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4章 不敢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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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再說了,三千萬兩,真不是小數目。

  去年剛肅清鹽政,大周全年入庫的稅銀,不過才一千萬兩上下。

  這筆錢往國庫一砸,簡直像往乾涸的河床里倒進整條江——沉甸甸、亮晃晃、壓得人喘不過氣……

  「大勝而歸」的鄭永基、陳一鳴、朱開山、李廣泰四人,面帶春風步出宮門。

  消息一散,朝中各部官員立刻湧向東華閣,把四人圍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「鄭閣老,事兒辦妥沒?」

  「李御史,陛下鬆口沒?」

  「朱尚書,這回要下多少銀子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七嘴八舌,人聲鼎沸。

  「諸位稍安!」鄭永基眉頭一擰,嗓音陡然拔高。待眾人靜了些,他清了清嗓子,朗聲道:「今日老夫與李御史、朱尚書、陳尚書一同面聖……

  陛下已頒旨,即刻撥付國庫三千萬兩白銀。」

  說話間,他自然把李廣泰、朱開山、陳一鳴三人誇得滴水不漏。

  三人笑著擺手:「全賴鄭閣老運籌帷幄,若無您坐鎮,陛下哪會這般痛快點頭?」

  「不敢當!不敢當!」鄭永基連連拱手,「若非三位鼎力相助,老夫縱有通天本事,也撬不動這三千萬兩啊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東華閣里,滿朝文武彼此奉承,笑語喧譁。

  最耀眼的,無疑是內閣首輔鄭永基。

  此刻,他仿佛站在雲頭之上,腳下踩的是多年積壓的憋屈,頭頂照的是滿殿金光。

  說到底,這位首輔,本是大周開國以來最窩囊的一任——直到今天。

  養心殿內,眼線飛快報來東華閣動靜。

  沈凡聽完,手一揚,「啪」地將青瓷盞摔得粉碎:「這群老狐狸!早知如此,朕何必多那一句嘴!」

  其實,他先前鬆口允諾一千萬兩時,後槽牙就已隱隱發酸。

  果然,鄭永基一眼看穿他心軟,順勢加碼,硬生生把數字翻了三倍。

  可對鄭永基,沈凡雖怒,卻無半點恨意。

  他心裡清楚:這些人不是趁火打劫,而是替朝廷扛著千斤重擔。

  否則,鄭永基出宮後何苦高調亮相?還不就是做給他看——讓天子親眼瞧見,這幫人骨頭有多硬,心腸有多熱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國庫驟然豐盈,戶部尚書朱開山卻笑不出來。

  原因簡單:銀子多了,討債的也就扎堆來了。

  皇家銀行剛把銀款划進戶部帳上,兵部尚書馮左良便風風火火闖進戶部衙門。

  茶碗都沒來得及端穩,他就唉聲嘆氣:「朱尚書,您是沒見西疆將士那眼神!去年大捷的賞銀還欠著一半;雲貴剿匪燒的錢,比水還急;江南平亂後,軍功簿上的名字都落灰了……那些丘八天天堵在兵部門口,刀鞘敲得門檻直晃!朱兄,您行行好,先把欠餉一併結了吧!」

  朱開山聽著,心口一軟,正欲點頭——

  門帘一掀,工部尚書陳偉國大步跨進來,袖子還沾著泥點:「朱尚書,黃河去年決了口,陛下親批的堤工,至今沒動工!老哥我手裡攥著圖紙,兜里卻掏不出一文銅板——今兒,只能厚著臉皮來求您啦!」

  朱開山一怔。

  得!又一個張著嘴等餵的。

  話音未落,吏部尚書陳一鳴也到了。

  他掃了馮左良、陳偉國一眼,不緊不慢道:「眼下各地官俸,已拖了整整半年。以前是國庫空得能跑老鼠,老夫咬牙撐著;如今戶部銀山在望,朱尚書,該發俸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說著,禮部尚書曹睿掀簾而入,朝朱開山一拱手:「陛下祭天的天壇,瓦縫裡都長草了;貢院的號舍,下雨還得拿盆接——修繕的事,也該提上日程了。」

  今兒個老夫豁出這張老臉,硬著頭皮來求朱尚書,撥些銀錢給禮部,好趕緊動工修繕天壇和貢院!

  兵部、禮部、工部、吏部的主官既已齊聚戶部衙門,刑部尚書高霈自然也推不開這趟差事,只得親自登門。

  「呃……」他抬眼掃過堂上幾位同僚,眉頭一皺,「諸位也是來討銀子的?」


  禮部尚書曹睿苦笑一聲,點頭道:「可不是嘛,高尚書莫非也攥著帳本來了?」

  高霈頷首:「正是!順天府大牢去年冬日被暴雪壓垮,當時戶部捉襟見肘,老夫只好咬牙忍著沒開口。結果拖到如今,那幾間牢房還塌著半邊,囚犯擠在漏風的棚子裡過冬。眼下國庫稍有盈餘,老夫才厚著臉皮上門,求朱尚書勻點銀子,把牢牆砌起來、屋頂蓋嚴實。」

  人人說得堂堂正正,樁樁事都火燒眉毛。

  可國庫就那麼一口缸,舀一勺少一勺,舀多了怕見底。

  朱開山還能怎麼著?

  他環視一圈,長嘆一聲:「列位大人,庫里這點銀子,還得防著蝗災、旱情、邊關急報這些意外。如今六部齊至,若老夫盡數應下,不出三月,戶部庫房就得掛鎖吃灰。」

  「朱尚書的難處,咱們心裡都亮堂!」兵部尚書馮左良一拍膝頭,「依老夫看,先緊著將士們的欠餉發下去——人命關天,血戰歸來的兵卒連撫恤都領不到,誰還肯提刀守邊?」

  「馮尚書這話可就偏了!」工部尚書陳偉國鬚髮微張,「難道黃河兩岸幾十萬百姓的命,就不是命?決口才堵住一年,堤壩只修了兩成不到。若再遇汛期,水漫田舍、屍浮溝渠,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!」

  前年豫南洪澇,朱開山正坐鎮巡撫衙門,親眼見過災民扒樹皮、煮觀音土的日子。他心頭一熱,脫口而出:「諸位,老夫以為,這筆銀子,該先墊給工部!」

  「這可不行!」馮左良霍然起身,「將士們豁出性命拼殺,到頭來連棺材本都拿不穩,寒的是整支軍心!往後誰還願為國擋箭?」

  朱開山聽了,又覺馮左良字字砸在心坎上……

  他轉向陳一鳴、高霈、曹睿三人,試探著開口:「要不——先保兵部、工部這兩塊最急的?」

  國庫雖添了三千萬兩,朱開山卻比誰都清楚:銀子不是紙糊的,經不起這麼敞開了撒。

  今日全應了,明日各部便都帶著奏摺上門;今年鬆了口,明年就成定例。真要這麼花,金山銀山也得掏空。

  「兵部工部要緊,莫非我吏部的虧空、刑部的積案、禮部的祀典,都是擺設不成?」

  三人臉色齊齊一沉。

  尤其陳一鳴,直直盯著朱開山:「朱尚書,您可別忘了,這三千萬兩銀子,老夫可是親自叩了宮門、當著陛下之面爭回來的!」

  「呃……」不管陳一鳴究竟出了幾分力,那日他確是跪在乾清宮外,袍角沾著晨霜,聲音嘶啞地陳情了半個時辰。

  若吏部一分不撥,怕真要落人口實。

  朱開山一時僵在堂上,額角沁出細汗。

  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,他這大周總帳房,管的不是銀子,是千頭萬緒的活命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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