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一步殺十人,風雪夜歸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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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牛肉麵很快被端了上來。

  粗瓷海碗,湯色清亮,上面鋪著滿碗厚薄均勻的醬色牛肉,幾根翠綠的青菜,熱氣騰騰,香氣撲鼻。

  沒有蔥花,正如蘇清南所要求。

  胡圖魯親自端著托盤,手臂繃得緊緊的,生怕灑出一滴湯水。

  他將面碗小心翼翼地放在蘇清南面前的桌上,然後低著頭,弓著腰,大氣不敢喘地退到一旁,額角的冷汗混著灶間的熱汽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  整個大堂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碗面上,聚焦在那隻拿起筷子的手上。

  蘇清南拿起竹筷,在碗邊輕輕頓了頓,然後挑起一箸麵條。

  「吸溜——」

  輕微而清晰的吸食聲,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,顯得格外突兀。

  他就這麼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。

  動作舒緩,從容不迫。

  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細,仿佛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。

  這份鎮定,或者說漠然,比任何咆哮威脅都更讓人心底發寒。

  胡圖魯和剩下的北秦細作們垂手肅立在一旁,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,連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。

  柳絲雨和柳伯,以及其他幾個勉強還能保持清醒的江湖客、商人,也都屏息凝神,不敢發出絲毫聲響,生怕驚擾了這位煞星。

  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,和門外永無止息的風雪嗚咽,伴隨著那輕微的咀嚼聲。

  時間,在這詭異的平靜中,被拉得格外漫長。

  終於,蘇清南放下了筷子。

  碗裡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飽了。」

  他淡淡說了一句,聲音透過面具傳出,有些沉悶,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頭。

  胡圖魯渾身一激靈,連忙上前,諂媚又惶恐地問道:「前……前輩,可還滿意?」

  蘇清南沒回答,只是用指尖指了指旁的烏木匣。

  胡圖魯立刻會意,幾乎是撲過去,強忍著對那顆頭顱的本能恐懼和噁心,用顫抖的手,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,蓋好蓋子。

  整個過程,他的牙齒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他如同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使命,後退幾步,深深低著頭,等待著未知的發落。

  蘇清南拎起了那個裝著劍聖頭顱的烏木匣。

  他站起身,銀灰色的雪貂裘隨著動作微微晃動。

  然後,他向前,踏出了一步。

  僅僅只是一步。

  很尋常的一步,就像普通人從桌邊起身,打算離開。

  胡圖魯等人見狀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然而——

  就在他腳掌落地的剎那。

  時間與空間,仿佛發生了某種難以理解的扭曲。

  沒有任何預兆,沒有罡風呼嘯,沒有真氣鼓盪,甚至沒有看到任何兵器出鞘的寒光。

  胡圖魯臉上的諂媚與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定格,緊接著,他的脖頸處出現了一道極淡的紅線。

  紅線迅速擴大。

  噗——

  鮮血如同壓抑了許久的噴泉,從他的脖頸斷裂處狂飆而出,沖天而起。

  那顆碩大的頭顱,帶著凝固的驚愕表情,斜斜地從肩膀上滑落,「咚」地一聲砸在地板上,骨碌碌滾出老遠。

  幾乎在同一瞬間——

  噗!

  噗!

  噗!

  ……

  連續數聲幾乎重疊在一起的,令人牙酸的悶響。

  圍在周圍的另外七名北秦細作,無論站立的姿態如何,手中的兵刃是否舉起,臉上的表情是恐懼還是茫然,他們的脖頸處,都詭異地出現了同樣的紅線,同樣的鮮血狂噴,同樣的頭顱滾落!

  八具無頭屍身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支撐,保持著生前的姿勢,僵立了短短一瞬,然後便轟然倒地,砸起一片塵埃。

  鮮血迅速從斷頸處汩汩流出,在地板上蔓延開來,匯聚成一片片刺目的、粘稠的猩紅。


  濃郁的血腥味,瞬間壓過了炭火氣、酒氣、麵湯氣,充斥了整個大堂。

  一切發生得太快,太詭異。

  從蘇清南踏出那一步,到八顆人頭落地,八具屍體倒下,不過是一個呼吸之間。

  大堂內,陷入了比之前看到劍聖頭顱時,更加徹底、更加死寂的凝固。

  柳絲雨的瞳孔收縮到了極點,嬌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
  她甚至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麼!

  沒有劍光,沒有掌風,沒有感受到任何內勁或真氣的波動!

  那八個身手不凡、至少也是七品修為的北秦精銳細作,就這麼……莫名其妙地,被同時梟首?!

  這是什麼手段?!

  柳伯同樣駭然失色,他比柳絲雨修為更高,感知也更敏銳一些。

  在那一瞬間,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……快到了極致、也鋒利到了極致的「意」!

  但那「意」一閃而逝,根本無法捉摸,更無法理解!

  未見其劍,但見其利!

  殺大宗師如割草芥!

  這……這已完全超出了他對武學的認知範疇。

  難道真是……傳說中的以意御劍,念動即殺?

  此人……究竟是何等境界?!

  其他還能保持清醒的幾人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有幾個直接兩眼一翻,暈死過去。

  剩下的也是面無人色,癱軟在地,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,看向蘇清南的眼神,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魔神。

  蘇清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  他甚至沒有多看那滿地的屍體和無頭的慘狀一眼。

  拎著烏木匣,他繼續邁步,朝著客棧門口走去。

  雪貂裘的下擺拂過沾染了血污的地面,卻纖塵不染。

  就在他距離門口還有兩三丈遠時——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客棧那扇厚重的木門,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。

  凜冽的風雪裹挾著刺骨的寒意,洶湧而入,吹得大堂內的燈火劇烈搖曳,血腥氣也被衝散了些許。

  兩道身影,出現在門口。

  為首一人,高瘦冷峻,細眼精光,周身氣息沉凝如山,風雪不侵,正是北秦鎮武司副司,秦壽!

  他身後,跟著心腹胡三。

  二人剛一進門,便被撲面而來的濃烈血腥味嗆得眉頭一皺。

  目光迅速掃過滿地狼藉——

  橫七豎八倒地的中毒者,幾具剛死不久、脖頸處還在汩汩冒血的無頭屍身,滾落四處、面目猙獰的人頭……

  秦壽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,細長的眼睛眯起,寒光四射。

  他一眼就認出了胡圖魯那顆滾在腳邊不遠,死不瞑目的頭顱!

  丙字隊全滅?!

  他的目光如電,瞬間鎖定了大堂內唯一一個站著,且正在向外走的身影。

  玄袍,雪貂裘,詭譎木質面具,手中拎著一個烏木匣。

  「站住!」

  秦壽一聲冷喝,聲如寒鐵交擊,帶著入道玄境高手的威壓,如同實質的冰潮席捲開來,震得大堂樑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。

  他一步跨入,擋在了蘇清南的前路上,眼神銳利如刀,上下打量著這個氣息晦澀難明,但卻給他一種莫名危險感的面具人。

  「這些人,是你殺的?」

  秦壽的聲音冰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,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怒意。

  胡圖魯是他的下屬,雖然不算核心,但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殺光,這是打他秦壽的臉,更是打北秦鎮武司的臉。

  蘇清南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面具微微轉動,看了秦壽一眼。

  沒有回答。

  這份沉默,在秦壽看來,無異於默認與挑釁。

  「好膽!」

  秦壽怒極反笑,「在我北秦地界……呃!」

  他話到一半,猛然想起此地已是大乾北涼,硬生生頓住,但殺意更濃,「不管你是誰,殺我鎮武司的人,今日,需給本座一個交代!」


  他周身衣袍無風自動,一股磅礴浩瀚,遠超胡圖魯的氣息緩緩升騰,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,牢牢鎖定了蘇清南。

  入道玄境的威壓全力釋放,讓遠處癱軟的柳絲雨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,心頭如同壓上了巨石。

  「頭兒,跟他廢什麼話!宰了他,為兄弟們報仇!」

  胡三早已按捺不住,眼中凶光一閃。

  他見蘇清南孤身一人,雖然剛才的場景詭異,但他更相信自家副司的實力。

  入道玄境,在北秦也是頂尖高手,豈是尋常人能敵?

  話音未落,胡三已然出手!

  他深知先下手為強的道理,更存了在副司面前表現的心思。

  身形如鬼魅般一閃,瞬間繞到蘇清南側後方,手中一抹烏光乍現,竟是一柄淬了劇毒的短刃,悄無聲息地刺向蘇清南後腰命門!

  這一下偷襲,狠辣刁鑽,速度極快,配合他本身詭異的幽靈步,即便是同階高手,倉促間也難以躲避!

  柳絲雨甚至來不及驚呼。

  然而——

  蘇清南根本沒有回頭。

  甚至連腳步都未曾停頓。

  他只是……微微側首。

  那張似笑非笑、似悲非悲的木製面具,朝著胡三偷襲的方向,輕輕轉了一下。

  面具上空洞的眼眶,仿佛有兩道無形的目光,穿透了木質,落在了胡三身上。

  就是這一眼。

  讓正全力突刺,志在必得的胡三,渾身猛地一僵!

  如同高速奔跑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堅不可摧的冰牆。

  不,不是冰牆。

  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、最本能的恐懼與戰慄。

  仿佛被九天之上的神祇漠然一瞥,又仿佛被九幽之下的魔神鎖定了魂魄!

  他感覺自己的一切殺意、氣勁、動作,都在這一眼之下,變得毫無意義,變得可笑至極!

  一股難以形容的、冰冷到極致的「意」,順著他的目光,逆衝進他的腦海,瞬間凍結了他的思維,瓦解了他所有的勇氣與力量!

  「哐當!」

  淬毒短刃脫手落地。

  胡三保持著前衝突刺的姿勢,僵立在原地,臉色慘白如紙,雙眼瞳孔放大,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茫然。

  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,冷汗瞬間濕透全身,牙齒咯咯作響。

  然後,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,這個身手不凡的鎮武司好手,竟雙腿一軟,「噗通」一聲,直接癱跪在了地上。

  腦袋深深埋下,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,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朝拜神明,又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恐懼中屈服。

  沒有交手。

  沒有接觸。

  僅僅是一個眼神。

  便讓一名經驗豐富、心狠手辣的北秦精銳,徹底崩潰,跪地不起!

  秦壽的瞳孔,在這一刻,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
  他臉上的怒意與殺機,瞬間被無與倫比的震驚與凝重所取代。

  他看得分明,胡三並非中了什麼幻術或音功,而是被一種更高層次、更本質的「勢」或「意」,直接碾壓了。

  這需要對自身境界、對天地之道的理解,達到何等恐怖的境地,才能做到?!

  眼前這個面具人……

  秦壽的手,緩緩按向了腰間的刀柄,掌心,卻已然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
  風雪從洞開的大門瘋狂灌入,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。

  客棧內,血腥氣瀰漫。

  兩撥人,隔著幾步的距離,無聲對峙。

  空氣,仿佛再次凍結。

 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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