪,一時間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沒什麼事。」陳陽搖了搖頭,伸手就去拿床邊的衣衫。

  「哎,別急著走啊。」楊素連忙從身後抱住了他,將臉貼在他光裸的背上,輕聲說道。

  「昨夜裡你那麼溫柔,還摟著我叫娘子呢。怎麼一覺醒來,就翻臉不認人了?」

  「什麼?!」陳陽猛地回過身,睜大了眼睛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我……我叫你什麼?」

  「娘子啊。」楊素眨了眨眼睛,笑著看他。

  「怎麼了,你自己喊的,不記得了?昨夜你抱著我,一口一個娘子地叫,可好聽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道驚雷,在陳陽腦子裡轟地炸開了。

  他呆坐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,臉色煞白,眼神空洞。

  「楚宴?楚宴你怎麼了?」楊素看著他這副模樣,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,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你別嚇我啊。」

  陳陽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的腦海里,嗡嗡作響,一片混亂。

  「你到底夢見什麼了?」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,楊素心裡也有些慌了。

  她頓了頓,忽然扯出一個笑來,故意把語氣放得輕鬆:

  「是不是……夢到那位蘇道友了?」

  「沒關係的,我都說了,我不會介意的。」

  她想把氣氛緩和下來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描淡寫。

  但這句話說出來,反而讓空氣更加凝滯了。

  陳陽依舊沒有任何反應,就那麼直愣愣地坐在那裡,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又干又啞,「不過是一個噩夢罷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噩夢,能把你嚇成這樣?」楊素盯著他,眼底的疑惑越來越濃。

  「別問了……」陳陽搖了搖頭,不再多言。

  他飛快地套上衣衫,逃也似的朝樓下走去,腳步凌亂,仿佛身後有厲鬼追趕。

  楊素坐在床上,看著陳陽的背影跌跌撞撞,消失在樓梯口,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褪去了。

  她的眼神,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,死死地盯著房門的方向,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被褥。

  「蘇道友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陳陽從樓上走下來的時候,腳步便有些發沉。

  這大清早的,他心神就一直定不下來。

  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攪著,混混沌沌的,理不出個頭緒。

  楊素跟在他身後下了樓。

  兩人草草整理了一番,像昨日一樣出門去給那些楊家子弟解開體內禁制。

  陳陽走在前頭,楊素落後半步,一路無話。

  走了沒多遠,楊素便察覺出了不對勁。

  今日陳陽走在路上頻頻出神,目光落在遠處也不知在看什麼,叫他好幾聲才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

  楊素終於忍不住開了口,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。

  「你到底是怎的了?」

  陳陽回過臉來看了她一眼,嘴唇動了動,卻又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,步伐快了幾分,顯然不願多談。

  楊素的眉頭便皺得更緊了。

  她看著陳陽的背影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煩躁。

  但她沒有再追問,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
  今天是陳陽施展拔禁之法的第三日。

  前兩日他還做得頗為謹慎,每解一人,都要凝神靜氣片刻再繼續。

  可今日卻大不相同。

  單單一個上午,他便解了一百五十人,手法又快又急,像是有意在趕什麼似的。

  楊素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,好幾次想要開口提醒,卻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

  到了正午,陳陽收了手,轉過臉來對楊素說了一句:

  「我去打坐調息一下。」

  也不等楊素回應,他便徑直走到一處僻靜地,布下禁制後盤膝坐了下來。

  楊素跟了過去,在他身旁坐下。

  她沒有急著入定,而是側過臉去打量陳陽。

  只見他雙目閉合,盤膝端坐,看上去倒是一副正在運功的樣子。

  可仔細一看,她便發現了不對勁。

  陳陽的眉頭微微皺著,呼吸也不像修煉時那般悠長綿密,反而急促不穩,時深時淺。

  「楚宴。」楊素輕輕喚了一聲。

  陳陽沒有回應。

  「楚宴,楚宴?」楊素提高了些聲量。

  陳陽猛地睜開眼,像是被人從夢裡驚醒了一樣,茫然地看著她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你是在……打坐嗎?」楊素盯著他的眼睛,狐疑地問。

  陳陽愣了一下,輕輕點頭:

  「是啊,方才一直在打坐。」

  楊素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她歪了歪頭,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嘀咕道:

  「我怎麼感覺……不像打坐,像是在睡覺。」

  「什麼睡覺?」陳陽的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,「我只是在打坐調息罷了。」

  楊素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陳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。

  「好了,接著去吧。」

  一下午,依舊是解禁制。

  陳陽的速度還是很快。

  人多了,問題也就多了起來。

  有的楊家子弟解開禁制後,發現自己體內的金丹缺了不少,便拉著陳陽的衣袖問個不休。

  陳陽的臉色越來越冷,語氣也生硬了幾分。

  「要解便解,不解便走,金丹缺失是拔禁之法的弊端,莫要賴到旁人頭上。」

  那些楊家人見他動了氣,也不敢再多說什麼,訕訕地退到了一旁。

  天色將晚的時候,輪到了一個少年。

  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年紀,生得極為高大壯實。

  他走上前來,對著陳陽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,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。

  陳陽沒有說話,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,按在了他的丹田之上。

  靈力剛一探進去,便觸到了那枚禁制。

  陳陽開始剝離,可他心思飄忽,手上的力道便失了分寸。

  那靈力像一隻失了準頭的手,不僅握住了禁制,還一把攥住了少年的金丹,往外猛地一拽。

  「疼疼疼!」

  少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整個人弓成了蝦米,額頭上的汗珠子豆大一般滾落下來。

  「楚大師!饒命!饒命!」

  陳陽倏然回過神來,低頭一看。

  那少年的金丹已經被他的靈力整個包住了,若是再多一分力,整個金丹便要從丹田裡強行拔起。

  到那時候,莫說是修為盡廢,連性命都未必保得住。

  陳陽的手頓住了。

  他緩緩將靈力收了回來,把那枚金丹重新穩在少年的丹田之中,只剝離了附著其上的少量金丹碎末,將大半金丹留了下來。

  「抱歉。」陳陽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
  那少年驚魂未定,渾身還在發著抖,連連擺手說沒事。

  「楚宴!」楊素快步走上前來,一把抓住陳陽的手臂,「你到底怎麼回事?你方才差一點,差一點就把他……」

  她沒有把話說完,但陳陽明白她的意思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陳陽將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輕輕拿開,目光避開她。

  「方才走神了,不礙事。」

  楊素看著他這副模樣,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,只能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一晃便是入夜。


  陳陽和楊素匆匆收了工,踏著月色回到小院。

  楊尋照例備好了菜餚,陳陽只是草草扒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。

  很快,夜深人靜。

  楊素拉著陳陽的手徑直上了樓。

  推開臥房的門,反手將門合上,轉身看向陳陽。

  「楚宴……」

  她剛要開口,陳陽卻搶先一步開口:

  「楊素,今天我有些累了。」

  楊素愣了一愣。

  陳陽沒有看她,自顧自褪去外袍,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便朝床鋪走去。

  他扯過被子翻身背對她,將臉深深埋進枕頭,聲音隔著布料傳來,悶悶的:「睡覺了!」

  「楚宴,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」楊素睜大了雙眼,「你是要睡?就這般睡了?」

  陳陽的聲音從枕頭裡傳來,瓮聲瓮氣的:

  「嗯,你也早些歇著吧。」

  楊素的臉一下子便拉了下來。

  她快步走到床邊,俯下身去推陳陽的肩膀。

  「不行。」

  「我不管你今天累不累。」

  「咱們兩個歡好,你若光顧著自己躺著,那算什麼事?我要你像昨日那般對我。」

  陳陽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楊素見他一動不動像塊木頭,心裡又氣又急,索性趴到他身上,伸出手去掰開了他的一隻眼皮。

  陳陽的眼珠子露了出來,和她四目相對。

  「你做什麼?」陳陽無奈地睜開眼。

  「我不准你睡。」楊素盯著他,語氣犟得很。

  「至少……至少要讓我疏解個透徹,你昨夜那般溫柔,今夜便想敷衍了事?沒門。」

  「我今日是真的累了……」陳陽辯解。

  「我不管!」

  兩個人就此拉扯起來。

  楊素不依不饒,陳陽一再推脫,推了幾下,陳陽心裡的火氣也上來了。

  他忽然翻身坐起,一把將楊素按在了床鋪之上。

  「啊!」

  楊素一聲驚叫,還沒來得及反應,便覺得天旋地轉,整個人已經被陳陽壓在了身下。

  「好。」陳陽從上往下看著她,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熾熱。

  「你精力旺盛,不想好好休息?那好,我就讓你疏解個徹底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便動作起來。

  與往日的溫存憐惜全然不同,今日的陳陽像一頭被激怒了的猛獸,動作又快又狠,沒有絲毫章法,全憑一股子蠻勁。

  楊素猝不及防,一陣前所未有的衝擊從身體深處湧上來,席捲了四肢百骸。

  她張大了嘴,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,只有支離破碎的尖叫從喉嚨深處湧出來。

  過了不知多久。

  陳陽忽然坐起身來,他的雙臂穿過她的腿彎和背脊,雙手一抄,將她托舉起來,像是摟著一隻輕飄飄的布娃娃,竟是將楊素整個人抱在了懷中。

  楊素只覺得身子一輕,整個人便懸了空。

  她下意識摟住陳陽的脖子,雙腿纏住他的腰,整個人掛在他身上。

  陳陽托著她的身子,開始動作。

  楊素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姿勢。

  每一下都像是轟擊在了身體最深處,每一次起伏都讓她覺得魂魄都要散了。

  她張著嘴想喊卻喊不出來,喉嚨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氣息。

  到了後來,一股奇異的香氣從她的口鼻間噴涌而出。

  是龍麝香。

  一縷一縷的粉色霧氣從她的唇齒,鼻息之中湧出,在昏暗的房間裡繚繞不散。

  陳陽嗅著這香氣,眼底的火焰燒得更旺了。

  他不知疲倦地動作著,像是要將心裡所有的不安和煩躁都一股腦地傾瀉出來。

  半個時辰,一個時辰……

  時間一點一點流淌過去。

  窗外的月亮到了中天,星光也漸漸燦爛起來。


  直到兩個時辰之後,楊素忽然睜大了眼睛。

  她腰肢後折,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。

  緊接著一股劇烈的戰慄從身體深處席捲而出,貫穿了她的天靈蓋。

  陳陽也在同一刻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。

  兩個人同時抵達了盡頭。

  然後楊素渾身一顫,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一般,軟軟地癱了下去。

  她的眼睛翻了兩翻,頭一歪,竟是昏死了過去。

  「楊素?」

  陳陽喘息著喊了一聲。

  沒有回應。

  「楊素,楊素!」

  他又喊了兩聲,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拍了幾下。

  楊素雙眸緊閉,呼吸均勻而綿長,臉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,渾身軟得像一攤水。

  她是真的累到極致了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
  陳陽看著她這副模樣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然後將她從懷中輕輕放下,把她的身子在床鋪上擺正,頭枕在枕頭上,扯過被子蓋住了她赤裸的身子。

  楊素睡得很沉。

  哪怕她體內有著金丹的支撐,此刻也已經閉上了雙眼,陷入沉睡。

  陳陽在她身旁躺了下來。

  他把枕頭擺好,腦袋沉沉地壓了上去,然後緊緊閉上了雙眼。

  「快些……睡著……睡著……」

  他低聲念叨著,聲音又急又快,像是在念什麼要緊的咒語。

  屋子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楊素均勻的呼吸聲,像一陣遙遠的海潮,一起,一伏。

  過了片刻,陳陽慢慢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頭頂的床帳還是那頂床帳,窗外的月光還是那片月光,旁邊楊素的呼吸聲還是那股呼吸聲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變。

  「怎麼睡不著了?」

  陳陽喃喃開口,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。

  他扭過頭去看了一眼身旁的楊素。

  她正睡得香甜,臉上還帶著幾分饜足後的安詳,嘴唇微微張著,長發鋪散在枕頭上。

  陳陽又將頭轉了回去,再次合上眼。

  他竭盡全力地放空腦子,什麼都不想,什麼都不念,只盯著眼皮後面那片黑暗出神。

  然而片刻之後,他再次睜開了眼。

  糟了。

  真的睡不著了。

  昨天夜裡分明說睡便睡了,怎麼今天便不行了?

  他躺在那裡,怎麼躺都覺得不對勁,翻了個身,還是不對勁。

  心裡空空落落的,像是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楊素的身子忽然動了動。

  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幽幽地掀開眼皮,媚眼朦朧地看著陳陽。

  那道目光又軟又黏,像是還沒從方才的餘韻中完全脫離出來。

  「楚宴……」

  她的聲音含含糊糊的,嘴唇翕動著:

  「你怎麼了?」

  陳陽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沉默了許久,才無奈開口:

  「方才還想歇息,此刻不知怎的,反倒清醒了。」

  楊素輕輕地嗯了一聲。

  她把頭往陳陽的胸口挪了挪,臉頰貼在了他的鎖骨下面,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。

  「你不睡,便給我當會兒枕頭。」

  她說著,聲音已經含混得不成樣子,眼睛又閉上了。

  陳陽伸手將她攬入懷中,那身子便軟軟地貼在了胸口。

  他就這麼抱著楊素,視線卻穿過她的發梢,望著頭頂的床帳。

  月光漫過雕花窗欞,像水一樣淌進屋裡,把桌椅和人影,潤成了半明半暗的模樣。

  旁邊楊素的呼吸聲越來越平穩,越來越深沉,顯然是又一次睡了過去。

  可陳陽,依舊是睡意全無。

  他睜著眼,在黑暗裡出神,心跳不安分地捶打著胸膛。

  一下,一下……

  又一下。

  他在心裡默默祈求,自己能立刻昏沉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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