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風雪人頭宴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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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堂內瞬息間亂成一鍋粥。

  還能保持清醒的不足十人,皆是修為較高或極為警惕之輩,此刻也個個臉色煞白,慌忙起身,或拔出兵刃,或暗自運功逼毒,驚恐地望向櫃檯後那個一直滿臉堆笑的矮胖掌柜。

  掌柜臉上的諂媚笑容不知何時已消失得乾乾淨淨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譏誚。

  他用一塊灰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銅酒壺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  後廚的門帘掀起,幾個原本跑堂的夥計,甚至那個一直在灶台後忙活的禿頭廚子,都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們臉上沒了之前的市儈與卑微,眼神銳利如鷹隼,動作間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幹練與殺氣。

  他們的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明晃晃的彎刀、分水刺等利器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們是什麼人?!」

  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勉強扶著桌沿站住,聲音發顫,「為何下毒?!」

  鬼頭刀壯漢也踉蹌著試圖舉起兵刃,但手臂酸軟無力,鬼頭刀「哐當」一聲砸在地上。

  他臉色鐵青,死死瞪著掌柜:「蒙汗藥……不對!這藥力……是千機軟筋散!你們……不是普通黑店!」

  「有點見識。」掌柜終於抬起眼皮,目光掃過還能站著的寥寥數人,最後落在柳絲雨那一桌,「可惜,晚了。」

  「諸位。」

  掌柜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
  「相逢即是有緣。可惜,這緣分,今日得斷了。」

  他緩緩走出櫃檯,原本矮胖的身形似乎都挺拔了些許,一股精悍銳利的氣息散發出來。

  瞬間迸發出九品大宗師的實力。

  「自我介紹一下,」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,「北秦,鎮武司,胡圖魯。」

  「北秦!」

  「他們是北秦的細作!」

  還能站著的幾人駭然色變,心沉到了谷底。

  大乾與北秦乃是世仇,邊境摩擦不斷,近年更是勢同水火。

  兩國間的武道爭霸約戰也即將舉行,此刻北秦的細作出現在大乾腹地的北涼附近,其用意不言而喻。

  「兩國武道爭霸在即,」胡圖魯慢悠悠地說著,「殺了你們這些南乾的江湖人、行商,尤其是……」

  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,刮過柳伯,又在柳絲雨身上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與更深的殘忍。

  「……還有青雲宗的高足,想必能給大乾的武人們,添點堵,滅幾分威風吧?也算我等,為陛下,為大秦,略盡綿薄之力。」

  「混帳!」

  獨眼老者目眥欲裂,強提一口真氣,手中鐵膽猛地擲出,帶著悽厲的破空聲,直射胡圖魯面門。

  胡圖魯身形不動,旁邊一個扮作夥計的北秦細作已然閃身上前,手中彎刀精準地一挑一撥。

  「鐺!」

  鐵膽被磕飛,深深嵌入一旁的木柱中。那細作動作不停,揉身而上,刀光如雪,瞬間籠罩獨眼老者。

  老者身中劇毒,動作遲滯,勉強抵擋兩下,便被一刀抹過咽喉,鮮血噴濺,瞪大著獨眼,不甘地仰面倒下。

  乾脆,利落,狠辣。

  這一下,徹底擊潰了剩餘幾人反抗的念頭。

  實力差距太大了!

  對方明顯早有預謀,且個個身手不凡,己方又大多中毒無力……

  絕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沒了每個人的心頭。

  柳伯向前一步,將柳絲雨護在身後,臉色凝重到了極點。

  「小姐,老奴拼死拖住他們,您速退!這些人是北秦精銳死士,不可力敵!」

  柳絲雨玉容冰冷,手指已悄然扣住了袖中一枚溫潤的玉符,那是師尊賜下的保命之物,威力極大,但只能使用一次。

  她沒想到,退婚之行尚未開始,竟會遭遇如此兇險。

  「青雲宗的仙子,」胡圖魯的目光越過柳伯,落在柳絲雨臉上,笑容越發讓人心寒,「果然名不虛傳。放心,胡某會給你一個痛快,儘量不傷了你如花似玉的臉蛋。畢竟,我北秦的勇士,也惜花。」

  他擺擺手,幾名北秦細作立刻持刃上前,準備先將還能站著的幾人解決。


  他們的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,不約而同地,落在了角落裡。

  那個從頭到尾,安靜得仿佛不存在的身影。

  玄色暗紋錦袍,銀灰雪貂裘,詭譎的木質面具。

  他依然端坐著,甚至……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
  是的,倒酒。

  桌上那壺酒,顯然也被下了藥。可他就那麼平靜地提起酒壺,將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,動作舒緩,沒有一絲顫抖。

  然後,端起酒杯,湊到面具唇邊,再次淺淺啜飲了一口。

  仿佛周遭的劍拔弩張、血腥殺戮、絕望恐懼,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仿佛他喝的不是能放倒江湖好漢的千機軟筋散,而是瓊漿玉液。

  這份異常的鎮定,在眼下這環境中,顯得如此突兀,如此……扎眼。

  胡圖魯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他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個氣質特殊的人,但對方穿著雖然考究,卻孤身一人,不像有隨從護衛的樣子,也就沒太放在心上。

  此刻看來,此人要麼是深藏不露,要麼……就是個不知死活的瘋子。

  「你,」胡圖魯下巴微揚,指向面具男子,語氣帶著審視與不耐,「倒是鎮定。喝了加料的酒,還能坐著?」

  面具男子,正是北涼王——蘇清南。

  蘇清南仿佛沒聽見,只是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,目光落在杯壁上掛著的酒液,似乎在欣賞那細微的光澤。

  這份無視,讓胡圖魯臉色一沉。

  旁邊一個性子急躁,名叫六子的北秦細作早已按捺不住,獰笑一聲:「隊長,跟這裝神弄鬼的南狗廢什麼話!看他穿得最是富貴,說不定是條大魚!先拿他開刀祭旗!」

  說著,他便大步上前,手中彎刀寒光閃閃,直奔蘇清南脖頸而去。

  動作快准狠,顯然是要一擊斃命!

  柳絲雨的心莫名一緊,雖然素不相識,但這面具男子那份詭異的平靜,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  尤其是他那面具,她總感覺有幾分相熟。

  眼看刀光及體,她幾乎要閉上眼睛。

  然而——

  叮!

  一聲極輕微、卻異常清晰的脆響。

  那北秦細作勢在必得的一刀,在距離蘇清南脖頸尚有半尺時,硬生生停住了。

  不是他主動停手,而是他的刀,被兩根手指……輕輕捏住了。

  蘇清南不知何時抬起了左手,食指與中指,就那麼隨意地搭在了那寒光照雪的刀刃上。

  動作看起來慢悠悠,毫無力道。

  可六子漲紅了臉,額角青筋暴起,用盡了全身力氣,竟也無法讓手中的刀再前進半分。

  那兩根手指,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,又像是鐵鉗,將他的刀牢牢鎖住!

  六子眼中閃過一絲驚駭,另一隻手立刻化掌,狠狠拍向蘇清南的面門!

  蘇清南右手依舊端著酒杯,只是手腕微微一抖。

  杯中那清澈的酒液,忽然盪起一圈漣漪,一滴酒珠被震得躍出杯沿。

  然後,如同被無形的弓弦彈射而出,那滴酒珠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寒星,以肉眼難辨的速度,瞬飛射而出。

  「噗!」

  一聲悶響,六子的眉心瞬間被洞穿。

 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  死不瞑目。

  「內勁外放,凝水成罡?!」

  胡圖魯瞳孔驟然收縮,失聲低呼。

  這等手段,絕非尋常高手能為。

  至少是九品大宗師才能使出的手段。

  可此人……為何喝了千機軟筋散卻毫無反應?

  難道他早已識破,並未飲用?

  不對,自己明明親眼見他喝了兩杯!

  「哥!」

  六子的胞弟見親哥被殺,頓時悲從中來,「我殺了你!」

  蘇清南緩緩放下酒杯,左手隨意一甩。

  剛出手的老七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,整個人如同騰雲駕霧般倒飛出去。


  「砰」地撞在遠處的牆壁上。

  牆無傷,但那人的身體卻炸成了一攤肉泥。

  輕鬆寫意,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塵埃。

  大堂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北秦眾人如臨大敵,再不敢有絲毫輕視,紛紛緊握兵刃,將蘇清南圍在了中間,卻一時無人敢率先動手。

  柳絲雨和柳伯也震驚地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此人……好高的修為!

  好詭異的手段!

  胡圖魯臉色變幻不定,目光死死盯住蘇清南,尤其是他面前桌上那個烏沉沉的木匣。

  「閣下究竟是誰?」

  胡圖魯沉聲問道,語氣已帶上了幾分凝重與忌憚。

  他試圖摸清對方底細,若能不動手,自然最好。

  對方展現的實力,讓他心裡有些沒底。

  但他總覺得那匣子之物不是凡品,錯過可惜。

  於是接著說道:「我鎮武司副司馬上就到,那可是入道玄境的人物!閣下若是能留下這個匣子,我可做主放你離去,如何?」

  蘇清南終於有了反應。

  他微微側頭,面具朝向胡圖魯的方向,似乎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然後,他伸出修長的手指,輕輕點了點桌面上的烏木匣。

  動作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  胡圖魯一愣,隨即明白了什麼,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驚疑。

  這木匣……此人如此看重,之前眾人談論劍聖之死時,他似乎也格外關注此匣……難道裡面真是什麼了不得的寶物?

  或許是他賴以橫行的依仗?

  若能奪得……

  貪念一起,胡圖魯定了定神,對身旁一個擅長開鎖破機關的心腹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那心腹會意,小心翼翼地上前,先是對蘇清南抱了抱拳,見對方毫無反應,便深吸一口氣,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那烏木匣上。

  匣子沒有鎖扣,似乎只是簡單合上。

  心腹謹慎地檢查了一番,確定沒有機關暗器,這才伸出雙手,緩緩將匣蓋掀起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。

  柳絲雨也屏住了呼吸,腦海中那個荒謬的念頭再次浮現,讓她心跳如鼓。

  匣蓋,徹底打開。

  沒有珠光寶氣,沒有神兵利刃。

  只有……

  一顆頭顱。

 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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