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風雪驚鴻,神仙打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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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風肅雪寒,但冷汗卻已浸透了秦壽的後背。

  胡三癱跪在地、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悽慘模樣,比滿地的無頭屍首更讓他心驚肉跳。

  那是純粹精神層面、境界層次上的碾壓!

  自己這個入道玄境,能做到嗎?

  恐怕……不能!

  眼前這面具人,深不可測!

  逃!

  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,如同冰錐般刺入秦壽的腦海。

  什麼鎮武司的顏面,什麼下屬的血仇,在生死面前,皆可拋卻。

  他是北秦鎮武司副司,是入了玄境的大高手,有大好前程,絕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荒郊野嶺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秦壽當機立斷,再不敢有絲毫猶豫,甚至顧不上還癱跪在地上的胡三,口中低喝一聲,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後飄退。

  他退得極快,腳下步伐玄奧,正是北秦鎮武司秘傳的「遊魂步」,身形在風雪與燈火的明暗交錯間留下數道殘影,虛實難辨,直撲洞開的客棧大門。

  只要能衝出這客棧,融入外面茫茫風雪,便有生機!

  然而,他快,蘇清南卻仿佛更快——或者說,根本無需快。

  就在秦壽身形甫動、剛剛退至門口,一隻腳已踏出門檻的剎那——

  蘇清南動了。

  他依舊拎著那個烏木匣,只是空閒的左手,似乎極為隨意地,朝著秦壽逃離的方向,輕輕一拂袖。

  動作輕描淡寫,如同拂去肩頭一片並不存在的雪花。

  沒有罡風呼嘯,沒有真氣狂瀾。

  但正全力施展身法,心神緊繃到極點的秦壽,卻驟然感覺到一股莫可名狀的「寒意」,並非物理上的寒冷,而是一種仿佛被整個天地孤立、排斥、鎖定般的「寂滅」之意,瞬間籠罩全身!

  他賴以自傲的玄境護體真氣,在這股「意」面前,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,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,便悄然消融。

  更可怕的是,他感到自己與周圍天地元氣的聯繫,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切斷、剝離。

  體內的真氣運轉陡然變得晦澀滯重,流暢無比的「遊魂步」立刻出現了致命的遲滯!

  「噗!」

  秦壽悶哼一聲,身形踉蹌,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,硬生生被逼停,倒退數步,重新跌回大堂之內。

  只見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嘴角溢出一縷鮮血。

  他駭然抬頭,看向那個依舊站在原地的玄袍身影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……絕望。

  這是什麼手段?!

  禁絕天地?!

  怎麼可能?!

  這已經涉及到了「天境」的層面!

  即便是北秦鎮武司那位閉關多年、疑似已觸摸到天境門檻的大司座,恐怕也未必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做到!

  難道他已經……

  這個認知,讓秦壽的心徹底沉入冰窟。一股冰冷的死意,開始從腳底蔓延上來。

  蘇清南似乎並不急於取他性命,只是平靜地望著他,那面具後的目光,仿佛在欣賞一隻落入網中、徒勞掙扎的飛蛾。

  然後,蘇清南再次抬起了手。

  這一次,食指微屈,指尖似有若無地,對準了秦壽的眉心。

  一股遠比方才更加清晰、更加純粹的「殺意」,如同實質的針尖,遙遙鎖定。

  秦壽全身汗毛倒豎,神魂劇震,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那無形一指洞穿紫府、形神俱滅的慘狀。

  他想要掙扎,想要拼死一搏,可在那浩瀚如淵、寂滅如死的「意」的籠罩下,他連提起真氣的勇氣都在飛速流逝。

  吾命休矣!

  秦壽閉上了眼睛,心中一片慘然。

  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
  「且慢。」

  一個清清冷冷、如同冰泉漱石、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女聲,忽然從客棧門外、風雪呼嘯的黑暗中傳來。

  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仿佛瞬間壓過了風雪的嗚咽,也驅散了幾分大堂內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死意。


  蘇清南那即將彈出的手指,微微一頓。

  秦壽猛地睜開眼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臉上爆發出狂喜與希冀,嘶聲喊道:「救我!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柳絲雨、柳伯,以及那些尚存意識的倖存者,都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向客棧門口。

  風雪卷涌。

  一道白色的身影,仿佛踏著風雪而來,緩緩出現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。

  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襲素白如雪的衣裙,裙擺在寒風中微微拂動,卻不沾半點雪水泥污。

  外罩的銀狐裘斗篷在昏暗燈火下流轉著柔和而華貴的光澤。

  她邁過門檻,走入大堂。

  燈火終於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容顏。

  霎時間,仿佛連時間都停滯了一瞬。

  那是怎樣的一張臉?

  肌膚勝雪,瑩白如玉,仿佛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清輝與靈氣。

  眉如遠山含黛,目似秋水橫波——

  不,那眸子並非秋水般的盈盈,而是一種更深邃、更平靜、如同亘古冰封的湖面,倒映著燈火,卻映不出絲毫溫度與情緒。

  鼻樑小巧挺直,唇色是極淡的櫻粉,精緻得如同最完美的玉雕。

  一頭青絲如瀑,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,幾縷髮絲垂落頰邊,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脆弱與清冷之美。

  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,仿佛自帶一層無形的光暈,將周遭的血腥、污穢、恐懼、混亂都隔絕開來。

  整個粗糲、殘酷、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客棧大堂,因為她的出現,竟顯得有些不真實起來。

  美得不似凡塵中人。

  美得……令人窒息。

  柳絲雨一向自負容貌絕世,在青雲宗亦是公認的仙子般人物,可此刻見到這白衣女子,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自慚形穢。

  那不僅僅是容貌上的差距,更是一種氣質、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、高踞雲端般的清冷與疏離。

  就連見識廣博、心神幾乎被蘇清南震懾住的柳伯,眼中也閃過難以掩飾的驚艷。

  秦壽見狀,喜意全無,全身冰冷。

  來人怎麼是白姑娘?

  這女人手無縛雞之力,怎救他?

  完了,全完了!

  然而,最令人意外的反應,卻來自蘇清南。

  在白衣女子踏入大堂、容顏完全展露的那一刻,蘇清南那始終平靜無波、仿佛萬物不縈於懷的身形,幾不可察地……微微一頓。

  他那戴著詭譎面具的臉,似乎也朝著白衣女子的方向,稍稍轉正了一些。

  雖然隔著面具,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,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,其注意力,在這一刻,似乎完全被這突然出現的白衣女子所吸引。

  覺得那不是尋常男子見到絕色美女時的驚艷或痴迷。

  更像是一種……疑惑,一種探究,一種仿佛看到了某種極其意外,甚至不該出現在此地之物的……凝神審視。

  白衣女子,也就是白姑娘。

  她那雙冰湖般的眸子,自踏入大堂起,便一瞬不瞬地,落在了蘇清南身上。

  更準確地說,是落在他手中那個烏木匣上,以及……他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具上。

  她的目光平靜依舊,但若細看,卻能發現那平靜的冰湖深處,似乎也盪起了近乎漣漪的波動。

  難道他看出什麼了?

  兩人隔著數丈距離,隔著滿地屍骸與血污,無聲對視。

  空氣仿佛凝固,連風雪聲似乎都遠去。

  「你要救他?」

  蘇清南終於開口,聲音透過面具,依舊有些沉悶,卻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笑意。

  白姑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只是淡淡道:「放過他,或者我殺了你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,仿佛她說的不是威脅,而是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。

  蘇清南似乎被這話逗樂了,低低的笑聲從面具後傳出:「殺我?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那根對著秦壽眉心的手指,再次微屈,殺意凝聚。


  顯然,他並不打算因為一個女子的言語就改變主意。

  秦壽的心再次沉到谷底,幾乎絕望。

  就在蘇清南指尖那無形殺意即將迸發的電光火石之間——

  白姑娘動了。

  她身形未動,但那隻一直自然垂落的右手,卻仿佛跨越了空間與時間的阻礙,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,倏然抬起,朝著蘇清南的方向,隔空虛虛一按。

  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。

  但蘇清南周圍丈許範圍內的空氣,卻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,細微的「喀喀」聲。

  仿佛有無數無形的枷鎖憑空生成,要將他連同那片空間一起凍結。

  蘇清南即將彈出的手指,受到了極其細微、卻真實存在的阻滯。

  他的動作,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剎那。

  也就在這一剎那——

  白姑娘的左手五指,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片殘影,朝著癱軟在地的秦壽遙遙一抓。

  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冰寒勁力,如同無形的絲絛,瞬間纏住秦壽的腰身,猛地向後一拽!

  秦壽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,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飛,如同騰雲駕霧般,堪堪擦著蘇清南那無形殺意的邊緣。

  被硬生生拉到了白姑娘身後丈余之地,砰然落地,摔得七葷八素,卻也終於脫離了那致命的鎖定。

  他顧不得疼痛,駭然抬頭,看向前方那個白衣如雪、背影纖細的女子,眼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驚與茫然。

  這……這是那個一路上需要他小心伺候、手無縛雞之力的白姑娘?

  隔空攝物!

  精準救人於玄境殺意鎖定之下!

  這份眼力、這份對力量的掌控、這份舉重若輕……

  她的實力,竟與那面具人平分秋色。

  秦壽感到臉上火辣辣的,心中那點不甘與輕視早已蕩然無存,只剩下後怕與慶幸。

  蘇清南似乎也有些意外。

  他收回手指,饒有興致地看向白姑娘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他淡淡道,「沒想到,這裡還能遇到一個……勉強能看的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動了。

  這一次,不再是隨意拂袖或彈指。

  他腳下輕輕一踏。

  整個人,連同手中烏木匣,便已從原地消失。

  不是極速移動留下的殘影,而是仿佛融入了周遭的空氣與光影,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,瞬間出現在白姑娘身前三尺。

  沒有帶起一絲風聲,卻比狂風更迅疾,比鬼魅更莫測。

  手中烏木匣甚至被他當作兵器,簡簡單單,朝著白姑娘的肩頭砸來。

  但白姑娘那雙冰湖般的眸子,卻在瞬間收縮到了極點!

  她看得分明,那烏木匣的來勢,看似平平無奇,實則封死了她所有閃避騰挪的空間。

  更蘊含著一種沉重如山、卻又靈動如水的奇異力道,仿佛一片天地隨著那木匣一起,向她傾軋而來。

  不能硬接!

  白姑娘足尖一點地面,身形如一片毫無重量的雪花,向後飄飛,同時雙手在身前急速划動。

  隨著她手指划過,空氣中驟然凝結出無數細密晶瑩的冰晶。

  這些冰晶並非隨意飄散,而是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,瞬間組合、排列,化作一面面冰晶盾牌,層層疊疊,護在她身前。

  每一面冰盾都閃耀著玄奧的寒光,散發著凍結氣血、遲滯真元的寒意。

  這正是她所修「寒魄玄功」中的高深防禦法門——千重冰璇。

  蘇清南的烏木匣,砸在了第一面冰盾上。

  叮!

  一聲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輕響。

  那面足以抵擋神兵利刃劈砍的冰盾,連一瞬都未能堅持,便悄然化為齏粉。

  緊接著是第二面,第三面……

  「叮叮叮叮……」

  密集而清脆的碎裂聲連成一片,如同疾風驟雨敲打玉盤。

  蘇清南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,手中的烏木匣也只是保持著勻速前點。


  那一面面高速旋轉、散發著凜冽寒氣的冰璇盾牌,在他面前,脆弱的如同春日河面的薄冰,觸之即潰。

  紛紛揚揚炸裂成漫天晶瑩的粉末,在燈火與風雪映照下,折射出夢幻迷離的光彩,卻絲毫不能阻擋他分毫。

  白姑娘身形飛退,快如浮光掠影,腳尖幾次在樑柱、牆壁上輕點借力,姿態優美如仙鶴凌空,但臉色卻越來越凝重,越來越蒼白。

  她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對手!

  對方的招式,樸素到了極點,似乎根本不屑於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,只是最簡單的前進,最直接的點殺。

  可就是這最簡單直接,卻蘊含著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,無法破解的「勢」與「法」。

  仿佛對方本身就是「道」的化身,一舉一動皆合天地法理。

  他不是天境,而是陸地神仙!

  白姑娘心下頓時有了判斷,眉頭頓時皺起。

  轉瞬之間,兩人一進一退,已從客棧大堂中央,追逐至靠近後院的空曠地帶。

  沿途桌椅無聲碎裂,地面凝結出詭異的冰霜又迅速化開,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。

  客棧內倖存的人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,心神搖曳。

  柳絲雨緊緊抓著柳伯的衣袖,指節發白。她從未想像過,武學交鋒竟能達到如此境界。

  沒有毀天滅地的光影,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
  但那舉手投足間展現出的對力量的絕對掌控,對天地之「勢」的巧妙借用,以及對戰局精準到毫巔的把控,都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。

  白姑娘的寒冰功法已堪稱神乎其技,可在那面具人面前,卻顯得如此無力。

  柳伯更是面色慘白,口中喃喃:「以簡御繁,以拙破巧……這……這已是近乎於神仙的境界了……陸地神仙,兩個陸地神仙!」

 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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