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章 道不同,不必多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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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地宮無風。

  卻有兩股極致氣韻,隔空相撞。

  嬴異抬掌,掌心噬天印懸於半空,墨黑印身流轉幽冷暗光。

  倒轉星紋緩緩轉動,不斷吞納地宮殘存的細碎天光,都被這股吞納之力扯得微微扭曲。

  無震天威勢,無戾氣炸涌。

  只是沉!是冷!是空!

  是掏空天地,碾碎萬古棋局秩序的寂滅氣韻。

  這枚噬天印,天生便是諸天弈場克星,生來便以吞噬一切既定規則,一切綁定氣運為本。

  嬴異立在黑氣中央,玄袍垂落衣擺,不染半分碎石血污,眉眼始終清和溫潤,不見半分躁烈殺伐。

  他望著對面白衣殘破、風骨不移的蘇清南,緩緩開口復盤三十年落子全盤,語氣平淡閒散,如同閒坐亭中閒談風月。

  「世人都覺得,我蟄伏換身,布局北秦,是貪圖大秦江山,覬覦祖龍龍脈氣運。」

  「大錯特錯!」

  「我生於嬴氏嫡系王族,自幼通讀上古棋卷秘錄,三歲勘破諸天弈場真相,七歲看透寒淵閉環棋局。天外執棋者以淵濁制衡人間,以嬴氏王族世代為棋,以九州蒼生為餌,萬古往復,永不休止。嬴宏一輩子掙脫,一輩子掙扎,從出生起,就寫好了棋子結局。」

  「三十年前,我修成隱龍門至高換魂秘術,尋一布衣少年,調換身份。替身替我承接天外弈手目光,替我承受嬴月戒備猜忌,替我背負王族枷鎖、人間罵名。我跳出既定棋路,執掌隱龍門!」

  「從頭到尾,我不要北秦帝位,不要驪山地脈,不要人間王權富貴。」

  他抬眸,眸光通透澄澈,直指自身大道本心。

  「我只要終結諸天棋局!」

  「祖龍以肉身鎖淵,守住人間不被濁力覆滅。你修逆道,承接龍印,守住人族不被天外隨意拿捏。你守人間方寸煙火,我噬天外萬古弈場。你我皆是逆道之人,皆是不甘受控的破局之人,殊途,本就該同歸。」

  一番話坦蕩直白,剖開萬古人族宿命。

  一旁持槍而立的青梔指尖收緊,青衣肩頭微微繃緊。

  她心底不得不承認,嬴異所言,句句戳破萬古無奈。

  天外棋手高高在上俯瞰九州,人族世代掙扎求生,要麼淪為棋子任人擺布,要麼墜入淵濁屍骨無存,萬古以來,從無真正出路。

  嬴異這條路,是最快、最徹底斬斷棋局宿命的路。

  蘇清南五指緩緩收緊,掌心祖龍印恆溫滾燙,冰藍正向星紋緩緩流轉,四百年鎮淵溫潤龍氣自印身緩緩散開,穩穩護住周身三尺地界。

  包容山河,安撫濁邪,護佑生靈,與噬天印寂滅吞滅之氣,涇渭分明,徹底對立。

  他抬眸,眼底褪去所有游離情緒,只剩澄澈堅定,一字一句,破開嬴異所有冠冕堂皇的大道大義。

  「你噬諸天,伐弈手,斬斷棋局宿命的代價,是煉化人間億萬生靈神魂,以萬民為薪,燒盡天外棋道根基,對不對?」

  嬴異聞言,玄袍衣袖微動,掌心噬天印周遭黑氣稍稍收斂。

  地宮瞬間死寂,連岩層縫隙滴落滲水的輕響,都清晰入耳。

  良久,他緩緩抬眼,眼底長久維繫的溫和盡數褪去,深瞳沉如寒淵無底,坦然承認,毫無遮掩。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「蘇清南,你執念太重,困在人間生死、眾生悲歡里。」

  「諸天棋局刻意賦予眾生七情六慾,捏造愛恨別離、生老病死、疾苦喜樂,這本就是枷鎖。亂世流離,骨肉別離,王族權謀,同族相殘,皆是天外刻意寫好的戲碼。」

  「五年前溟妖族覆滅,同族手足刀刃相向,亦是棋局推動。眾生所有痛苦,皆為虛妄。」

  「我吞盡諸天,打碎弈場天道,抹去這套虛妄規則。人間眾生失去執念痛苦,歸於混沌無知,無生無死,無苦無樂,再不會被天外擺布,再不會墜入淵濁死局。」

  「犧牲一世人間生靈,換萬古天地無棋。這筆帳,天地公允,划算至極。」

  他的道,從來無錯。

  跳出人族共情視角,俯瞰天地萬古輪迴,捨棄當下一世蒼生,終結萬古棋子宿命,是最優解。

  蘇清南白衣獵獵,破損衣袂被兩股對沖氣韻吹得翻飛不止。


  純粹乾淨的逆道金光自四肢百骸緩緩升騰,不狂躁,不暴戾,只是護道、守道之光。

  他望著眼前同道陌路之人,語聲沉穩厚重,字字擲地有聲,震徹整座地宮斷柱迴廊。

  「蒼生從不是帳本,從來不是可供取捨、隨意折算的籌碼。」

  「祖龍守淵四百年,日日受濁氣啃噬筋骨,夜夜聽淵底亡魂嘶吼,扛下萬世罵名,背負嬴氏後輩代代誤解,始終不肯引濁入世,不肯捨棄九州萬民。」

  「他守的從不是嬴氏一家江山,是人族眾生,自主活下去、安穩活下去、不必被任何人取捨拿捏的權利。」

  「天外弈手視人命為棋子,隨意拿捏生死。你視人命為薪柴,隨意取捨存亡。」

  蘇清南眸光冷徹,一語戳破根本:「你和天外弈手,別無二致。」

  一句話,擊碎嬴異所有伐天破局的大義外衣。

  嬴異周身吞納黑氣驟然一滯。

  臉上長久維繫的溫和笑意,徹底消散殆盡。

  那雙承襲嬴氏骨相、與嬴月五分相似的眼眸,徹底沉冷,幽深無光。

  他輕輕搖頭,語氣帶上一絲執拗漠然,再無爭辯之意。

  「道不同,不必多言!」

  「我給過你聯手破局的機會,是你執意固守這虛妄人間。」

  話音落,嬴異抬手輕握。

  半空懸浮的漆黑噬天印驟然下沉,穩穩落回掌心,倒轉星紋極速轉動。

  整片地宮散落的淵濁餘氣、黑甲衛體內邪印濁氣、地底封印逸散殘留濁氣,盡數順著氣流,朝著噬天印瘋狂匯聚。

  五丈黑龍虛影再度自印底升騰而起,龍目漠然無情,龍息吞空納地,碾壓式威壓覆壓整座驪山山腹。

  周遭空氣徹底凝滯。

  地面碎石、斷裂龍骨碎片、乾涸發黑的龍血,盡數脫離地面,懸浮半空,微微震顫。

  一邊冰藍龍氣溫潤護世,一邊漆黑濁氣吞滅萬物。

  一守一攻,一暖一寒,天地成對雙印,徹底對峙。

  殘存數百黑甲衛夾在兩股對沖氣韻之間,神魂遭雙向撕扯,痛得抱頭跪地,鐵甲磕碰地面聲響雜亂刺耳,徹底失去作戰能力。

  青梔握緊長槍槍柄,邁步橫移,穩穩站至蘇清南身側,青衣緊繃,體內太初源氣流轉蓄力,隨時準備並肩迎敵。

  地宮死戰,一觸即發。

  嬴異抬步,踏出一步。

  這一步落地,地宮青石地面無聲下沉寸許,噬天龍氣步步碾壓龍印氣韻,緩緩逼近白衣帝王。

  「那就一戰定勝負。」

  「殺你,奪祖龍印。自此雙印合一,我自行伐天滅弈,天地之間,再無人可阻攔。」

  蘇清南垂眸,掌心輕輕摩挲祖龍印古樸山川紋路。

  印中尚存祖龍歸淵前的殘魂餘溫,尚存七十二先賢冰原殉道的執念,尚存嬴宏燃盡壽元、捨身贖罪的王族心氣。

  他緩緩抬首,逆道金光攀上山骨眉眼,清寂聲線篤定不移。

  「要奪印,便踏過我屍骨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驪山百里之外,北秦南疆交界密林。

  一襲素白妖裙的白璃,踏碎沿途影月修士布設的濁障結界,眉心淡紫色溟妖本源紋路灼灼發亮。

  距離溟妖族分崩覆滅,不過五年。

  五年前淵濁裂隙異動,天外棋局暗中催動,族群駐地遭人族修士圍剿,同族分歧爆發,一夜覆滅。

  她至今記得族中火光,記得同族兵刃相向,記得白晶晶親手打開族群結界,引外人入妖域,捨棄大半同族老小,換取自身一脈生機。

  自此二人徹底決裂,一別五年,杳無音訊。

  這五年,白璃蟄伏南疆山林,苦修本源妖力,一路循著棋局氣息北上,只為清算當年叛族舊帳,查清妖族覆滅背後,天外棋局的全部真相。

  越是靠近驪山,眉心溟妖本源紋路震顫越是劇烈。

  地宮深處,一守一滅兩道上古印道本源對衝激盪,牽引天下殘存溟妖血脈,心神動盪難安。

  白璃足下妖風驟起,素裙翻飛,身形化作一道純白妖光,破開山間雲霧,全速奔赴驪山地宮。


  心底不安愈發濃烈。

  當年族中長老瀕死留音:妖族覆滅,棋局使然,叛族之人,歸往驪山。

  地宮幽暗西側石柱陰影里,光線全然照不到的死角。

  一身暗紫紗裙,眉眼美艷冷戾的白晶晶,靜靜倚著石柱而立。

  同為正統溟妖族血脈,她斂盡周身妖氣,自黑龍現世、嬴異現身之初,便隱匿此地,靜觀全場棋局。

  五年前她選擇叛族,從不是貪生怕死。

  彼時妖族夾縫求生,人族獵殺、天外拿捏、淵濁覬覦,妖族早晚覆滅。

  唯有歸順嬴異,助他伐天滅局,才能徹底斬斷妖族被擺布、被獵殺的宿命。

  她捨棄同族,是為妖族長遠存續。

  白璃固守同族情義,不肯變通,是守眼前情義。

  二人從五年前族群覆滅那一刻,就註定立場相悖,再無同族溫情。

  白晶晶抬手,指尖捏著一枚刻有溟妖族專屬紋路的墨色傳信令符,指尖渡入一縷淡紫妖氣,令符微光一閃,隔空定向傳訊。

  她望著地宮下行入口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、陰冷釋然的笑意,聲線輕柔,藏盡五年心結與對峙宿命。

  「白璃,你終究還是來了!」

 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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