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2章 睜眼到天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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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畢竟造一門能打准、扛得住、炸得響的重炮,豈是畫張草圖就能成的事?從礦脈掘采、生鐵提純,到鍛壓淬火、膛線刻制,早已擰成一條環環相扣的長鏈。

  而大周在開礦、煉鐵、精鑄這三道關口上,充其量只是追平了歐洲腳步,談何超越?

  更棘手的是——境內富鐵礦寥寥無幾。眼下正開採的幾處礦場,礦石含硫偏高,質地脆硬,遠不如歐陸那些低硫高韌的優質礦料。

  這毛病大得很。就連兩百年後的世人,造精密器械時仍要千里迢迢從澳洲運礦,足見其分量。

  不過這些門道,孫定宗一概不知。他只清楚一點:英軍戰力不弱,與大周精銳相差無幾。於是安頓好德里城內的天竺貴族後,他留五千兵鎮守,親率一萬五千人馬直撲孟買。

  行軍途中,他頻頻遣快騎傳令西路軍:務必步步為營,嚴防英軍設伏。

  倘若英軍真已登陸,半道截殺西路軍的可能性極高——這念頭像根刺,扎在他心口。

  結果,最怕的事終究來了。

  離德里五百里時,孟買急報飛至:英吉利首批援軍萬人,已在天竺海岸踏岸。

  所幸西路軍一路平安,未遇伏擊,此刻前鋒已抵孟買城下。

  見城頭飄起米字旗,西路軍統帥試探攻了兩次,便知此城固若金湯,當即止住強攻,火速飛報孫定宗。

  孫定宗接報,一面命西路軍暫且圍而不打,一面催促本部晝夜兼程。

  十日之後,他率一萬五千將士風塵僕僕趕到孟買城外,與西路軍會師。

  這支隊伍因連日急趕,人人眼窩深陷、甲冑蒙塵,孫定宗索性令全軍入營休整,自己則召集幾位主將,在帳中反覆推演破城之策,務求以最小傷亡拿下此地。

  可盤來算去,終究繞不開一個事實:英將納爾德早把城防修得銅牆鐵壁,想兵不血刃奪下孟買,已是痴人說夢。

  「這一仗,非硬啃不可!」孫定宗仰天嘆道……

  三日後,天光澄澈。

  拂曉剛露,孫定宗便揮旗下令,全軍按既定部署,向孟買城內英軍發起總攻。

  沒有佯攻,沒有襲擾,上來就是雷霆一擊。

  「放炮!」

  號令一落,大周炮陣如怒龍吐焰,炮彈裹著黑煙,暴雨般砸向英軍工事。

  英軍雖僅數千之眾,納爾德卻寸步不讓,反令己方火炮齊射還擊。

  霎時間,城郊大地震顫,硝煙翻湧,炮聲轟隆如滾雷壓境。

  「全線壓上!」

  三輪齊射剛歇,孫定宗便傾盡所有,揮師猛撲英軍陣地。

  所謂「所有兵力」,實為一萬五千名火器營精銳——西路軍原有火器營萬人,孫定宗又從德裡帶出五千火器營老兵,合兵一處,方有此數。

  縱然如此,相較英軍,大周在人數上確有優勢。

  可攻城一方,本就天然吃虧;真刀真槍打起來,這點優勢轉眼就被地形、工事、火力差抵消大半。

  孫定宗自有破局之法。

  那四萬非火器營的將士,並非擺設。他們投擲手榴彈,準頭不差,臂力十足。

  當然,絕非莽撞衝到敵前送死——那樣再多的人也經不起排槍掃蕩。

  他的布置是:一萬五千火器營正面死死咬住英軍主力;其餘四萬人,則悄然繞行側翼,迂迴穿插,直撲英軍背後。

  在英軍主力被大周火器營死死咬住、脫身不得之際,單憑這四萬精銳步卒,極有希望一舉叩開孟買城門。

  即便一時難以破城,也能狠狠撕開敵軍防線,逼其分兵回援——這恰恰為火器營騰出了致命的進攻窗口。

  孫定宗端著黃銅望遠鏡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遠處:麾下四萬將士已悄然繞至英軍側後,旌旗無聲,腳步壓塵,眼看就要迫近孟買城垣。不料納爾德早布下殺局——千名英軍伏於垛口之後,弓上弦、槍裝藥,靜待獵物入彀。

  待大周前鋒剛踏進射程,城頭忽如炸雷滾過!千杆燧發槍齊噴火舌,彈雨傾瀉而下。不到半炷香工夫,陣前便倒下三四百具軀體,血浸黃沙,屍橫斜陽。

  孫定宗瞳孔一縮——敵軍戒備森嚴,再強攻無異於以血填壑。城未克,士卒先折損過半,得不償失!他連眼皮都未眨一下,抬手便揮令旗:「全軍後撤,收攏隊形!」


  孟買城頭,納爾德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卻紋絲不動,未發一令追擊。

  城中僅餘千餘守軍,主力早已被火器營釘死在野地里。若貿然出城銜尾追殺,萬一孫定宗設的是「圍城打援」之計——等英軍離了堅壁,他反手一記猛攻奪城,後果不堪設想!

  更棘手的是手榴彈——前幾日加爾各答巷戰中,那玩意兒在窄巷裡翻騰爆裂的威力,他至今心有餘悸。城牆上居高臨下,彈片飛不高、殺傷弱;可一旦到了開闊野地,那鐵疙瘩炸開就是一片修羅場,步兵拿什麼硬扛?

  想透此節,納爾德按兵不動,也就順理成章了。

  城外陣地上,槍炮轟鳴震耳欲聾,硝煙如灰霧瀰漫,吞沒了喊殺與哀嚎。

  孫定宗眯眼盯住戰局,轉身對副將沉聲下令:「從退下來的弟兄里挑五百個手腳利落、膽子夠大的,編成投彈隊——專掩護火器營往前壓!」

  「得令!」

  五百投彈手迅即列陣,手榴彈接二連三擲向敵陣。轟隆聲此起彼伏,英軍戰壕里慘叫迭起,傷亡陡增。大周戰線隨之穩穩前推百餘步,戰旗在硝煙中獵獵招展。

  孟買城頭,納爾德眉峰微蹙,指節無意識叩著箭垛。

  身旁參謀躬身進言:「將軍,依末將之見,不如速令城外將士退回城內。城牆是天塹,我軍踞高而射,既能保全性命,又能多殺敵軍。」

  「不可!」納爾德斷然搖頭,聲音冷硬如鐵,「你莫非忘了加爾各答是怎麼丟的?」

  參謀頓時噤聲,喉結滾動一下,只得默默望著城外——一具又一具英軍身影,在焦土與火光中頹然栽倒。

  暮色四合,槍聲終於歇了,唯余焦糊味刺鼻嗆喉。

  晚飯畢,孫定宗將營中諸將召入中軍帳,開門見山:「今夜,咱們去敲一敲對面的營盤。」

  副將面露猶疑:「將軍,此事恐難成啊。今日交手,末將已瞧得真切:這支英軍,比從前碰上的那些硬茬子更扎手、更敢拼!況且白日裡佯攻孟買,分明是試探,對方統帥老辣得很,必已嚴加提防——若貿然夜襲,怕是竹籃打水,反遭埋伏。」

  孫定宗朗聲一笑:「誰說老夫真要破他營寨?今夜只求攪得他們雞飛狗跳、睜眼到天明!」

  眾將先是一愣,隨即拊掌大笑:「將軍妙計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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