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風雪人頭宴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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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寒風渡外三十里,官道早已被肆虐的風雪掩蓋得模糊不清。

  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,卻在沒膝深的積雪中,異常平穩地前行著。

  拉車的兩匹黑馬神駿非凡,鼻孔噴出的白氣凝而不散,馬蹄落下時,積雪竟會自動向兩側滑開少許,顯是異種。

  趕車的是個兩個穿著厚厚羊皮襖,戴著護耳氈帽的漢子,臉頰凍得通紅。

  一個被風雪吹得瑟瑟發抖,一個卻依舊腰背挺直,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白茫茫的天地。

  那腰背挺直之人名叫秦壽,北秦鎮武司副司。

  他身形高瘦,約莫四五十歲年紀,面容冷峻,一雙細長的眼睛開闔間精光隱現,落雪落在他的身上瞬間被蒸乾,風雪不侵。

  這是踏入入道玄境的顯著特徵。

  此等修為,在北秦鎮武司內亦是頂尖高手,足以獨當一面。

  然而此刻,他卻淪為了馬夫。

  「……白姑娘,前方三十里便是寒風渡,有一處客棧,雖簡陋,卻也能暫避風雪,補充些熱水乾糧。這鬼天氣,馬也乏了,您看……是否稍作休整?」

  車廂內,與車外的酷寒截然不同。

  四壁似乎襯著某種保暖的皮毛,地上鋪著厚實的絨毯,角落裡的黃銅小炭爐燒得正旺,散發出融融暖意,還帶著一絲清雅的甜香。

  爐上煨著一把紫砂小壺,水汽裊裊。

  一女子穿著素白如雪的衣裙,料子輕薄柔軟,在這溫暖車廂內顯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外罩一件銀狐裘的斗篷,兜帽摘下,放在一旁。

  她的肌膚極白,白得近乎透明,如同上好的羊脂玉,又像枝頭初綻的梨花。

  眉眼精緻得如同畫中仙姝,鼻樑小巧挺直,唇色是淡淡的櫻粉。

  一頭青絲如瀑,只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松松綰著,幾縷碎發垂在頰邊。

  美。

  一種不食人間煙火、清冷到了極致的美。

  可若仔細看,便能發現,她那長長的睫毛下,那雙偶爾睜開的眸子,並非尋常美人的秋水盈盈,而是一種……毫無溫度的平靜。

  如同萬年不化的冰湖深處,倒映不出任何光影,也映不出任何情緒。

  聽到秦壽的問話,她眼睫未動,只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算是同意。

  秦壽鬆了口氣,卻又覺得胸口那股憋悶更重了些。

  旁邊趕車的漢子,是他的心腹下屬之一,名叫胡三,也是鎮武司的好手。

  胡三瞥了一眼車廂方向,壓低聲音,帶著男人間慣有的那種曖昧與好奇,湊近秦壽問道:「頭兒,裡面這位白姑娘……到底什麼來頭?長得可真他娘的……帶勁!就是冷了點。這一路南下,兄弟都快凍成冰坨子了,她倒好,在裡面暖暖和和……」

  「閉嘴!」

  秦壽臉色一沉,低喝道,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厲色,「不該問的別問!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!這位……是上面直接派下來的,此次潛入大乾,一切行動,需聽她調度。包括我!」

  最後三個字,他說得有些艱難,帶著濃濃的不甘與困惑。

  胡三嚇了一跳,連忙噤聲,不敢再言,心裡卻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
  連秦副司這等入道玄境的大高手,都要聽這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子調度?

  還得給她當副手?

  這白姑娘……究竟是什麼通天的人物?

  秦壽自己也納悶,不,是極其鬱悶。

  他秦壽,堂堂鎮武司副司,入道玄境的修為,在北秦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
  此次奉命潛入大乾,接應一位重要人物,並協助其執行一項絕密任務。

  他本以為自己是主導,最多與人合作。

  誰曾想,到了接頭地點,見到的卻是這麼個年輕得過分、美得過分、也冷得過分的小姑娘。

  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,上峰的命令明確無誤:此次行動,以白姑娘為主,秦壽及其所屬,皆需聽命於她,全力配合,護衛其安全,直至任務完成。

  憑什麼?!

  就憑她那張臉?

  還是憑她那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身子骨?


  秦壽暗中試探過,這白姑娘身上,確實沒有半分內力或真氣的波動,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。

  可上峰的命令不容置疑。

  他只能將這口悶氣生生咽下,一路小心伺候著。

  可看著對方那副仿佛一切都理所當然的冷淡模樣,秦壽就覺得心口堵得慌。

  「哼,乳臭未乾……」

  他在心裡暗暗嗤了一聲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緊閉的車廂門帘,那驚心動魄的美麗容顏和冰封般的眼神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種極其詭異而危險的魅力,讓他這個見慣風浪的老江湖,都有些心底發毛。

  「加快些,趕到客棧。」

  秦壽收回思緒,沉聲吩咐。

  這風雪裡待久了,實在難受,他也想早點喝口熱酒,暖暖身子。

  胡三應了一聲,輕輕揮動鞭梢,兩匹黑馬嘶鳴一聲,加快了幾分速度。

  馬車碾過深深的積雪,留下一道清晰的轍印,旋即又被狂舞的雪片迅速掩埋。

  車廂內,白姑娘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掀開一角車窗,風雪盈身。

  她卻絲毫不在意。

  那雙冰湖般的眸子,平靜地望著前方。

  指尖輕輕拂過懷中抱著的一個長條形,用厚厚錦緞包裹著的物件。

  關上窗。

  外面風雪呼號,車內暖香宜人。

  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

  只有一種早已浸透骨髓,與生俱來的……冷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。

  寒風渡,無名客棧。

  時間,仿佛在匣蓋打開的那一瞬間,徹底凝固了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如同被最堅固的寒冰凍住,死死黏在那顆從烏木匣中滾落出來的頭顱上。

  頭顱在桌面上骨碌碌轉了小半圈,面容正好朝向大堂中央。

  花白的頭髮凌亂地沾著些許暗褐色的血污,面容清癯,皺紋深刻,此刻卻因極致的恐懼與不甘而扭曲變形。

  一雙眼睛瞪得滾圓,瞳孔早已渙散,卻依舊殘留著生前最後一刻所見的、足以令靈魂崩碎的駭然。

  空氣里,除了炭火偶爾爆出的「噼啪」聲,只剩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呼吸聲,以及……幾聲壓抑到極致的、牙齒打架的「咯咯」聲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
  那書生模樣的中年人離得最近,看得也最清楚。

  他臉上血色褪盡,嘴唇哆嗦著,眼睛瞪得比那顆頭顱還大,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。

  「劍……劍……無傷……是劍聖!無傷劍……劍無傷!」

  一個劍客忽然高聲吶喊。

  他死死盯著那顆頭顱,聲音嘶啞乾澀,如同破舊的風箱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。

  「劍聖的頭顱……在這裡……」

  「被人一劍梟首……不翼而飛的頭顱……」

  震撼!

  無與倫比的震撼!

  如同萬鈞雷霆,狠狠劈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,劈得他們神魂出竅,思維停滯。

  涼州劍無傷,不敗天境的劍聖,公認的當世劍道巔峰人物。

  他的頭顱,竟然被人盛放在一個木匣里,帶到了這北涼苦寒之地,一個不起眼的客棧中!

  而攜帶這顆頭顱的人……

  所有的目光,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,緩緩地、顫抖地,移向了那個依舊安坐如山的玄袍身影。

  銀灰色的雪貂裘,詭譎的木質面具,修長的手指還搭在桌面上輕點。

  平靜。

  令人骨髓發寒的平靜。

  仿佛他隨身攜帶的不是一位劍聖的頭顱,而只是一件……微不足道的物品。

  「嗬……嗬……」

  胡圖魯的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音,他死死地瞪著那顆頭顱,又猛地抬頭看向蘇清南,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,青筋暴起,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,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。


  九品大宗師的感知遠比旁人敏銳。

  在那匣蓋掀開的剎那,他不僅僅看到了劍聖的頭顱,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……即便人已死去、頭顱離體,卻依舊殘留著令人靈魂都為之顫慄的鋒銳劍意。

  以及,一股隱晦可怕的……斬殺者的氣息!

  那氣息,與眼前這面具人身上散發出的、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,隱隱呼應。

  一個荒誕絕倫,卻又讓他不得不信的念頭,如同毒藤般瘋狂滋生,纏緊了他的心臟——

  一劍斬殺不敗天境劍聖的……就是這個戴著面具人!

  他之前竟然還妄想搶奪對方的木匣?

  還威脅對方?

  找死!

  極致的恐懼,讓胡圖魯的雙腿開始發軟,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。

  他想逃,想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,離這個恐怖的面具人越遠越好。

  可他的腳卻像生了根,釘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
  剩下的北秦細作們更是面無人色,握刀的手抖得厲害。

  看向蘇清南的眼神,充滿了無邊的敬畏與恐懼,如同仰視九天神祇,又如同凝望九幽惡魔。

  柳絲雨同樣震驚得無以復加。

  她胸前的清心暖玉,傳來一陣陣愈發強烈的冰涼感,並非寒意,而是一種遇到更高層次能量場時的自發預警。

  她看著桌上那顆曾經叱吒風雲,如今卻死狀悽慘的頭顱,再看看那個氣定神閒的面具男子,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,從心底最深處瀰漫開來,瞬間席捲四肢百骸。

  這個人……到底是誰?

  他為何隨身攜帶劍聖的頭顱?

  他與劍聖之死……不,他就是斬殺劍聖之人?!

  青雲宗內,劍聖劍無傷的名字也如雷貫耳,乃是宗主、太上長老們提及都需慎重對待的人物。

  能斬殺這等存在……此人的修為,究竟到了何等地步?

  不敗天境?

  還是……

  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
  之前因對方氣質特殊而產生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,此刻已全部化為深深的忌憚與對未知強大的本能顫慄。

  蘇清南似乎對周遭死寂般的震撼與恐懼毫無所覺。

  他伸出手,用一方雪白的絲帕,慢條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剛剛捏過刀刃的食指與中指,仿佛上面沾染了什麼不潔之物。

  然後,他將絲帕隨意丟在桌上,蓋住了那顆頭顱瞪大的雙眼。

  這個細微的動作,卻讓胡圖魯等人心頭再次狂跳。

  「前……前輩……」

  胡圖魯用盡畢生力氣,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變了調的字,腰身不自覺地深深彎了下去,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與討好,「晚輩……晚輩有眼不識泰山!冒犯……冒犯前輩虎威!晚輩……晚輩這就滾!立刻滾!絕不敢再污了前輩的眼!」

  他語無倫次,只想立刻逃離。

  蘇清南笑道:「我的牛肉麵還沒上呢。」

  胡圖魯嚇得連滾帶爬,「我……我這就去做……」

  「不要放蔥花。」

  「是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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