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4章 需求如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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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凡前世不過是個混日子的小職員,哪懂什麼高深理論?只能掰開揉碎,拿鐵廠怎麼煉鋼、絲坊如何織錦、船塢怎樣造艦這些活生生的例子,硬是磨了許久,才讓眾臣點頭。

  早年搞工業,他本可拍板就干,可單打獨鬥終究難成氣候——再強的臂膀,也扛不起整個江山的重擔。

  所以他起初以皇室私產名義辦廠,就是擺個樣子:讓百官和地方大戶親眼瞧見,一座熔爐能淌出多少銀水,一架織機竟能織出比黃金還亮的利。

  數年下來,朝野上下總算嘗到了甜頭,可這股熱乎勁兒散得像煙,東一處西一處,作坊小而密,鏈條短而短,撐不起真正的產業筋骨。

  這才有了「工業區」的提法。

  按沈凡盤算,天津衛、松江、廣州三處,要借勢而起,各打各的牌。

  天津衛靠山吃山,煤鐵富集,就主攻鋼鐵、造船、機械這類硬骨頭,鑄就北方重工業的心臟;松江府坐擁江南膏腴之地,絲綢柔滑、茶葉清香、瓷器瑩潤,天然適合做精工細作的輕工業高地;廣州則另闢蹊徑——背靠南洋,礦石、橡膠、香料順風而來,再配上本地的竹木、陶土、生漆,建一個吞吐八方、軟硬兼備的綜合性工業樞紐,水到渠成。

  當然,沈凡心裡裝著的遠不止這三塊招牌。但眼下最急、最實、最不能拖的,就是先把這三個支點扎穩。

  所以人力、物力、銀子,朝廷全往這三處傾斜,優先供、重點保、破格批。

  這並不意味著其他地方就被撂在一邊——只是朝廷有心無力,總不能把國庫掏空去鋪千條萬條工業線。

  好在沈凡默許、內閣鬆口,各地督撫便紛紛動起手來:晉中巡撫盯緊自家煤海,立志把晉中變成黑金心臟;荊北巡撫以武昌為軸心,串聯鄂豫湘資源,籌謀長江中游製造帶。

  相比之下,川蜀巡撫的摺子,膽子最大,火氣最旺。

  他在奏本里寫得斬釘截鐵:十年之內,劈開川滇緬印之間的崇山峻岭,鑿通一條直達天竺的陸上商道;路一通,就拉緬甸的錫、天竺的棉、西南的銅,聯手成都平原的糧與工,打造西南工業腹地。

  沈凡看到這份摺子,指尖發燙,心頭一跳。

  可冷靜下來,又不得不捏一把汗——紙上藍圖再壯闊,落地時全是硬茬。

  光說修路這一樁:朝廷剛打通川蜀通往關中的三條驛道,就砸進去一千五百萬兩雪花銀。

  而川蜀至天竺之間,橫著橫斷山脈、怒江峽谷、熱帶雨林,地形之險、瘴癘之烈、部族之雜,遠超關中一線。想把這條路真正踩實、跑通、用活,豈止是銀子的事?怕是十年都未必夠,一千五百萬兩,連個響動都聽不見。

  不止川蜀到天竺艱險難行,就連川蜀直通緬甸的路徑,也陡峭逼仄,中間還橫亘著整個雲南。

  「倒不如另闢蹊徑!」沈凡站在牆邊,目光牢牢釘在那幅泛黃的西南輿圖上,反覆推敲川滇黔三省的山勢水脈,許久之後,才拍案定下一條迂迴卻切實可行的路子。

  川蜀與天竺之間崇山疊嶂,開道幾近痴人說夢;可天竺與緬甸接壤處地勢平緩,丘陵低伏,打通反倒順理成章。

  當然,這筆修路銀子,理應由天竺那邊兜底。

  再令川蜀、雲南兩省暫扣部分商稅、鹽課,專款專用,優先鋪就川滇緬之間的主幹通途——西南數省與天竺、緬甸的紐帶,便能一環扣緊一環,越扎越牢。

  不過動工之前,得先派一支精幹的勘測隊伍深入雲貴高原,實地踏勘地形、勘定斷層、測算土方,看看以眼下的人力物力,能否鑿出一條沈凡心中理想的坦蕩通衢。

  在他看來,這盤棋並非死局,真正卡脖子的,不過是銀錢與工期罷了……

  若論資源之豐饒,遼東當屬首屈一指。

  相較其他行省,遼東礦脈早已探明,煤田連片、鐵山成群,礦藏分布既廣且密,開採條件得天獨厚。

  可沈凡為何遲遲不把遼東打造成工業重鎮?

  答案直白得很:人丁太薄,撐不起整套工業骨架。

  這些年朝廷確已陸續遷入千萬流民,但細看便知,這批人十有八九是燕趙冀魯一帶逃荒來的赤腳農夫——筋骨結實,卻少讀詩書;肯賣力氣,卻難懂圖紙、算不清成本帳。

  單靠這群人,建不了煉鋼高爐,也立不起蒸汽機房。

  所以,沈凡始終按兵不動。

  那他又為何執意要在西南布下工業棋局?


  歸根結底,只為攥緊大周與天竺、緬甸的手腕。

  雲貴川三地,峰巒如戟,溝壑縱橫,堪稱大周一十八省中地形最破碎、最割裂的所在。

  山多路窄,村寨隔絕,彼此往來全靠騾馬棧道,稍遇雨季便成孤島。

  若想真正撬動緬甸與天竺這兩個近鄰,修路,是唯一破局之鑰。

  川蜀巡撫正是看透了這一節,才火速遞來奏本,字字切中要害。

  沈凡沉吟良久,提筆親擬一封密函,命快馬日夜兼程,直送成都府衙。

  可川蜀巡撫顯然早有腹稿。信剛落地,第二份奏摺便已飛抵京師。

  沈凡展卷細讀,眉頭微蹙——對方提出的方案實在太過誘人,讓他一時竟難開口駁回。

  這位封疆大吏的主意很乾脆:發動川蜀本地所有豪商巨賈,集資合股,至少打通一條直抵緬甸腹地的官道。

  更關鍵的是,他在奏摺里寫得明白:富戶們不僅點頭應允,且個個摩拳擦掌,甘願掏腰包。

  甘願?自然甘願。

  這既是向巡撫大人遞投名狀,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——路一通,頭一個吃紅利的就是他們。

  緬甸雖貧,可稻浪翻湧、一年三熟;玉礦裸露、隨手可拾;更別提西邊還蹲著個天竺——人口上億、市肆林立、需求如海。

  誰先搶下這條商道,誰就攥住了通往金山的鑰匙。銀子,只會像春水一樣汩汩淌進自家錢匣。

  沈凡豈會看不透這點?

  他真正拿不定主意的,是這件事一旦脫離朝廷統籌,僅靠雲貴川三省自行張羅,究竟能不能扛住?

  畢竟,真要動土,不是幾百兩、幾千兩的事,而是數十萬兩白銀砸下去,還得調集上百萬民夫輪番上陣。

  想想當年修川陝古道,三十萬壯丁揮汗三年才勉強貫通;如今要劈開川滇緬這條新動脈,工程量只多不少,耗時只怕翻倍。

  還有一層隱憂:即便由川蜀牽頭,可路必經雲南,甚至繞不過貴州。

  雲南這邊,真會心甘情願讓川蜀在自家地盤上發號施令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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