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5章 日頭西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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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別說眼下三千萬兩,就算翻倍,攤到十八行省、億萬百姓身上,也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
  工部修河堤,動輒百萬;兵部發撫恤,光邊軍一項就超兩百萬;吏部積欠的俸祿,單是七品以下官員,就壓著八十萬兩。

  禮部、刑部要得少些,可那是跟前面幾個龐然大物比——單拎出來,哪一筆不是實打實的硬帳?

  粗略一算,六部加起來,五百萬兩打不住,且全是火燒眉毛的現用款。

  五百萬兩——整整占去國庫三成,還是一次性掏空。

  朱開山再糊塗,也懂銀子不能這麼揮霍。

  眼看幾人吵得面紅耳赤,朱開山縱然向來和氣,被逼到牆角,索性掀了桌子耍橫。

  他鐵青著臉掃視一圈,冷聲道:「幾位大人,老夫清楚你們的苦處,可莫非就只許你們難,不許老夫難?

  是!

  眼下國庫里確實躺著三千萬兩銀子。

  可這筆錢,是能隨便動、隨便掏、隨便撒的嗎?

  單說年初江南那場戰禍——屍橫遍野、田地荒蕪、商路斷絕,哪是一年半載就能喘過氣來的?

  往後一兩年,朝廷收上來的稅銀,怕是要砍掉六七成!

  這三千萬兩,壓根不是今年花的,而是頂著未來三年的嚼用!

  結果倒好,諸位一張嘴,就要吞掉五百萬兩!

  戶部剛把銀子撥出去,下個月糧秣怎麼調?明年修河的錢從哪摳?

  要是某地突遭蝗災、水患,或是北境烽煙再起,戶部該提著腦袋找誰討銀子去?

  ——難不成,真要挨個登門,求幾位大人勻點出來?」

  眾人被他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詰問鎮住,紛紛噤聲,可屁股仍牢牢釘在椅子上,意思再明白不過:今日若不見銀,咱們就坐這兒等到天亮!

  朱開山重重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沉了下來:「老夫沒說一文不給,可你們開口就是五百萬,戶部實在掏不出!

  二百萬兩!」他豎起兩根枯瘦卻穩如磐石的手指,「這次戶部只放二百萬,怎麼分、分多少,你們自己掰扯去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袍袖一振,轉身大步跨出戶部正堂,背影乾脆利落,不留半分餘地。

  陳一鳴、馮左良等人面面相覷,一時竟沒人接話。

  可就這麼空手回去,各部衙門裡上百雙眼睛盯著呢——底下人盼著發餉,同僚等著看笑話,連茶水房的老吏都伸長脖子在等信兒。

  「咳……」

  陳一鳴清了清嗓子,率先開口:「吏部欠著各地官吏半年俸銀,老夫退一步,只要三個月的數目,餘下的,諸位看著辦。」

  馮左良卻緩緩搖頭:「地方上的老爺們,有幾個真靠這點月例餬口?陳尚書不如接著拖著——他們餓不死,也餓不瘦。

  可兵部不同。若只領一半銀子回去,發給誰不發給誰?發多發少?

  刀尖上舔血的人,最認一個『公』字。稍有偏頗,底下軍心就亂。」

  「混帳話!」陳一鳴拍案而起,「照你這麼說,滿朝文武都是貪官污吏?沒有俸銀,難道讓官員喝西北風替朝廷賣命?」

  「喝西北風?」馮左良嘴角一扯,「天下百姓餓得啃樹皮時,縣太爺家的灶膛里還燒著松枝呢——您說,誰真會餓肚子?」

  「你——!」陳一鳴手指直抖,卻終究沒再說下去。

  因為馮左良這話,句句扎在實處。

  可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拿它當拖欠俸銀的由頭——否則,下面那些官兒豈不更有膽子,把窟窿全轉嫁到百姓肩上?

  爭來吵去,日頭西斜,事情依舊懸在半空。

  次日一早,眾人直接闖進內閣首輔鄭永基的值房。

  鄭永基聽完,眼皮都沒抬一下:「兵部銀子全額撥付;工部減半;吏部、禮部、刑部,先給一成。」

  他親自踱到戶部,當面跟朱開山要走三百萬兩,才算把這場火壓住。

  除兵部外,其餘各部皆面色陰沉。

  可鄭永基板著臉往那兒一坐,誰也不敢硬頂——除非真想把事兒捅到沈凡面前。

  可誰又敢賭?

  六部尚書心裡都門兒清:這位皇di的念頭,向來不按常理出牌。


  真鬧到他跟前,說不定一兩不給,反把六部帳本全扔進火盆里燒了。

  正因誰都吃不准這後果,鄭永基才能一錘定音。

  這已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。

  臨末,鄭永基還撂下一句實話:「等江南那些參與叛亂的士紳,把議罪銀一文不少交上來,戶部立馬補發各部欠款。」

  就憑這句話,眾人終於收聲散去。

  否則,哪怕鄭永基是內閣首輔,也不見得人人都買他這個帳。

  畢竟,這事直接撬動了六部實實在在的飯碗……

  鄭永基這般布局,絕非心血來潮,而是早把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捋得門兒清。

  先不說別的,議罪銀這法子,本就是他一手拋出來的。

  甭管這制度是利是弊,一旦落地,底下必有一大批官吏跳腳反對——尤其是那些標榜清正、專愛彈劾的清流!

  正因吃准了這點,鄭永基才特意許諾:等江南士紳把罰銀一到帳,拖欠六部的俸餉、公費、修繕銀子,立刻全額撥付。

  這一招下去,六部上下誰不點頭?誰不暗中撐腰?往後朝堂上再有人跳出來唱反調,他肩頭的壓力自然輕了一大截。

  還有一層更精妙的算計:議罪銀真推開了,求情的摺子肯定雪片般飛來——不是張大人托人說項,就是李侍郎遞來密信,懇請寬限幾月。

  鄭永基向來面軟心熱,若單打獨鬥,還真難一一駁回。

  可有了六部當靠山就不同了。為了自家錢袋子鼓起來,各部主官巴不得催著辦、盯著辦、壓著辦,哪還容得下拖泥帶水?

  至於那些士紳到底掏不掏得出銀子?

  呵!

  自家前程都懸在刀尖上,誰還有空替你嘆氣?

  交不出銀子?簡單——原判什麼罪,照舊發落;沒銀子喊冤,不如省省力氣去牢里磨墨寫供狀!

  一石二鳥的狠招,滿朝文武,也就鄭永基這張嘴能說得滴水不漏,這顆心能算得寸土不讓。

  結果果然如他所料。

  朝廷詔書剛一頒下,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廣泰便帶頭髮難,領著清流們輪番上書,字字如刀。

  偏巧前陣子李廣泰剛從沈凡手裡討到一筆修河銀子,對鄭永基還存著幾分客氣;可這回議罪銀一出,他當場翻臉,朝會上幾乎指著鄭永基脊梁骨罵他是「大周第一蠹臣」。

  有跳腳的,自然也有拍手叫好的。

  六部官員自不必說,各地督撫、知府、道台聽說之後,更是爭先恐後上摺子,誇得天花亂墜,稱此制「上順天心、下安黎庶、利國利民、萬世不易」。

  沈凡掃過那一摞奏章,嘴角一扯,冷意直透眼底:「你們肚子裡幾根腸子,朕還能摸不准?既然這麼盼著議罪銀開花結果,那朕就成全你們——讓你們自己嘗嘗,這果子到底有多澀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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