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5章 坐立難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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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再哼一聲——現在就拖出去撕了!」前頭那穿百戶號衣的漢子猛地頓住腳步,回頭怒吼,唾沫星子在冷風裡瞬間結成白霧。

  他話音剛落,哭聲立止。姑娘們咬緊下唇,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,砸在雪地上,裂開一個個深色小點。

  「百戶大人,您說這大過年的,咋偏派咱跑這趟苦役?」後頭一個兵卒耷拉著臉,靴子陷進雪裡,拔出來時帶起碎冰碴子。

  也是——別人正圍爐燙酒、啃著肥羊腿,他們卻裹著硬邦邦的舊棉襖,在雪夜裡往高 li硬闖。

  百戶反手就是一記腦瓜崩,敲得那兵卒齜牙咧嘴:「傻蛋!這是肥差!老子舔著臉求了千戶大人三回才搶到手,你還在這兒噘嘴?」

  見那兵卒仍半信半疑,百戶壓低嗓子,眼裡泛起幽光:「千戶親口許的——回去每人十兩現銀!再說,平日你在營里蹲半年,也摸不著女人衣角;眼下這一百多張嘴、一百多個身子,還不是任咱們捏圓搓扁?」

  兵卒眼珠一轉,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:「大人說得輕巧……可真碰上沒沾過葷的『頭茬貨』,怕是您自己都得掂量掂量吧?」

  「誰說老子不敢動?」百戶冷笑,袖口掃過刀柄,「這鬼天氣,咳兩聲就倒,凍僵個把人,有啥稀奇?玩完了,往雪坑裡一埋,誰查得出來?」

  「聽說那沒破身的,能賣二百兩呢,大人真捨得?」

  「舍不捨得?銀子進了庫房,到咱手上剩幾文?不如先暖暖身子,痛快一場!」

  「大人高見!」兵卒咧嘴一笑,湊近半步,壓著嗓子問:「那……眼下,兄弟們是不是就能開了葷?」

  百戶臉色驟沉:「剛過江你就想這事?義州哨卡就在眼皮底下!誤了時辰,叫高 li那邊撞見,指揮使砍你腦袋都不用請示——你有幾個脖子夠砍?」

  定遼右衛對高 li山川如掌上觀紋,全賴軍閣立制之功。

  軍閣初設,除整肅軍律、重編營伍之外,頭等大事便是踏勘繪圖——大周疆域內,一嶺一壑,皆須入冊成圖。

  高 li既為藩屬,自然列入勘測之列;而擔此重任者,正是定遼右衛。

  故而,從鴨綠江渡口到義州腹地,哪條小徑藏狼、哪處山坳避風,他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。

  順利渡江後,百戶攤開油布地圖,指尖划過幾道墨線,隨即領著人繞開村寨,專挑雪厚林密的野路疾行,直撲早已踩點好的一處岩穴。

  此時天邊微泛青灰,四野茫茫,唯余雪光刺目,不見半個人影。百戶繃緊的肩頭,終於鬆了一寸。

  一路無驚無擾,眾人很快抵達那處山洞——早被定遼右衛反覆探過,入口覆著枯藤亂石,洞內乾燥避風,深得連回聲都悶在喉頭。

  安頓妥當,第一樁事便是採買。身上乾糧不多,衾被單薄,更別說鹽巴火石、傷藥脂膏——樣樣都得趁天亮前補足。

  交代完手下,百戶便領著幾人喬裝成大周行商,趕往周邊村鎮採買糧秣柴炭。這般安排自有緣由——近年常有大周商人往來高 li,如今雪勢兇猛、官道盡封,他們滯留此地,反倒顯得順理成章……

  風雪如刀,硬生生截斷了軍閣大臣周安的車馬,將他困在錦州府城內。錦衣衛指揮使韓笑見狀心焦如焚,坐立難安。

  密探剛遞來急報:朝廷一放出周軍閣巡查遼東各衛的消息,不少衛所立刻動手「掃地抹痕」,卷宗燒、帳冊毀、人證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。

  這還了得?

  韓笑聽罷霍然起身,連寒暄都顧不上,只匆匆向周安稟明,便率幾名精幹校尉頂著暴雪直撲遼東咽喉——自在州。除夕當日,一行人踏著積雪闖進州城。

  自在州乃遼東鎖鑰,更是遼冬都司治所,定遼前、後、中三衛兵馬皆駐於此,旌旗蔽野,甲冑森然。

  韓笑入城未歇,徑直殺向都司衙門,擺明要敲山震虎,逼那三條藏在暗處的毒蛇自己露頭。

  遼冬都司都指揮使趙宸烽出身宗室,按譜牒算,是當今聖上的族兄;其職銜與韓笑同列正二品,權柄不相上下。

  聞得韓笑突至,趙宸烽心頭微震,轉瞬已斂容整冠,穩步迎至正廳。

  見了面,他笑意溫厚:「這天凍得滴水成冰,韓大人怎偏挑這時候駕臨?」

  韓笑嘴角微揚,笑意卻未達眼底:「遼東出了這等腌臢事,我若不來,豈非失職?」

  「何事?」趙宸烽眉峰輕蹙,神情茫然,也不知是真懵,還是裝糊塗。


  「趙將軍當真不知?」韓笑目光如針,在他面上細細刮過,辨不出那抹驚詫是真是假。

  「不知。」趙宸烽坦然搖頭。

  「看來將軍確是蒙在鼓裡……」韓笑緩緩道來,隱去了密報源頭,只把各衛遮掩、焚檔、銷跡的勾當一一鋪開。

  趙宸烽聽完,鬚髮微張,一掌拍在案上:「荒唐!太荒唐!韓大人,誰牽的頭、誰動的手,你速速列個名錄,老夫這就調兵,把這群吃裡扒外的東西統統拎來問話!」

  「趙將軍且緩一步。」韓笑不動聲色,目光仍緊鎖對方,「眼下尚無鐵證,不如待周軍閣抵境後再行定奪。」

  趙宸烽眸光一閃,似有所悟:「這麼說,周軍閣此番南下,正是為這事?」

  「不然呢?」韓笑輕哼一聲,「年關將至,六部堆案如山,若非火燒眉毛,誰肯頂風冒雪跑這一趟?」

  「那……陛下也已知情?」趙宸烽語調平緩,卻字字篤定——能同時派出軍閣重臣與錦衣衛首腦,分明是天子授意,毋庸置疑。

  韓笑頷首:「今日特來討將軍一道手令,好入各衛查勘實情,不知您意下如何?」

  「手令自然可給。」趙宸烽略作沉吟,「不過,韓大人,是否等周軍閣到了再動手更妥當些?」

  「就怕夜長夢多啊。」韓笑壓低聲音,「人已到了遼東,風聲稍一走漏,他們連夜抹平痕跡,咱們可就抓瞎了。」

  「言之有理。」趙宸烽點頭,解下腰間一枚青玉腰牌遞去,「此乃老夫信物,遼東各衛,但凡百戶以上,無人不識。韓大人持此牌,半月之內,可自由進出各營各哨。」

  「多謝將軍!」韓笑拱手,轉身便走。

  「且慢!」趙宸烽忽又喚住他,笑道,「今兒可是除夕,晚上務必賞臉,咱們燙壺熱酒,好好敘敘。反正就這一宿,難不成他們還能一夜之間,把血跡擦淨、屍骨埋平?」

  「說得是!」韓笑朗聲一笑,「那下官先回屋洗去風塵,酉時准到!」

  「好說!好說!」趙宸烽含笑相送,一直目送韓笑身影拐出街角,才緩緩收起笑意,轉身踱回內堂。

  韓笑甫一入自在州,早有錦衣校尉在城西尋了處清幽小院,窗欞緊閉,檐角積雪未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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