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2章 老人如稚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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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凡微微頷首,心下覺得這法子穩當妥帖。六部九卿分兩批動身,既保全了中樞運轉,又不致人馬扎堆、顧此失彼。滿朝文武也未見異議——橫豎都是遷,早走晚走,誰也躲不過去。

  偏在此時,西寧侯馬進忠越眾而出,抱拳朗聲道:「啟稟陛下!六部九卿遷徙尚易,臣斗膽請問:眼下京畿尚有五萬京營將士,這支兵馬,陛下欲作何安排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殿內頓時靜了半分。

  若真令五萬京營盡數隨駕西遷,怕是軍心立時浮動。這些兵卒十有八九是燕趙子弟,家宅田產都在京城左近,拖家帶口挪到洛陽,不說水土難服、生計難繼,單是妻兒老小安頓不下,便足以叫士氣渙散。

  還有一樁更棘手的隱憂,馬進忠沒明說,沈凡卻不能不思量——長城沿線那幾十萬戍邊將士,又該如何落腳?

  舊都一旦降為尋常府城,糧秣轉運之重便難以為繼。此前朝議多次,始終未尋得兩全之策。

  如今遷期迫在眉睫,這事再拖不得了。

  「諸位愛卿,西寧侯所提,事關軍心國本,可有良策?」

  戶部尚書朱開山緩步上前,沉聲道:「啟稟陛下,臣以為,京營五萬人中,可擇其精銳一至兩萬,隨駕赴洛,並由朝廷撥款安頓其家眷;余者則解甲歸田,按例發放撫銀。待洛陽新營建起,再行募兵整訓,未知陛下意下如何?」

  「朱愛卿所言,確是可行之策。京營之事,尚屬可控。可長城一線數十萬將士,又豈能輕忽?諸位皆知,遷都之後,京畿倉廩有限,斷難支撐如此大軍;若仍仰賴江南漕運,則與朕『固本強邊、節流減耗』之本意背道而馳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朱開山已接言道:「此事亦非無解。臣斗膽建言:可留五萬精銳扼守長城要隘,余者盡調遼東屯墾。遼東沃野千里,雖經兩年墾殖,然所辟荒地尚不足全境十分之一。若將這批健卒盡數調往,披荊斬棘、引水開渠,不出五年,遼東必成膏腴之地!」

  「朱尚書此議欠妥!」馬進忠當即駁道,「遼東各衛所現有兵力已逾二十萬,若再添數十萬邊軍,總兵力恐破五十萬之數——此數占我大周軍力近一成!遼東地處偏遠,鞭長莫及,萬一軍中滋生異志,後果不堪設想!」

  這話戳中要害。天高皇帝遠,兵多權重,歷來是朝廷心頭大事。

  朱開山反問:「那依西寧侯之見,長城將士,究竟如何安置才妥?」

  「老臣之意:留五萬鎮守關隘,抽十萬西調戍邊,另十五萬人打散編入各處衛所,化整為零,既穩邊防,又防尾大不掉。」

  朱開山搖頭:「西疆苦寒貧瘠,何以養十萬之眾?」

  「朱尚書此言差矣!」馬進忠聲調轉沉,「西疆部族林立,屢有滋擾,若無重兵彈壓,亂端必起。況且自陛下頒行屯田詔以來,西疆將士已在祁連山麓、天山南麓開墾良田數百頃。雖比不得遼東豐饒,養活十萬虎賁,綽綽有餘!」

  沈凡目光一亮,頷首道:「西寧侯此策,倒是一條實打實的出路!」

  「可是!」沈凡話鋒一陡然一轉,「剩下那十五萬人的去向,朕心裡總覺得懸著塊石頭!

  長城一線的將士,是我大周最能打、最靠得住的鐵軍之一,若就這麼拆得七零八落,塞進各地衛所里吃閒飯,實在可惜了這身筋骨、這股血性。」

  他沉默片刻,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,才道:「這樣——長城留十萬精銳鎮守;五萬調往河套屯田駐防;另五萬,隨朕親赴洛陽。」

  河套素來沃野千里,牧草如茵,人煙又稀,養五萬兵馬,根本不是難事。

  而沈凡執意在京師和長城留下十萬重兵,明面上是拱衛舊都,實則為防瓦剌。

  瓦剌眼下雖俯首稱臣,可草原上的狼,低頭舔爪時最是危險。今日跪得再低,難保明日不齜牙——這手暗棋,沈凡必須攥緊。

  調去河套的五萬人,也是同一盤棋里的伏子。

  三十萬大軍全堆在京畿,糧秣早壓得戶部喘不過氣;但十萬兵馬,卻綽綽有餘。真到吃緊時,遼東的糧船順運河北上,十日便到。

  至於隨駕南下的五萬精兵,沈凡心裡早劃了一道線:這是他手裡唯一能真正甩開膀子使喚的刀。

  京營?那是勛貴子弟混資歷的溫床,紙糊的虎皮。若非怕激起眾怒,沈凡恨不得一個不留——可那些國公家的少爺、侯爺府的小爺,哪個肯真扛槍巡夜?

  果然,朝議剛散,徐太后和王皇后便已收拾停當,後宮上下、皇子公主、宗室親眷,浩浩蕩蕩啟程南下。


  原因?

  只因洛陽城裡的牡丹,已開得漫山遍野。

  這話聽著像玩笑,其實藏著三分真心。誰不知道,洛陽城裡名勝疊著名勝,古剎連著古剎?

  徐太后篤信佛法,白馬寺的晨鐘、龍門石窟的千佛、少林寺的香火,哪一處不是她心尖上惦記多年的地方?

  只是佛門清修不便張揚,便借了賞花由頭,輕輕巧巧把事兒辦了。

  「京城也有牡丹。」沈凡望著王皇后,微微挑眉。

  「京城的花,能比得上洛陽的根?」王皇后抿唇一笑,「再說,這主意是母后定的,臣妾不過跟著應個聲罷了。」

  沈凡一時啞然,搖頭失笑。

  「也罷,你們先走可以,但到了洛陽,你得把後宮上下、皇子公主全都看牢些。朕不在跟前,地方官又不敢管,就怕你們樂過了頭。」

  「陛下未免太小瞧人了。」王皇后輕聲道,「母后坐鎮,誰敢胡來?」

  「朕怕的,正是母后。」沈凡苦笑。

  老人如稚子,越上年紀,越愛撒歡兒。

  在京城,上有天子盯梢,下有言官豎耳,徐太后連多燒一炷香都要掂量三分。

  可一旦到了洛陽,四下無人約束,只怕她轉眼就帶著嬪妃們翻牆出宮——今天拜白馬寺,明天逛龍門窟,後天鑽進少林練拳,日子過得比少年郎還野。

  事實果然如此。

  抵洛不久,徐太后便三天兩頭往外跑。

  今日攜王皇后赴白馬寺拈香禮佛,明日陪高貴妃登龍門細觀佛龕,後日又拉侄女徐婉茗去少林撞鐘祈福,忙得腳不沾地。

  最出格那回,她竟帶著鄭貴妃直奔開封府大相國寺,一口氣參拜百尊佛像。

  開封府是豫南省治所在,巡撫鄭永基正住那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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