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3章 權責之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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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即便他提前得知,怕也懶得細究。在沈凡眼裡,英吉利那些老爺們寧可王冠生鏽,也不會讓一個流著半邊大周血的孩子坐上他們的寶座。

  東西方念頭,終究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。至少在他看來,這事,根本不可能成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臘月天寒徹骨,一場大雪剛歇,朔風卷著冰碴子撲在臉上,像刀刮似的。

  內閣首輔鄭永基卻額角沁汗,步履急促地奔至宸安殿外。

  守在殿門口的小福子一眼瞥見他鬢邊濕痕,忙迎上前。鄭永基深吸一口氣,放緩步子,壓低嗓音問:「陛下可還在歇息?」

  「萬歲爺正批摺子呢!」小福子見他額頭汗珠未乾,順口一問,「莫非出了什麼緊要事?瞧您這滿頭汗的。」

  「可不是火燒眉毛了?」鄭永基重重嘆氣,「遼東出亂子了!」

  「遼東?」小福子神色一凜,不敢多問,轉身快步進殿通稟。

  不多時,他掀簾而出,朝鄭永基點點頭:「鄭閣老,萬歲爺請您進去。」

  「多謝福公公!」鄭永基拱手一禮,跟著小福子跨過門檻,進了宸安殿。

  沈凡抬眼見他欲跪,抬手虛按:「免了。說吧,遼東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回陛下,一個時辰前,遼東巡撫急遞密折,指稱當地衛所暗中買賣人口,形同私販。這是原折,請陛下過目。」鄭永基從懷中取出摺子,雙手奉上。

  沈凡起初只當尋常奏報,可翻了幾頁,見字字有憑、樁樁列證,眉頭漸漸鎖緊。

  他合上摺子,示意鄭永基稍坐,旋即命小福子速召錦衣衛指揮使韓笑、西寧侯馬進忠入宮。

  約莫半炷香工夫,韓笑與馬進忠疾步而至。沈凡讓小福子將摺子遞過去,二人垂首細覽。

  待他們收起摺子,沈凡目光掃向韓笑,聲音沉靜:「韓笑,你掌著錦衣衛,這事,你怎麼看?——衛所幹這種勾當,你們竟一無所察?」

  韓笑慌忙起身,深深一揖:「遼東一帶錦衣衛布防本就稀疏,尤其軍中更是幾近空白——實乃臣調度失當,請陛下責罰。」

  遼東向來是錦衣衛監察最鬆動的邊地,積弊已久;而此事又偏偏出在營伍之內,以眼下錦衣衛的手段與門路,確如隔靴搔癢,難以下手。

  自軍制整飭以來,軍閣對各衛所兵籍、履歷、調補諸項查得愈發嚴密。錦衣衛密探若想混入軍中,非得有上頭人點頭默許,或是乾脆睜隻眼閉隻眼,否則連名冊都落不進,更遑論安插立足。

  再者,軍中上下本就忌憚錦衣衛耳目縱橫,對形跡可疑者盤詰極嚴,稍有破綻便被揪出剔除。

  這幾年,大周各地已有百餘名錦衣衛暗樁被軍方識破,或削籍、或發配、或以「逃役」「冒籍」等由頭逐出營伍。

  錦衣衛在軍中早已形同虛設,監管幾近癱瘓。

  這件內情,韓笑怎敢當著沈凡的面明說?真要捅出來,軍閣幾位老帥怕是要當場把他撕了。

  可眼下事態已壓不住,再瞞反成欺君。他偷覷一眼馬進忠神色,索性豁出去,將密探入營後屢屢碰壁、被盯梢、遭清退、甚至反被栽贓的種種窘況,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來。

  沈凡聽完,目光轉向馬進忠,只問一句:「韓笑所稱,可屬實?」

  「回陛下,句句是實。」馬進忠坦然應聲,「此事系臣與軍閣諸位閣臣反覆議定——錦衣衛若無節制地往營中安插人手,軍心必亂,戰力必損。」

  沈凡沒再追問緣由。略一思量,便知其中關竅:權責之爭、防間之慮、舊怨之隙……哪一條拎出來,都夠寫三卷奏疏。

  他擺擺手道:「此事暫且擱置。今日緊要的,是遼東那樁案子!奏報真假未辨,朕意已決——命錦衣衛指揮使韓笑即刻啟程,赴遼東徹查;另著軍閣推一名閣臣,以『巡閱邊防』為名,同往遼東,協理此事。」

  他心裡清楚:錦衣衛在軍中早無威信,若單憑韓笑去查,縱然摸到蛛絲馬跡,也未必能鎖人、定案、拿證。與其事後翻車,不如從一開始就讓軍閣的人一道去——既牽制,也借力。

  九連城,踞遼東東南犄角,是大周離高麗最近的邊城,與高麗義州僅隔一道鴨綠江。

  年關將至,城裡格外喧騰。往來於兩國之間的商旅,因大雪封山斷道,多滯留於此過年。錦州府商人王化用,便是其中之一。

  這日天剛透亮,王化用照例出了客棧,直奔集市,打算淘幾樣別致年貨。


  一入市口,人聲鼎沸撲面而來。粗陶罐、鐵鍋鏟、皮貨、醃菜、新蒸的黃米糕……攤攤挨著攤攤,貨物堆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他左右逛了一圈,挑挑揀揀,卻沒見著合心意的,不禁搖頭嘆氣,轉身欲走。

  忽見一個瘦臉中年男子迎面踱來,身著一件釉白絲袍,袖口磨得泛亮,在寒風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
  「這位兄台,面生得很,怕不是本地人?」那人盯了他半晌,見他一身細軟綢緞,眉宇間又透著南邊人的清潤,便笑著搭話。

  商人行走江湖,防人是本分,結緣也是活路。

  王化用略一點頭,抱拳道:「在下錦州府人,敢問兄台貴姓?」

  「不敢不敢!」那人朗聲一笑,「方才見您在攤前頻頻搖頭,可是嫌這些貨色太糙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王化用坦率道,「想尋些新鮮巧致的玩意兒,可惜轉了半天,竟沒一樣入眼。」

  那人眼睛一亮:「那是您沒找對地方——我手上倒真有些稀罕物,不知兄台願不願隨我去瞧瞧?」

  「哦?」王化用抬眼打量他兩眼,略一沉吟,頷首道:「好,那就走一趟。」

  「請!」

  「請!」王化用伸手虛引,抬腳便跟那瘦臉男子,朝集市外去了。

  這瘦高漢子舉手投足透著股子怪異勁兒,可大白天的,王化用心裡踏實,壓根不怵被人設套,便抬腳跟了上去。

  一路穿街過巷,瘦高漢子領著他拐進一條冷清窄巷,青磚牆縫裡爬滿枯藤,連只野貓都不見蹤影。

  王化用腳步一滯,眼皮微抬掃了圈四周——空蕩蕩的巷子,死寂無聲。他下意識繃緊肩背,手指已悄悄搭在腰間刀柄上,只等苗頭不對,轉身就蹽。

  瘦高漢子忽地回頭,見王化用停在三步開外,眉梢一揚,笑道:「兄台莫慌,我可不是攔路劫道的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自己先搖頭失笑,似也覺得這話蒼白無力,隨即在一座灰牆小院前收住步子。

  「到了!」他側身朝王化用一示意,抬手叩了三下門板——篤、篤、篤,聲兒又輕又穩。

  門軸「吱呀」呻吟著推開,一個膀闊腰圓的壯漢跨步而出,三十出頭,胳膊上青筋盤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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